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1]-【植物西游记】大风刮过雅家埂——绿绒蒿依然在动情歌唱-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11/7c60dc48ed42f14edcb9377a726f9c06.jp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一
雅家埂刮大风了。
之后回想,这场大风至少在我心中刮了近20年了。
盘上垭口时,觉得路眼熟,风也熟,是不是之前来过了?
月光说,见多了吧,雪峰、冰川、风中的经幡,这一路翻山越岭的,垭口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的。
你看前面这条砂石路,好有旧时光的感觉。尘埃漩起一团团浮光,直漩到冰川下面的冰碛里去了。
看右前方,海子对岸的流石滩,好大一面坡,那时我们是不是追到那里才发现了开黄花的全缘叶绿绒蒿?
难道是我的记忆出问题了?
不过也还有另一种可能,雅家埂压在我心头的分量太重了,日思夜想,风伴着我的梦呢!
那时候你不是说,紫外线强不强,只要看雪峰和冰川亮不亮?垭口的风也缺氧,这个有科学依据吗?
刚下车,月光太阳帽尚未扣上,就呼一下被卷走了。
我断喝一声,别追!
这情形,梦中无数次上演过。
贡嘎山是蜀山之王,主峰海拔7556米,东侧大渡河磨西河口,海拔才1096米,在水平距离不过29公里的区间内,垂直落差可逾6400米。如此高差,在世界上是极为罕见的。
贡嘎山向大渡河倾斜的巨大坡面上,又隆起一道绵长的山梁,这便是雅家埂了。垭口坐落在贡嘎山与雅家埂之间的咽喉部位,学界有“狭管效应”一说,盛产巨风。
面对自然之艰险,人类没有多少可选择的余地,便在此开辟出一条通往川西和拉萨的要道,雅家埂于是就成了康定和泸定的界山,在垭口立起了界碑。
绿绒蒿选择如此残酷的环境作为自己安身立命的场所,实属天选之子。
大风夺走月光太阳帽的那一刻,我终于想起来了——我确定我们是到过雅家埂的。近20年前,我们是反方向从泸定那边过来的。先去了海螺沟,上了贡嘎山,在磨西古镇过了一晚,然后走向雅家埂。
因此,那一次先入为主的并不是雅家埂的绿绒蒿,而是一棵已经枯死的杉木。还记得我们在一座香火缭绕的小庙旁吃过大渡河鲤鱼吗?那棵枯死的杉木就伫立在小庙前,光秃秃的树身被雨后的一缕斜阳击中,闪起一道彩虹般奇异的光芒。记得当时我们还为先有树还是先有庙有过一番争论。我说凭我对树的敏感,必定是先有树,后有庙,藏民族心目中有神树信仰,逢年过节来转一转树比进庙烧香更灵验。我见过许多古老的神树,活着的时候即便不能为它建一座庙,也要在树身上安一个神龛。而那棵杉木,即便死了,还依然被当地人称为“定海神针”,你可别小看了一棵树带给人的能量有多么强大。
那时我还不知道百年前英国植物猎人威尔逊到过磨西古镇,拍过此树,也不知道另一位同样了不起的中国人——中科院四川生物所著名生态学家印开蒲先生,为了追逐威尔逊的脚步,也曾多次深入过此地,并和威尔逊同角度拍摄此树。这些见证环境变迁的新老照片,后来一并收入了印开蒲的巨著《百年追寻》。从书中得知,威尔逊的老照片拍摄于1908年7月17日——一棵高达36米的杉木古树,当时已有300多年历史,极为旺盛。印开蒲的第一张照片拍摄于1982年10月21日,图中的杉木依然茂盛;第二张拍摄于2007年9月22日,其时已成一棵倾斜的枯木——记录称,1993年毁于烧香引发的火灾,但小庙香火依旧。
而我们正是2007年暑期的一个傍晚进入磨西古镇的,几乎与印开蒲擦肩而过。其时从远和他表妹书凝还在读小学,同行者还有从远的老师李飞玉和好友叶雪芳。也许冥冥之中自有缘分,从留存的照片看,我和月光、从远都严肃认真地分别和古树合了影。从中也可以看出,那时候即使面对一棵枯木,我也是怀了十二分的敬畏的。
当记忆唤醒之时,我就被这棵古树牵了魂——这次雅家埂之行,本是为了追寻威尔逊的足迹专程来此朝圣并探访绿绒蒿的,为此我和月光、佳佳脱队单独行动,完成任务后还要急着赶往眉山和大部队汇合,因此抵达雅家埂之后就没有再往前走,不曾想又牵出了记忆中的“定海神针”。那么,近20年过去了,磨西古镇这棵老去的杉木,如今它可依然还镇守着一方圣地?
好在及时从“小红书”扒出了网友当天拍摄的照片,并联系上了博主“浪味仙”。她说:“小庙已经不在了,庙里的婆婆说前几年地震,原来的房子塌了,还好这个棵树还在。”从浪味仙亲拍的原图看,枯木显然已被整过容,凌乱的杂枝已被剪去,倾斜的树身也被扶正了,并加固了三根撑杆,还修筑了莲花形祭坛。背后的小庙已修缮一新,庙前的方鼎香炉正面镌刻着四个醒目的金色繁体字“有求必应”,香火依然旺盛。
摄影:浪味仙
记得那年我们是从成都朋友处借了一辆别克商务车去的,全程都是我一个人自驾,也是我第一次自驾进入横断山脉,从此与横断山结下了不解之缘。而结下这个不解之缘的幕后推手,正是植物猎人威尔逊,因为威尔逊,这些年来我几乎走遍了横断山的七脉六江。
此次我们从横断山的中央山脉沙鲁里山出来,跨过雅砻江,翻过折多山,顺道从康定拐进S434榆磨路走向雅家埂,大致就走在了威尔逊当年走过的榆磨古道上。
1903年7月,威尔逊在雅家埂首次发现了全缘叶绿绒蒿,这是他继首次进入中国找到珙桐鸽子花之后的又一重要收获。引种到英国后,这朵“美丽的黄色罂粟花”,再次震惊了西方世界,也将威尔逊推上了国际顶流植物学家的崇高地位。威尔逊与横断山脉的植物之缘也因此越结越深。在之后的六七年间,他的足迹遍及了岷江流域、大渡河流域、雅砻江流域,以及岷山、巴朗山、大瓦山、峨眉山、瓦屋山、贡嘎山等崇山峻岭。为了采集珍稀植物,他几乎将半条命丢进了吉凶叵测的横断山脉。
雅家埂,也正是因此成为我此生必追的圣地。
二
走向雅家埂的路走得很远很远。
似乎一直在不断行走。
行前我们为希望小学的孩子们谋划了为期三天的植物研学课,决议让内地带去的孩子和直亥的孩子们同堂学习,主题确定为“绿绒蒿正在动情歌唱”。为了做足功课,我们提前从杭州出发,自驾2000多公里,直驱直亥雪山腹地寻找绿绒蒿。这次比往年走得更远,扎得更深,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山草甸和流石滩上,不光找到了已错过盛花期的满山坡的全缘叶绿绒蒿,还找到了零星绽放的淡蓝色的五脉绿绒蒿、多刺绿绒蒿,和蓝紫色的总状绿绒蒿。那一天大家顶着高反,艰难跋涉,但找到了心中就觉得踏实一些。
课堂上,我利用实拍图片做成的PPT,先给孩子们讲解了绿绒蒿的植物学知识以及相关故事,接着播放了微电影《绿绒蒿》。我跟孩子们说,今天老师不布置作业,只要求看懂这部电影,学会电影中的主题歌。
安排汉藏两地孩子同桌学习,这让孩子们觉得十分新奇,但孩子们更想不到的是,老师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给他们上课。因此,当我提议全体跟着沙玛学锋的原声学唱《绿绒蒿》时,课堂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全体起立,齐声高唱:
绿绒蒿开了
你走了
许多话还没有说
许多歌还没有唱
绿绒蒿谢了
你来了
火塘边的诉说
直到天亮
我想唱的歌被风吹散了
满山的绿绒蒿谢了又开了
我想说的话落在了山谷里
漫山的思念那一遍又一遍
说实话,当时全场最受感动的,其实还是我自己。沉浸其中,似乎一下子刹不住车了,直把“漫山的思念那”,带领孩子们唱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意安排看这部电影,学唱这首歌,内心里只觉得绿绒蒿与我们一生的努力有不解之缘。
我曾反复强调,一朵花,入了心才叫花。
绿绒蒿的歌声,一次又一次将我的思绪引向无尽的远方,仿佛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2007年从磨西古镇和雅家埂回来的次年,汶川大地震爆发,月光只身闯入横断山脉北部、大渡河上游考察,在甘孜州丹巴县巴底乡核桃坪村,援建了第一所“耕读缘希望小学”。也许从那时开始,绿绒蒿就在我们心里播下了种子。没想到那一步跨出去,生命从此多了一个无从归来的远方。
不足两年,玉树大地震爆发,我们又在青海省海南州贵南县直亥村援建了第二所希望小学。
三年前,月光又带领数百位“耕读缘公益助学团队”爱心人士,开辟第三战场,把公益助学行动拓展到了巴颜喀拉山南麓的甘孜州石渠县。那里海拔更高,地理环境更加残酷,绿绒蒿的生命力也更加顽强。
一部时长不足25分钟的微电影《绿绒蒿》,我们究竟从中看到了什么,我们又能给孩子们带来什么?
或许我们也能像影片中青年时代可爱而俏皮的王老师那样跟全班孩子说,你要是送老师一朵最漂亮的绿绒蒿,那老师就不走了。
我无意将我们两地希望小学和三地助学行动与《绿绒蒿》挂上钩,或者从中寻找到某种精神特质上的相通之处,但绿绒蒿确实是从那一刻起入了我的心。
研学课上,月光老师带去了励志课,用孩子们成长的故事激励孩子们的成长;丁萌老师为随同的家长开设了学业规划指导课;摄影家李长江老师带去了蓝晒艺术课,指导孩子们做绿绒蒿体恤衫,做手工书;篆刻家钱争光老师带去了篆刻课,绝大多数孩子都是第一次学篆刻,满心欢喜地收获了自刻的“绿绒蒿”印章。全部课程结束后,我们又别开生面地组织了一场“草原艺术展”,用以展示孩子们丰硕的研学成果,还组织评委进行了评比,并举行了鼓舞人心的表彰大会。
表彰大会后,看到汉族同学与藏族同学之间互赠礼物、依依惜别的场景,我心底柔软到了极点。好想再回到课堂上,和汉藏同学一起再合唱一遍《绿绒蒿》,录个视频带回去,等自己唱不动了,听一听也是好的。
三天的时光何其短暂。
然而,近二十年来,我们年复一年、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地走向丹巴、走向直亥,进而又走向石渠,走进加绒藏区、安多藏区、康巴藏区,这实在连我们自己都觉得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
也许,正是在这样令人无法想象的艰难跋涉中,绿绒蒿早已化作了回旋于我们心底的生命之歌。
在年复一年的无数次往返自驾途中,我们于是开启了追寻绿绒蒿的行动,同时追寻着绿绒蒿走向世界的轨迹。我们追寻着威尔逊之路、金敦·沃德之路、洛克之路,几乎走遍了适宜绿绒蒿生长的原始生境,乃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
记得有一年夏天,大部队坐飞机返程,最后只剩下我和月光、佳佳、珊珊一车四人。那次我们从直亥出发,由北往南穿越昆仑山东部几条支脉,进入三江源,在黄河源头扎陵湖鄂陵湖边的崖壁上,第一次发现了多刺绿绒蒿,激动得我们一晚上都没睡好觉。第二天翻越巴颜喀拉山去往石渠一路,同样的蓝色精灵接续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之中,一激动就抄了近路。谁知越上山头竟是一条非常狭窄又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的土路,一边是高峻的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我们进也不是,退也不能,把车内所有哈达都挂到了垭口的经幡塔上,祈祷了好久才敢鼓起勇气下山。我把干女儿珊珊叫作“小麻花”,就是那之后叫出来的,因为一到紧要关头,她就说,遇事不要慌,吃个小麻花压压惊。下山之后,佳佳也给自己封了个号:我是最牛老司机。
缘分有时真的很神奇。
抵达石渠次日,月光在松格玛尼石经城遇见了一个弱小的女孩子,怯生生地跟在月光身后转城,似乎总想跟月光说话。月光后来回忆说,她很后悔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要是小女孩有手机,可能就加上微信了。当时她向我咨询,初中毕业后该去哪里读高中。原来小女孩来自扎溪卡草原深处,初中刚毕业,而那一年石渠还没有高中,大部分孩子初中毕业后只能回草原放牧。月光建议她去考康定高中,希望她能凭自己的努力走出去。然而,那又谈何容易。坐飞机去,先不说费用,最近的机场远在青海玉树。若坐车,从石渠县城到康定,翻山越岭得穿越大半个横断山脉。也不知道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但后来每次到石渠,月光都会想起小女孩怯生生的眼神中流露出强烈的求知欲望。
也许,小女孩就是我们开辟第三战场的引线人,如同绿绒蒿引领我们勇闯天涯一般。
而这一次,我们事先就计划好了线路,完成石渠的公益活动后,便从扎溪卡草原继续南下,穿越横断七脉之中央山脉沙鲁里山,继续追寻绿绒蒿和其它高山冰缘带植物,最后去往我心目中的绿绒蒿圣地雅家埂。
这一次不再是我和月光、佳佳、珊珊四人孤零零一辆车,而是四辆车,我和月光、佳佳一辆,国伟、玲玲、晓文和金林一辆,叶儿和建强一辆,钱争光及女儿、蔡国炎、小燕子及女儿五人一辆商务车,共一十四人。
一路上到达著名景点,或发现珍贵的植物,我便继续给大家讲课。我从常识性认知着手,首先给大家介绍中国独一无二的一个山脉概念——横断山脉并非单一的山脉,而是青藏高原东南部七道南北走向平行山脉的总称,自东向西依次排列着岷山、邛崃山、大雪山、沙鲁里山、芒康山、他念他翁山、伯舒拉岭山;神奇的是,七道山脉之间依次间隔着岷江、大渡河、雅砻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等六条大江,形成了举世罕见的“山河相间,南北纵贯”的壮丽景观,即便放眼全球,这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讲得最多的自然是中央山脉。
沙鲁里山脉,自巴颜喀拉山南麓过渡而来,北起石渠扎溪卡草原南缘,一路向南延展,绵延约600公里,余脉远及哈巴雪山和玉龙雪山。雀儿山、卓达拉山、格聂神山、海子山、兔儿山、剪子弯山、亚丁三神山,皆是这条巨大山系上耀眼的地标。北部雀儿山下,幽藏着著名的冰蚀湖玉龙拉措;南部海子山巨大的古冰帽之上,铺展着由上千个冰蚀湖汇成的浩瀚湖群。这两处胜景,同样不容错过。
独特的地理环境同时也造就了全球生物多样性的典范之地。百年前,中国的大门被打开之后,西方植物猎人前赴后继地涌入进来,无不把横断山脉视同宝藏之地。威尔逊说“中国乃世界花园之母”,横断山脉“七脉六江”区间便是“母中之母”。
在这样的环境里,每当遇见花海,我便挪不动脚步了,享受着身在花丛的喜悦,迟迟不愿离去。
而我的思绪,总会在那样的时刻开始无端地飘飞。有一回讲着讲着,居然把绿绒蒿绢绸质的花瓣说成了叶片,居然还是当着孩子们的面讲的,居然还被录进了视频。
视频当然是要录的,为了让更多的人认知植物,让更多的孩子知道植物的重要性,即使再辛苦也还是要录的,且要努力让自己的头脑保持在清醒的状态。
记得在雅砻江源区阿格日垭口观景台上给同伴们讲雅砻江时,风实在是太大了,吹得我撑着栏杆都快站不住了,但我还是坚持着要让孩子们站到我身边来,听我讲“两朵花串起一条江”的故事。因为那天是立秋,在《植物先生 III》的立秋节气,我正好写了天边的绿绒蒿,而此刻,绿绒蒿正在雅砻江的源头深情绽放。而在同一部书的惊蛰节气,我又写到了雅砻江江尾攀枝花市的攀枝花。山有山的走势,水有水的流向,花有花的气象。沙鲁里山脉分隔了雅砻江和金沙江,雅砻江流到攀枝花市,又携带着绿绒蒿的身影汇入了金沙江,最后进入长江,走向世界。往远处想,威尔逊正是从茫茫大海之上,将绿绒蒿的种子带往了英格兰。两朵花可以串起一条江,也可以串起一个世界。
三
雅家埂的风似乎越刮越大了,吹得我后脑勺隐隐跳痛。
奇怪,穿越沙鲁里山脉的五天中,我一直没有高反,怎么一到雅家埂就上身了呢?垭口海拔才3968米啊。去年春天我只身勇闯天涯,爬上珠穆朗玛峰大本营边上的一个小山头,都接近5400米了,也没有高反啊!
感觉饿了,回车上掏一个面包,发现密封的塑料包装膨大了,鼓得结结实实的——是不是我的脑袋瓜也开始膨胀了?
雅家埂的风刮了多少年了?
风是否记得人类在垭口踏出的第一条小路?是否记得无数翻山越岭的人为何经过此地?是否记得威尔逊第一次到来时的模样?他有高反吗?
威尔逊当年毕竟年轻啊,才27岁,而我,早已被风吹老了。
但你一定不知道威尔逊为何会追逐绿绒蒿至雅家埂吧。
其实,在威尔逊到来之前,无数翻山越岭来到这里的人当中,就已经出现了“植物猎人”的身影。
一位名叫安特卫普·埃德加·普拉特 (A. E. Pratt)的英国博物学家,早在1890年就抵达了雅家埂,在此发现了开黄花的全缘叶绿绒蒿,这比威尔逊早了13年。但普拉特当年只采集了标本,留下了文字记录,并没有引种。而这些标本和文字记录,实则上就充当了威尔逊追踪至雅家埂的引路人。这跟威尔逊首次进入中国宜昌追寻珙桐树,有爱尔兰人韩尔礼充当引路人一样。普拉特和韩尔礼都是西方植物猎人的先行者。
但我不知道当年出现在威尔逊眼前的黄花绿绒蒿有多繁荣,为何2007年那一次雅家埂留给我的印象会如此模糊呢?为何今天我们想要在雅家埂找到绿绒蒿的身影如此困难呢?
从《一个博物学家在华西》,到《中国乃世界花园之母》,绿绒蒿无数次出现在他的著作中,分量是极重的。
“海拔约3658米以上,就只有高山植物了,与松潘厅附近以及汉藏交汇区同一高度的其他地区相似。令我惊喜的是,仍有成千上万的全缘叶绿绒蒿(Meconopsis integrifolia)。开深红色花的红花绿绒蒿(M. punicea)虽然没有在松潘附近那么多,但至少有数千株散布各处。”
“成千上万”,足可想象那是一场声势浩大、生机勃勃的“绿绒蒿正在动情歌唱”的盛会。
但这片花海没有出现在1903年夏天雅家埂之行的文字记录中,而是威尔逊第二次进入川西,于1908年6月翻越巴朗山垭口(海拔4481米)时所见,其时威尔逊已转身受雇于美国哈佛大学阿诺德树木园。
巴朗山已接近我们援建第一所希望小学的所在地丹巴县巴底乡,两地相距仅一百多公里,是我们从杭州自驾进入丹巴的主要路径之一。但当年“令人畏惧”的老垭口公路早已封闭,现在走的是“熊猫大道”、巴朗山隧道,想要探访绿绒蒿,只能徒步上去了。
人类不过一个转身,世界已经改变了模样。而我们,依然守望着绿绒蒿,满世界寻寻觅觅。每次路过,只要时间允许,总是要上去看一看的。
有一点是可以确认无误的——1903年夏天,威尔逊在雅家埂找到了全缘叶绿绒蒿,秋后安排人采收了种子。种子运抵英国后,次年引种驯化成功。消息一出,在西方园艺界引起了巨大轰动。
1905年3月威尔逊回到英国后,老雇主维奇苗圃公司专门为他打造了一枚绿绒蒿胸针作为嘉奖:以五片纯金做成黄花花瓣,镶嵌41颗钻石,复刻全缘叶绿绒蒿盛放的模样。这是专属于这次引种成功的奖励,也是后世写这段故事最常引用的信物。接踵而来的,还有英国皇家园艺学会颁发给园艺探索者的重磅奖项,表彰他为西方园林引进大量来自中国西部的珍稀植物——全缘叶绿绒蒿是其中最耀眼的代表,标志他正式跻身一流植物采集家之列。威尔逊由此被贴上“打开中国西部花园的人”标签,“中国威尔逊”这个名号,正是从雅家埂这一朵高原黄花开始慢慢传开。在此之前,他只是苗圃派出的年轻采集者;绿绒蒿引种成功之后,他成为西方家喻户晓的植物探险家。
在直亥希望小学举办的“绿绒蒿正在动情歌唱”研学课上,我曾站在花前给同学们介绍,绿绒蒿名字中的“绿”和“绒”,指其茎和叶,所有的品种都是绿色的,且密披绒毛,但花不是绿色的,除了全缘叶绿绒蒿开黄花,其它品种以开蓝花为主,也有开红花、白花和紫花的。可以想象一下,当不同花色的品种出现在同一视野中齐齐绽放时,是何等的极致之美。
但我其实是很反对将绿绒蒿从荒山野岭引种到城市花园的,不管你如何驯化,终究是磨灭了它狂野的原始本性。作为植物采集家,威尔逊的行动说到底终究是商业行为。然而,人类文明又终究离不开植物文明,两者须臾不可分离,那就只好委屈你了——我的绿绒蒿!
我想,威尔逊常年与山野打交道,我俩在这一点上应该是有共同念想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热爱川西这一方水土了。
那年离开雅家埂后,威尔逊团队继续翻山越岭北上,于次月抵达松潘古城,在城北山地找到了红花绿绒蒿(Meconopsis punicea)。从此,他便迷恋上了松潘,之后几年又两次重返松潘,每次离开时都依依不舍。他在书中满怀深情地表达了这样一个愿望:“如果命运安排我在中国西部生活的话,我别无所求,只愿能够生活在松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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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追寻这一朵红花绿绒蒿,2025年夏天,我们在完成了石渠县的公益活动后,回程又专门安排了松潘古城之行,于8月14日顺利抵达。当夜我在朋友圈颇有感慨地记录:“距今122周年差17天的1903年8月31日,这是值得世界植物文明史铭记的一个日子——继40多天前在大渡河流域雅家埂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全缘叶绿绒蒿之后,这一天,他又在岷江流域松潘找到了更为神奇的红花绿绒蒿,把她比作自己的情人。”
很遗憾,那天我们并没有在郊外找到红花绿绒蒿,这和后来的雅家埂之行没有找到黄花绿绒蒿情形相似。意外的惊喜是在松潘古城腹地看到了当地政府修建的“威尔逊纪念广场”,这不只是松潘人怀念着威尔逊,同时也表达了松潘人对自然的敬畏,对自然科学的敬重,对植物文明的敬礼!
我告诉威尔逊:122年后的今天,我来看你了!这次,我们植物小分队4人,加上“耕读缘公益助学团队”8人,以及从九寨沟半路入队的加勇兄,一行共13人,一起来看你!我们在复刻了你拍摄的古城老照片的大墙前,和你的雕像一起,拍了一张大合影。从左至右:睿睿、珊珊、玲玲、佳佳、阿琴、麒煜、加勇、月光、大元、忠根、叶儿(后排),陈杭平和曹强因故未能入照。
必须强调的是,绿绒蒿引种到西方,成为西方园艺世界的国际明星,不可遗忘的还有另一位威尔逊的晚辈、同样赫赫有名的“植物猎人”弗兰克·金敦·沃德(F.Kingdon‑Ward)。威尔逊的主战场在川西,向西方输送了黄花绿绒蒿、红花绿绒蒿;金敦·沃德的主战场在藏东南,向西方输送了蓝花绿绒蒿。
与威尔逊追寻黄花绿绒蒿追到雅家埂一样,金敦·沃德追寻蓝花绿绒蒿追到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也有一位引路人——弗雷德里克 • 马什曼 •贝利(F.M.Bailey)。
1913年夏天,贝利随军远征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其时身份是英属印度陆军军官,人称“贝利上尉”。贝利虽非专职“植物猎人”,对植物学却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他在南迦巴瓦峰东侧的隆曲河谷发现了蓝花绿绒蒿,将其制作成标本,带回了英国。十一年后,正是他帮助金敦·沃德办理了通行许可证,促成金敦·沃德 于1924 年夏天进入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当年秋天采集到成熟种子,成就了西方园艺界大名鼎鼎的“贝利蓝罂粟”品系。如今,这个地标可从林芝米林市派镇加拉村进入,去峡谷深处追一追。
请注意,贝利上尉和金敦·沃德为之前赴后继的这朵蓝花绿绒蒿,国际标准学名为Meconopsis baileyi Prain,中文译名为“拟藿香叶绿绒蒿”,俗称“贝利氏绿绒蒿”。学名中的“种加词”献给“baileyi”,正是为了纪念“贝利上尉”的发现。近百年来,英国园艺界一直把这一支蓝罂粟叫作“藿香叶绿绒蒿”,直到2009年,英国园艺植物学家、高山植物权威克里斯托弗·格雷·威尔逊(C. Grey-Wilson),才将其从“藿香叶绿绒蒿”中拆分出来,确认为独立的一支。事实上,原产地云南玉龙雪山一带的“藿香叶绿绒蒿”当年并未被植物猎人采集和引种,如今西方园艺市场上大名鼎鼎的“蓝罂粟”,源头就是当年金敦·沃德从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采回、本该叫“贝利氏绿绒蒿”的这一支。
贝利上尉泉下有知,当引以为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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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逊与金敦·沃德当年各受雇于人,采得的种子,产权首先归于各自的雇主。雇主在苗圃培育成活之后,这些来自东方高山的珍奇花卉,便成了园艺市场上炙手可热的珍品,可以高价供给一流植物园与贵族私家花园。从高山野花到跨洋落地的引种花卉,再到历经选育的园艺花卉,绿绒蒿走向世界的旅程,正是一部活生生的植物引种驯化史。
在英国久负盛名的切尔西花展,自1913年创办以来,基本上年年如期举行,堪称英国园艺界的最高展台。无数引自中国的高山花卉,都曾在这里大放异彩。百余年来,经由一代代园艺家的精心培育,绿绒蒿品类繁多,花色丰富,早已成为切尔西花展上受人瞩目的一类,其中不少栽培品系选育的源头,正是威尔逊与金敦·沃德当年采集于川西和藏东南的三种野生原种。
想当年,威尔逊与金敦·沃德选择了不同的线路将种子运回到雇主手里。威尔逊从川西走长江水运,到上海出海;金敦·沃德从藏东南走雅鲁藏布江下游,越过边境,到印度出海。三朵花种,两条西行通道,便是中国绿绒蒿的西行之路,目的地都是英国。百年来逐步向北欧、北美、澳洲等地高山花园扩散,渐成绿绒蒿世界版图。
百年回望,如今最好的园艺花卉绿绒蒿生长在苏格兰,最理想的观赏地首选首府“爱丁堡皇家植物园”和旧都珀斯“布兰克林花园”,绿绒蒿迷们可逐时去追一追。尤其是布兰克林花园,是绿绒蒿引种史上的一个传奇地标,堪称一方为绿绒蒿而生的“宝地”,圈内几乎就是绿绒蒿的代名词。珀斯地处苏格兰中部腹地,那里的气候与地理环境非常适合绿绒蒿的生长。逐时前往,一般当选择在五六月间盛花期,具体可从官网查询。
然而,于我而言,我心目中的圣地——绿绒蒿的故乡,原始生境,始终是不二选择。大家凭各自的喜好去追逐吧。
摄影:佳佳
四
雅家埂是一座天然高山植物园,在巨大的海拔落差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座活的植物园。从大渡河谷跃上高山流石滩与冰缘地带,一条完整植被垂直带谱,森林、灌丛、草甸、流石滩,依次铺展在眼前,浓缩了横断山脉高山生态万千样貌,也是贡嘎山生态站长期观测高山植物变迁的样板之地。而黄花绿绒蒿,无疑是这座天然植物园的镇园之宝,是雅家埂的标志性植物。然而,我们此刻顶着大风,站在视野开阔的高山草甸上,眺望海子周边的流石滩,原本以为这里就是黄花绿绒蒿的家了,却连主人的影子都不见一个。
不是说“神要你见绿绒蒿,绿绒蒿就会来到你的面前”吗,你不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啊!
我们于是四处寻找,尽可能缓慢行动。
在垭口往下蜿蜒的拐角一侧,我发现了康定木兰,这也是威尔逊当年引种到西方并引以为豪的珍稀植物。还发现了西南花楸,已结起粉黄色的浆果。湿润的低洼地里矗立着一柱柱苞叶大黄 ,即将谢幕。红石滩上那一层灼人的红叫什么?叫约利橘色藻吧,把冰川河谷里的裸石铺成一条流动的赤红,甚为醒目。在密集的灌木丛中,我区分出了高大的陇蜀杜鹃 ,匍匐贴地的雪层杜鹃,还有无柄杜鹃和红背杜鹃。在中国西部群山,高山杜鹃几乎无处不在。想象春天漫山遍野绽放时的景象,是何等壮观!
远远听得月光在喊,风大,听不清,接着就打来了电话,说是找到红景天了。我赶紧循声朝垭口南边的海子滩奔去,这下好,差点喘不过气来了,一屁股瘫坐在灌木丛中起不来了。
确实是红景天,正是我们从乡城返回理塘途中,在沙鲁里山脉南部海子山古冰帽遗迹乱石丛中发现的长鞭红景天,当时因为无法接近,只是远远地拍下了模糊的照片。这下算是弥补了缺憾。接着又发现了柴胡红景天。还发现了一片蓬松的垫状花簇,密密麻麻的细碎五星黄花,连成耀眼的金黄色团块。问豆包,叫高原景天。原来它只是景天科景天属植物,不属于红景天属,只是同科而已。接着又发现了三种龙胆花:三歧龙胆、假鳞叶龙胆、蓝玉簪龙胆。还有穗花马先蒿、岩居马先蒿,星状雪兔子和狮牙草状风毛菊。
天然高山植物园,真是名不虚传啊,每一株植物都有自己独具的姿态,满目芳华,满心收获,一时兴奋,竟把黄花绿绒蒿忘脑后了。
我们即将返程,离开横断山脉,返回人间火炉。在炎热的夏天,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与高山植物生灵相伴、享受着穿羽绒服还觉得冷的美好时光了。
雅家埂垭口的风依然在使劲刮着。
风从大渡河谷一路翻涌上来,席卷着一整个热闹而又沉静的高山植物世界。
我们终究还是没能在雅家埂找到黄花绿绒蒿。
想来2007年那年夏天我们也可能并没有找到,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梦里。
也许,威尔逊当年发现黄花绿绒蒿的确切地点并不在垭口一带,而是在雅家埂梁子的其它隐秘之境;也许,经历了百二十年的时光变迁,它早已学会了转移阵地,跟人类玩起了捉迷藏。
好在,在我们之前的行程中,绿绒蒿已经让我们充分享受了身在花丛的喜悦。在喜马拉雅群山,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在三江源,在巴颜喀拉山,在直亥雪山,以及横断山七脉六江之间,绿绒蒿依然在四处生长,自在绽放,生生不息。
雅家埂的绿绒蒿,无论找得到找不到,你都是我心头神圣的地标。
风再大,我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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