![图片[1]-方鸣:李流芳的檀园(上篇)-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11/9d05613ce8fa6fe773deef86ba23bdc9.pn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作者:方鸣,编审。独立学者,自由作家,游吟诗人。注重中国古典人文精神的诗意表达,已出版新古典主义专著《曾是洛阳花下客》《庚子读画记》《秋之所望——黄公望的富春》《今夕何夕》《古石埋香——清印二十品》《冰凌的无花果》;还将出版《谁倚东风十二阑——南田诗画记》《卧看江南雨后山——观古七题》和《孤山寺北贾亭西——古代文人的轩堂》《画楼西畔桂堂东——古代画家的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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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八年(1679),由李渔出资,以其金陵芥子园之名,刊行《芥子园画传》初集山水谱。自此是书风行海内,遂为三百年来画学津梁,凡习绘事者,多由此入门。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等丹青巨擘,少时也无不摹习《芥子园画传》。
然而,画传背后,还尘封着一部人物传奇,这个传奇人物便是晚明艺坛大家李流芳。
李流芳(1575—1629),字长蘅,诗人,书画家,散文家,篆刻家。祖籍安徽歙县,徙居嘉定,“嘉定四先生”之一,亦名列“画中九友”。
明·士中 《李流芳像》(生前写真)
李流芳号檀园,其嘉定园墅亦名檀园。他平日栖迟檀园,屏绝尘事,幽居自适,每于窗下漫写疏石寒林,信笔而成山水画稿四十三帧,以为自娱。
岁华摇落,檀园的残篇遗楮辗转流传,后为李渔之婿沈心友偶得,又由李渔策划,延聘画家王概依其蓝本,补缀增益,辑成《芥子园画传》山水谱,终于演为一部播于四海的画学范本。
《芥子园画传》
当然,这原本不过是李流芳的随性闲笔,逸趣自遣,淡墨藏机。身为晚明大家,李流芳的山水画卷远宗五代董源、巨然,旁参元四家,尤取梅道人湿墨之法,笔墨萧散,清润简逸,笃重造化写生,妙得烟云之神。
李流芳喜写秋林,尝取董巨笔意,成《秋林亭子图》,有自题诗款:
山作矾头水少纹,
巨然烘染董源皴。
一间山水闲亭子,
脱手平分与故人。
近现代山水画宗师黄宾虹极赞李流芳:“李长蘅,笔力开张,格法平正,山水法董源,出入宋元,逸气飞动”。又言:“余于李檀园尤为心折,其得天趣胜也”。
天启七年(1627),五十三岁的李流芳在世的时间还只有两年,他已经看过人生的绝大部分风景,便只要画一幅他的檀园。于是,他漫施笔墨,疏淡从容,乃作《檀园墨戏图》,并自题云:“丁卯秋日画于檀园之缘率斋”。
缘率斋
这幅画作于秋日,可我怎么感觉,李流芳的生命中,似乎只有秋天。他的岁月本不漫长,但却是一个秋天接着一个秋天,所以,他便拥有了一生中无限漫长的秋天。
缘率斋是檀园的一间画室,缘乃缘情,率乃率性,斋名的寓意便是随缘率性。檀园有慎娱室、宝尊堂、泡庵、剑蜕斋、次醉阁、山雨楼和缘率斋,皆为园中小筑。只是,画幅并未描摹园亭实景,而是一纸孤亭空山,烟云湿墨,却已然涵纳檀园的清幽闲适,画者的旷逸襟怀。
李流芳的檀园在上海嘉定南翔,园内植古青檀,浓荫覆庭,虬干横斜。“檀”之一字,早见于《诗经·伐檀》“坎坎伐檀兮”,李流芳惜此嘉树,因以名园,并取以为号,从此园因人重而名垂青史。
晚明嘉定县令谢三宾有言:“嘉定南翔里,东南僻隅也。里中旧有檀园,李长蘅先生所居也”。
嘉定,古称练川,因练祁一水澄波如练而得名,属吴地文脉重镇。自晚明大儒归有光讲学于此,文风蔚起。其后李流芳、程孟阳、唐时升、娄坚四公,人称“嘉定四先生”,挺秀练川之滨,皆以真情为文,摒弃摹古浮习,一时同好酬吟,翰墨递传,斯文不坠,风雅之声,名动江左。
清·沈韶 《嘉定三先生像》,画中为李流芳、程孟阳、唐时升三人,前立者即为李流芳。
南翔,古称槎溪,上海四大千年古镇之一,因三条槎浦穿境而得名,又因白鹤南翔的传说,名传千载。相传先民耕野掘得巨石,双鹤栖于石上。南朝梁天监四年(505),德齐和尚于此建寺,寺成,白鹤振翅南飞,石上遗诗,千载悠悠:
白鹤南翔去不归,惟留真迹在名基。
槎溪古镇缘古寺而兴起,渐成市井街市。五代至北宋初年,寺前肇建双塔,历劫犹存,为上海现存最古老的地上史迹。
南翔双塔(刘孟秋摄影)
万历三十三年(1605),李流芳卜筑檀园于槎溪,不尚雕华,因地构境,垣墙疏简,泉石盟心。三亩幽庭之内,一亭一阁,一石一木,莫不亲为排布。
园内别有一池幽泓,是为芙蓉沜,曲岸逶迤,亭馆环列。风过则莲馨暗度,云来则倒影浮沉;荷开则暗香浮动,荷残则素波澄明。李流芳赋《芙蓉花下独饮》,闲咏秋晴看花,霜晨聆香,水湄芙蓉:
今日秋爽佳,转觉花多姿。
过雨著深浅,因风故高低。
既耀朝阳色,更与落日宜。
一生爱花心,输写当此时。
水面上闲泊一舟,曰步蘅舸,可不系长缆,任随波浅荡;也不作远游,只池上盘桓。
一舸闲寄,半池清风,李流芳胸中的万千涟漪,尽可随萦回碧水缓缓舒展。
李流芳欣欣然,他不必远赴湖山,一园之内,即可赏得烟霞,卧游云水,观云,观水,观自在。烟水方塘,便是他心中的一片江湖;一池清光,已化作纸上的百里丘壑。
秋入吾庐景物赊,一帘新月半栏花。
檀园的四季,仿佛长驻清秋。李流芳静赏秋光漫洒庭隅,新月低映栏花,风拂曲沼,荷叶翻雪,雨洗疏林,碧影婆娑。他遥慕柴桑,以渊明自况,看门前一水,正可轻舟泛月;待知己临门,且共新茗忘尘:
秋入吾庐景物赊,一帘新月半栏花。
风回水叶翻翻白,雨压檐枝恰恰斜。
宅比柴桑多种柳,门通苕霅可浮家。
客来随分能供具,扫箨煨铛与试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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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三年(1605),李流芳赴闱应试,落第之后,便无意奔走仕途,从此绝意公车,偃息园中二十四载。平日据案观书,点染山水,窗底烟岚,尽归缣素。若遇良友时至,煮酒论诗,品赏书画,清言达旦。间或放舟吴越,尽揽湖山之胜,踏遍林泉写真,兴罢复归园庐:
郭外湖山似画中,枫林策策叶将红。
亦知病骨因秋瘦,不碍湖山月与风。
晚明的槎溪,市井富庶,商贾辐辏,文士云集。见一水穿镇,名园星罗,一城烟火,众园风雅。檀园、薖园、桐园、猗园沿流排布,隔水相望,亭榭参差,互结烟霞。一园自成一园丘壑,一园各贮一园风荷。
槎溪多名园
乾嘉大儒钱大昕世出嘉定,尝言:槎上多名园,以檀园为最。
薖园为南翔名士张鸿磐所构,园名取自《诗经》“考槃在阿,硕人之薖”,慕考槃遁隐之风,寄幽居忘尘之志。庭宇不求宏敞,唯以疏竹、怪石、浅池自成清趣。
古镇还有一座桐园,嘉树当庭,清声入牖,簌簌成韵。
明万历年间,闵氏拓建猗园,十亩庭隅,千竿修竹,又请嘉定竹刻名家朱三松排布泉石,取《诗经》“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之意定名猗园。后来李流芳之侄李宜之入主此园,从此檀猗两园,一水盈盈,一脉风流。
十亩庭隅,千杆修竹。
猗园为上海五大古典名园之首,李流芳、程孟阳、董其昌等一众乡邦名士,凭临其间,踏溪游园,临水赋诗,觞咏流连。
程嘉燧,字孟阳,半生流寓练川,诗作格调淡远,同是嘉定四先生之一,明末文坛领袖钱谦益誉之为晚明诗宗。他频泛舟楫,往来檀园,与李流芳过从甚密,意气相投,更可见二人月下衔杯,静赏秋夕,灯前论艺,各抒胸臆。
李流芳将秋日遐思,尽托于程孟阳画幅之上的诗笔:
城隅小艇入荷花,桑树阴阴殿角遮。
一路香风吹到市,落星岩上石头斜。
程孟阳亦多秋思,诗笔之下尽是布衣名士散逸寥落的心绪。他写檀园浊酒,秋宵客愁,茶烟风月,泛舟之游,那些清寂幽微的散落诗章,诉说着晚明江南的灯火与清欢。
明·程孟阳《秋溪叠嶂图》
而两个文友的那些秋天的故事,皆映照着槎溪的漫逝流光。秋月临户,溪水沉沉,程孟阳邀李流芳同驾扁舟,夜游溪上。眼前的一川暮色,一缕梧风,渐已化作秋虫的寒吟,又缓缓落纸成诗:
秋月当门秋水深,岸花寂历野虫吟。
西窗旧事人谁在,溪雨梧风夜罢琴。
钱谦益与李流芳和程孟阳都是好友,三人同嗜湖山笔墨。李流芳曾对钱谦益言:“精舍轻舟,晴窗净几,看孟阳吟诗作画,此吾生平第一快事”;钱谦益笑答:“吾却有二快,兼看兄与孟阳耳。”
钱谦益像
嘉定四先生中,李流芳不止与程孟阳泛舟酬诗,他和唐时升和娄坚,也是朝夕往来的知己良朋。
唐时升年长,意气慷慨,时常赴檀园纵论古今,多怀古感时之叹。胸中自有一腔不平,却不故作悲号,落落坦直,有江湖疏士之风。
娄坚,一生沉埋经籍,长于书法,兼善诗文,性情温厚沉静,落笔从容有度。诗如其人,不见激昂跌宕,多是闲居自省,尽写村居风物。
所谓嘉定四先生,并非一纸名号,那是晚明的四个嘉定文人,在世事飘摇之际,于山水诗书之间,共同抱守的一种人生态度。他们不登朱门,不逐浮名,不趋宦途,不恋世间繁华,却只是溪上泛舟,寄迹沧波,漫写乡思,自安尘闲。
嘉定四先生,各自皆有所持。李流芳诗心随山水起落,境自入画;程孟阳诗笔寄清秋夜坐,情若归渊;唐时升托咏坦夷,时抒怀古浩叹;娄坚气韵温静,长守冲淡襟怀。诸友相聚于槎溪园亭,虽诗风迥然有别,然意气相通,尽可把酒联吟。
嘉定四先生像
诚然,四位大先生,最具风流者,还是要首推李流芳。清代诗论家沈德潜于《明诗别裁集》论之:“嘉定四君子中,以檀园为上”,又说他“风骨自高,不能掩其真性灵”,诚如是也。
李流芳的诗多是行旅舟次、园中小居、画幅题咏之作,弥漫着山水间的闲散,哀而不激,清浅自然,落笔只在一时心动,又自带悠然的画意。而且,他永远都有写不尽的秋思。
即便身在尘途,也要心寄湖山,一点闲淡心事,于秋夕之中漫生:
过却风波两月程,又拌车马逐尘行。
无端试写秋山看,勾引闲心一夕生。
无端试写秋山看,勾引闲心一夕生。
寻常之日,李流芳伫立河岸,眺望朦胧的水村,心中惦念一众知己。秋风漫野,繁花遍陌,梵钟遥度,垂柳婆娑,他不由触景兴慨,自己家道清寒,耽于林泉,惟盼旧友在此盘桓十日,纵是粗茶淡饭,亦可共享闲味:
练祁南下水村赊,一路秋风吉贝花。
到市钟声知寺近,过桥柳色逐门斜。
贫能好事无如我,老解求閒有几家。
若肯重来留十日,不辞淡饭与粗茶。
3
嘉定四先生,唐时升、娄坚并无画名,而李流芳和程孟阳则以诗画兼擅见称,诗有清韵孤标之致,画存虚渺幽远之境,俱为“画中九友”中人。
除却二人,画中九友的另外七位是董其昌、王时敏、王鉴、杨龙友、张学曾、卞文瑜、邵弥,他们虽非同一画派,却因书画交游、鉴藏、题跋、唱和而萍聚江南。
明朝覆亡以后,清初诗人吴梅村(1609‑1671)怀想晚明江南书画旧游,写下长篇七古《画中九友歌》,将李流芳九人一并写入诗篇,藉此一纸长歌,画中九友之雅名由是流播。
清·顾见龙 《吴梅村像》
董其昌(1555‑1636),华亭人,官至礼部尚书,晚明艺坛领袖。他位列画中九友之首,又是《画中九友歌》开篇吟咏的第一人:
华亭尚书天人流,墨花五色风云浮。
至尊含笑黄金投,残膏剩馥鸡林求。
(华亭尚书董其昌真乃天人,
其笔下水墨仿佛风云驰骤。
至尊帝王都不惜一掷千金,
片纸存遗香远邦争相搜求。)
董其昌是晚明江南文人书画圈的核心,亦是画中九友的精神宗主,他独开一代审美世风,其影响长久笼罩明清书画坛坫。
这位香光居士素以笔墨寄秋,尝有《题红树秋色》一绝:
山居幽赏入秋多,处处丹枫映黛螺。
欲写江南好风景,霅川一派出维摩。
吴梅村年少之时,曾亲赴松江拜谒董其昌,得与这位艺坛宗师相见,领受其画学思想。董其昌辞世多年之后,吴梅村依旧赋诗追念这位真乃天人的先辈。
董其昌楷书《崔子玉座右铭》
董其昌和李流芳也多有往来,曾赞誉“长蘅以山水擅长,余所服赝乃其写生,又有别趣”,甚至还慨叹:“其人千古,其艺千古”。
李流芳则更是钦慕董其昌,他观赏其一轴山水长卷,称其笔墨取法元代画家黄公望,又察觉画卷气韵之间,似弥漫着北宋隐逸诗人林逋的无声之诗,爰作此跋:
董侍郎尝画此诗意。此帧笔法出自子久,而位置、俯仰,亦是逋叟无声之诗也。
在《画中九友歌》中,吴梅村吟咏的第二人是清初四王之首王时敏。王时敏(1592‑1680),早年官太常寺少卿,人称“王太常”,曾亲从董其昌问学,精研元人笔墨,开有清一代山水正脉。
清·王时敏《秋山白云图》
李流芳与王时敏,一居嘉定,一居太仓,地缘相近,同承董其昌画学滋养。李流芳年长,为王时敏所敬重,二人于江南雅集之中相逢论道,但人生道路自有分别。李流芳早早便挣脱尘鞅,栖身檀园,自适湖山;王时敏身为世家贵胄,历经时代剧变,于家国倾覆之后方才退守园庭。
吴梅村与王时敏则为太仓同乡,交游深厚,既是乡友,亦是艺文知己。太仓王氏是本地第一望族,吴伟业年少便常做客王时敏的乐郊园,于亭榭秋光之间晤对研艺,闲研笔墨。
及至暮岁,吴梅村还在追忆晚明的旧日时光。遥想当年,王时敏独坐乐郊园高堂秋宇之下,铺卷开缣,纵笔挥毫,心追造化,超然尘外:
太常妙迹兼银钩,乐郊拥卷高堂秋。
真宰欲诉穷雕搜,解衣盘礴堪忘忧。
王时敏其后,吴梅村的诗笔又落于王鉴。王鉴(1598‑1677)也是太仓人,晚明文坛盟主王世贞之孙,曾任广西廉州知府,故世称王廉州。不过,他为官仅数年,便倦于仕路,罢归江南,闭门临摹宋元诸家,尤为推崇董源、巨然,与王时敏并为清初画坛先导,列入四王。
清·王鉴《秋山图》
王鉴善摹董源山水,亦绘幽寂秋山:
云多不计山深浅,地僻绝无人往来。
莫怪披图便成句,柴门曾向翠峰开。
李流芳和王鉴,一个早辞尘海,自择林泉;一个历遍宦途,始归丘壑,二人各自走过不一样的归隐之路。
吴梅村形容王鉴风神俊朗,有山林高远之气,于万象纷纭之中洗练笔墨,将天地烟霞收归尺素;又摩挲斑驳商周古彝,自金石古韵追索画学本源,若遇稀世奇珍,辄不惜解裘求之:
谁其匹者王廉州,神姿玉树三山头。
摆落万象烟霞收,尊彝斑剥探商周,得意换却千金裘。
画中九友,接着说杨龙友。杨龙友(1597‑1646),明亡之后投身南明抗清,任职常镇巡抚,驻守京口镇江,又能诗善画,风骨豪迈,一身兼志士与文人,半世托干戈与笔墨,笔墨之中常存江山怀古之思,点染之间多有淋漓奔放之气。
明·杨龙友《秋林远岫图》
李流芳和杨龙友,一个避世林泉,一个临危赴难,是晚明士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抉择——或寄情丘壑以守本心,或挺身乱世以殉家国,各抱一腔孤怀,各向精神归处。
吴梅村托诗以写,记杨龙友登山北固,持矛凭栏阅古,追思赤壁旧事,一时酒酣兴发,泼墨横江楼上。绘讫远望,江水苍茫,蒜山冷月,落照迟迟:
阿龙北固持双矛,披图赤壁思曹刘。
酒醉洒墨横江楼,蒜山月落空悠悠。
4
杨龙友驻守镇江之时,常自京口登舟,沿运河南行,历丹阳、常州、无锡,两三日水程,便抵达苏州阊门。他素喜江南书画雅集,与一众吴门画家朝夕交游。而吴梅村的一支叙事诗笔,也随之遥入姑苏。
再看吴梅村的《画中九友歌》,又接连题咏了三个苏州画家。
张学曾(约1600‑约1680),姑苏太守,原籍山阴,后出仕苏州知府。他的画风疏朗阔远,尤擅长卷巨幛,为官只是尘俗羁绊,毕生志趣尽付绘事。吴梅村把他比作南朝画圣张僧繇,咏他挥毫飒飒如风,十丈长卷一气而成,笔墨神明旷远雄遒:
姑苏太守今僧繇,问事不省张两眸。
振笔忽起风飕飕,连纸十丈神明遒。
卞文瑜(1576‑1655),早年跟随董其昌学画,研习笔墨理论,山水兼擅巨幅与小品。明亡之后筑画室花龛,野服闲居,隐逸不仕,超然于功名之外。
明·卞文瑜《溪山秋霭图》
吴梅村与卞文瑜有交,曾为其题画,复将这位隐于吴门的花龛主人,记入《画中九友歌》,称他幅巾鹤发,布衣闲隐,胸中旷达,淡看王侯,既能绘制千峰层叠巨幅,亦可点染林塘幽寂小品,暮年笔力愈加沉厚,直达江湖隐逸之境:
花龛巨幅千峰稠,小景点出林塘幽。
晚年笔力凌沧洲,幅巾鹤发轻王侯。
邵弥(约1592‑1642),号瓜畴,性情孤高迂僻,不谐时俗,终生布衣,未曾出仕。山水取法宋元,笔墨清瘦枯逸。
吴梅村与邵弥原是相知旧友,昔日同游南京鸡笼山。奈何邵弥早早辞世,吴梅村痛惜故交,先是亲撰墓志铭,其后,更落笔于《画中九友歌》,凭吊已逝斯人。
吴梅村在诗中说邵弥一生难合俗世,常遭世人非议,就连家中僮仆都颇有怨言,妻儿亦为之忧怀。其人清癯风骨似天际黄鹄,心性闲散若江上鸥鹭,惟以烟霞为侣,作画不曾稍歇:
风流已矣吾瓜畴,一生迂癖为人尤,僮仆窃骂妻孥愁。瘦如黄鹄闲如鸥,烟驱墨染何曾休。
李流芳筑檀园为栖游之所,常年泛舟吴门盘桓,他与这三位姑苏名士同处苏州文人圈层,想必也曾文酒相酬。
花龛巨幅千峰稠,小景点出林塘幽。
李流芳和程孟阳,虽为嘉定文士,但自槎溪乡园而出,遂蜚声晚明江南艺苑。更有吴梅村,将李、程二人一并写入《画中九友歌》。
吴梅村笔下的李流芳,著述宏富,丹青为平生余事,画学遥承五代山水宗师李营丘。他将书籍字画尽贮于两艘小舟,逍遥于吴越之间,徜徉于湖山胜境,优游于岁岁流年:
檀园著述夸前修,丹青余事追营丘。
平生书画置两舟,湖山胜处供淹留。
平生书画置两舟,湖山胜处供淹流
吴梅村又说松圆老人程孟阳诗名冠世,亦擅丹青,笔墨写尽归田之趣,胸次遥寄山野之闲,眼前尽现春野犁边,鸠鸟啼鸣,牛背风来,长笛横吹:
松圆诗老通清讴,墨庄自画归田游。
一犁黄海鸣春鸠,长笛倒骑乌㹀牛。
既述嘉定四先生,复观画中九友,其实,李流芳年轻时,还有一个少为人知的交游小群,群名是“昆山三才子”。
昆山三才子,即李流芳、王志坚和归昌世。王志坚和归昌世本籍昆山,三人因诗文、书画、篆刻往来密切,在吴淞江一带同游唱和,故后人唤作“昆山三才子”。
昆山三才子
王志坚(1576‑1633),少年时曾与李流芳同窗共读,雅好书画鉴赏,诗文卓然成家。官至湖广提学佥事,虽身在仕途,却淡泊宦海,居乡后闭门治学,博通经史,编撰《读史商语》《古文渎编》。
归昌世(1573‑1644),字文休,也是李流芳的昔年小友,书画篆刻名家。曾与潘澄、龚贤等十三位昆山画家组织画社,史称“玉山高隐十三家”。其书法取法晋唐,山水师法倪黄;篆刻直追秦汉,堪与明代文人篆刻之宗文彭比肩,印重性灵,以刀笔抒写林下襟志。
晚明张灏辑《承清馆印谱》,存录了归昌世的重要印论:
作印不徒学古人面目,而在探其源。源则作者性灵也。性灵出而法亦生,神亦偕焉。
我在君宝阁访见过一方归昌世的性灵印作,印文是“闻善心先喜”,原句出自北宋邵雍《自乐吟》:“才闻善事心先喜,每见奇书手自抄”。
归昌世篆刻:闻善心先喜
李流芳却可谓赏印心先喜,每遇佳印,欣然动怀,少年时便与归昌世共作印中游艺:
余少年游戏此道,偕吾友文休竞相摹仿,往往相对,酒阑茶罢,刀笔之声,扎扎不已,或得意叫啸,互相标目,前无古人。
归昌世雅好李流芳的篆刻,也称赏其绘画,曾赞曰:“其娟美之致,俱在笔墨之外,真不可及。”
在“昆山三才子”之前,尚有归有光、顾炎武和朱柏庐的“昆山三贤”。三贤中,归有光是明代散文巨擘,久居嘉定安亭讲学,开启吴淞一方文风。此公不是别人,正是归昌世的祖父。
归有光像
一条文脉,隔代相传。归昌世自少蒙受家学薰染,文思早慧,寄情艺事,守志丘园。无数个秋夜里,归昌世不知写下了多少秋思:
地暝松萝合,人因丛桂留。
月明自宜夜,小雨不妨秋。
禅磬风生林,酣歌笛在楼。
青山仍可梦,秋尽莫言愁。
5
归昌世有太多的秋思,我还读过他的《咏秋》和《秋居》:
《咏秋》
不雨竹犹响,未露草先湿。
斋空觉风来,石暝如人立。
旅客有归梦,柝惊夜何急。
举酒酹桂丛,言旋会将及。
《秋居》
霜落庭柯晚,萧然一径幽。
书窗承月淡,砚水入秋凉。
浮誉非吾志,荒园足自休。
乾坤方浩荡,不必强言忧。
何止归昌世,那些晚明的名士们谁不是秋天的诗人?
明·赵左《秋林图》
程孟阳泛舟江皋,感秋而咏,既有“秋月当门秋水深”之句,复有《秋舟》之咏:
野水秋来阔,孤帆日暮迟。
寒林收落照,远浦起微飔。
世路难逢意,江山尚有思。
扁舟随处泊,不必问归期。
杨龙友临北固之巅,遥望万古山河,奔赴千里秋江,遂作《秋江晓发》:
晓色开江甸,秋光满客舟。
风烟千里路,家国一身谋。
岸树随波远,云天入望悠。
莫辞前路远,霜露正横秋。
邵弥远离尘嚣,归隐秋林,惟以烟霞为侣,赋得《秋林独坐》:
疏树秋光薄,空山日影迟。
幽襟依木石,世事付流离。
远雁云天外,寒泉茅舍湄。
萧然尘意尽,静坐读残碑。
李流芳更是留下诸多秋咏,我信手便可拈出一篇:
木落秋气多,风高水痕捲。
人径疑有无,山容自深浅。
山色青不已,湖光白欲来。
虚亭正潇洒,一棹拨烟回。
风染千林,黄叶纷委,寒水浮烟,疏木摇秋。我又在想,为什么晚明士人总是要落笔霜秋呢?
在中国古典文学的传统中,秋笔自来书写零落、迟暮、离别。虽有楚国辞赋家宋玉悲秋,“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不过晚明的秋,已不尽是季候流转,更是一个河山改色的朝代之殇,桑海之哀。秋为天时,亦为时局。
而于晚明的文人雅士而言,秋还是林下栖迟之所寄,海宇多故,尘海飘摇,孤抱难舒,惟有怀秋自持。
明·蓝瑛《仿王蒙山水图》
故而晚明的文人旨趣,偏爱幽寂、泠然、淡远、空灵;而秋日风物,疏林、寒江、残照、霜柯,正为这份心目所期,赋以具象。画家的秋山秋江,诗人的秋怀秋思,一叶秋色落纸,遂成晚明的湖山笔墨。秋,既是自然节令,也是审美理想,更是一代人的心魂镜像。
秋日的檀园,是晚明的清绝时空。高秋临圃,青檀叶染金黄,古干斑驳,枝桠苍劲,亭馆澹寂,曲沼生凉。霜风乍起,叠石流散暮烟,寒园木落,满地疏阴,风物无言,自带古淡沉郁的晚明文人气息。
秋日的檀园,是晚明的清绝时空。
万历三十三年(1605)秋,檀园的次醉阁落成,程孟阳驾舟来访,留宿檀园。阁内曲洞香灯,疏棂晓日,飞花过雨,滩声入牖。程孟阳题咏小阁,闲吟栖宿的幽趣:
为爱檀园开北阁,两回三宿小房栊。
坐深曲洞香灯焰,睡美疏棂晓日烘。
白拂花飞方丈雨,素屏滩响一床风。
但名次醉犹嫌俗,合作禅栖住远公。
李流芳有一个嘉定乡友闵伯先,最喜秋游檀园。素秋入苑,当他再次漫步园中,旧时的繁花小径,竟然恍惚难寻。老友相逢,相聚尽欢,斜阳尚在,把酒共醉,彼此相看,蓬乱的两鬓却已近半霜白:
亭馆萧闲风日临,寒园叶尽踏空阴。
酒杯不放秋心暇,笔墨能兼老兴深。
别去林庐仍再梦,重来花径似难寻。
为欢取醉斜阳下,蓬鬓相怜白半侵。
又一日,秋雨新落,良友远道放舟而至,程孟阳、唐时升、娄坚和太仓士人张应申一同到访檀园。诸友堂前欢宴,把盏倾谈,酒酣兴至便醉起巡廊,踏月徐行。李流芳自然要漫赋一诗,记此雅集:
长日郊居少送迎,喜闻客至启柴荆。
百年潦倒谙交态,廿里过从见故情。
凉雨洗尘秋院静,飞虫远烛夜堂清。
休论旧事增惆怅,醉起巡廊绕月行。
檀园访客络绎,李流芳却自谓生性岑寂,安处茅庐,疏离尘俗;待知己临门,则惬心所期,莫拘形迹,不醉何为:
我本寂寞人,幽忧不可支,
出门寡所欲,不如守茆茨。
感子惠然来,惬我心所期。
贫家虽乏供,幸有酒盈巵。
形迹既已略,言笑两不疑。
人生行胸怀,不醉复何为?
李流芳的檀园,本是一座秋园;李流芳的文思,尽成一卷秋诗。重阳之日,他独坐园中的翏翏亭,秋气浮林,桂华荣谢,远怀故旧,静抱寥落。疏风漫至,亭间遂起悠悠吟哦:
去年桂花时,对花怀吾友。
今年见花发,所思人在否。
虚亭敞萧瑟,秋气变林薮。
清旸喜连朝,风物况重九。
诗吟暂歇,远思暗生。李流芳又想起前月的西湖,盈手的花枝,不知昔日一同游赏的知己,如今漂泊何方:
西湖前月中,花枝已盈手。
江乡花发迟,归客幸不后。
前月赏花人,今朝复何有。
悲来不成欢,负此盈尊酒。
(转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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