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跨文化书写的人间烟火 ——穆紫荆对国际文化交流梦工场谈《戏说德国》

钱跃君博士主编的散文集《戏说德国》，是一部由三十九位旅德华人共同书写的集体文本。全书集结老中青几代旅居德国的华人作者的散文、纪实故事，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至今，华人在德国的生存体验、文化碰撞、观察思考娓娓道来。它既不是旅游手册式的德国风物科普，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文化批判，而是扎根于真实生活现场，以普通人的悲欢离合为底色，完成一场跨越中德两种文明的对照与对话。全书十五万五千字，数十位来自不同行业、不同年龄的写作者，留学生、工程师、教师、商人、家庭主妇、文艺创作者，把几十年异国漂泊的所见所思汇聚于此，构成一幅厚重鲜活的旅德华人生存长卷。

这本书的书名 “戏说”，自带松弛、调侃的意味，但文本内核绝非戏谑调侃的猎奇故事集。所谓 “戏说”，是褪去宏大叙事的滤镜，放下非黑即白的评判立场，用平视、幽默、带着生活痛感的眼光看待德国社会，也回看我们自身的文化。书中的作者们，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奔赴德国的华人，那一代人身处两种社会巨大的时代落差之中，他们既是外来的观察者，也是深度的参与者，既看见德国社会制度、民俗文化的闪光之处，也毫不回避社会缝隙中的矛盾、偏见与人性的复杂。序篇中主编钱跃君回忆八十年代初赴德的时代记忆，极具时代印记：国内改革开放初期物质条件有限，初抵法兰克福的中国留学生，面对开放无围墙的大学校园、完善的社会福利、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惯，内心受到巨大的文化冲击。那批公派留学生勤奋刻苦，在德国学界收获普遍尊重，但背后是物质上的拮据，省吃俭用攒钱给国内家人购置家电，背负家庭的现实重担。这份历史记录，打捞起一段渐渐被人遗忘的华人留德往事，让这本书拥有了珍贵的史料价值。

全书分为四大板块：闯入德意志人间、德式江湖众生相、德意志职场生意经、异域带娃烟火剧场。四个板块层层递进，从初到德国的文化震荡，到市井社会的各色人等，再到职场商场的沉浮博弈，最后落脚于家庭、育儿、亲密关系这些最私人的日常生活，完整铺展开华人在德国的生活全景。

德式江湖众生相

这一辑，大量篇章聚焦初入异国的文化观念冲突。阿澄的《德国乡村记》读来格外温暖动人。作者离婚之后带着狗搬到德国乡下，自家花园荒草丛生，素不相识的邻居自发带着工具前来帮忙修整，不求回报，没有人情往来的功利算计。德国的人情不热烈，却足够可靠。疫情期间，她把自家院子改造成临时理发点，为邻里剪头发，照顾腿脚不便的老奶奶。作者也点出德国社会运转的底层密码：秩序是骨架，民间自发的善意才是流动的血液。文章更进一步写到德国无处不在的民间协会 Verein，家乡协会、志愿消防协会、德法友好协会，普通民众通过协会完成社区参与，这是理解德国公民社会一把重要的钥匙。很多人认识德国，只知道严谨守规则，却忽略民间社团才是德国社会的毛细血管。外来者真正的融入，不是仅仅学会语言、找到一份工作，而是投身到社区公共生活之中。

同辑里穆紫荆的《Theo 的杰作》是一篇温柔又充满人性力量的小故事。一位性格鲜活的理发师 Theo，痴迷于东方黑发，给华人女主尝试特殊染发，闹出啼笑皆非的事故。命运几番波折，他身患重病，又勇敢选择变性，改名 Thea。周遭熟客一如既往前来光顾，无关世俗偏见，大家珍惜的是鲜活珍贵的生命本身。短短一篇故事，折射出德国社会对于多元个体的包容，不是口号式的政治正确，而是普通人对待身边异类的宽厚。

叶心《原配夫妻》则把目光投向婚恋家庭，对比中德婚恋观念的巨大鸿沟。德国社会离婚再婚十分普遍，半路夫妻成为常态。社会舆论、家庭压力不会捆绑两个人的婚姻选择，法律制度也为离婚做好制度安排。孩子在重组家庭之中，也未必会遭受巨大的心理创伤。作者没有一味歌颂这种模式，也没有简单批判中式婚姻，而是客观剖析背后的社会成因：法律制度、社会舆论、个体对于亲密关系的不同理解。还有木木《野性的德国人》，坦诚剖析两性观念的巨大文化鸿沟，撕开两套文化下对于性、对于女性自我的不同规训。作者结合自身经历，对比东方文化对性的压抑，和德国社会坦然直面欲望的社会氛围，文字大胆真诚，不故作清高，也不肆意吹捧，把文化差异落到个体女性的生命感受之上。

融入德意志社会

《戏说德国》最可贵的一点，是拒绝完美滤镜，不把德国塑造成理想化的乌托邦。在这一辑中，众生相三个字就点明：这里有善良温暖的普通人，也有狭隘、固执、自私的各色人物。苟生的短篇小说《尘湮旧事》读来令人唏嘘不已，记录八十年代留德老秦的悲剧故事。老秦国内家庭负担沉重，留德读书之余偷偷打工洗碗，拼命攒钱接济家人。一边要应付繁重的学业，一边透支身体打体力工，家中儿子遭遇车祸的噩耗又雪上加霜。长期身心透支，最后客死异国。这篇小说写下早期公派留学生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大众印象里那一批光环闪耀的学霸留学生，一部分人背负着原生家庭沉甸甸的期盼，在异国夹缝里苦苦挣扎。时代洪流之下个体命运的重量，读来让人心里沉重。

九瓶儿的《安静的德国邻居》写邻里矛盾，打破 “德国人都友善包容” 的刻板印象。作者一家仅仅因为在家弹琴、孩子玩耍，就频繁遭到邻居投诉。这位邻居内心背负过往情伤，把孤独与压抑转化成对周遭人的敌意。文章没有简单去批判这位邻居，而是试着去理解个体内心的伤痛：真正的安静，是内心的平和，而不是向外索取周遭世界的鸦雀无声。倪娜《戏说德国》更是一篇犀利的随笔，把德国社会的多面性和盘托出：既有全民医保、完善公共交通的优点，也有数字化落后、官僚主义、社会文化里的种种矛盾。作者的态度非常清醒：没有完美的国度，德国有它固执死板的一面，也有它真实坦荡值得人眷恋的地方。

书中大量篇目讨论移民、难民带来的多元文化现实。主编钱跃君博士在序言回顾历史，讲到德国当年救助越南华侨难民，后来接收叙利亚、乌克兰难民的历史，同时也直面多元文化相遇时不可避免的摩擦。丁宁《十年磨一剑》讲述自己雇佣阿富汗难民的创业经历。不同种族、不同宗教背景的人在一起共事，会有冲突争吵，但善意可以跨越文化隔阂。严峻《记忆之石与起舞之城》走访科隆，写 “绊脚石” Stolpersteine，地面一块块小小的黄铜铭牌，纪念纳粹时代被屠杀的犹太人。这个独特的公共纪念方式，是整个民族直面自身黑暗历史的忏悔。沉重的历史记忆，和城市街头幽默的民间艺术、普通人的欢聚舞蹈交织在一起。记住苦难，但不被苦难困住，依然拥抱现世生活，这正是德国历史反思带给人的巨大震撼。

德意志职场风貌

这一辑把视线转向华人在德国的商海与职场。这部分文章大多来自亲身闯荡德国商业社会的华人，有成功的经验，也有踩坑碰壁的教训。于芳《一条街，一位奶奶，两千马克》读来格外动人。八九十年代，德语尚且生疏的留学生于芳，依靠德国房东老奶奶热心引荐，结识企业老板。对方愿意借出两千马克启动资金，支持她开拓中国市场。没有复杂的商业计划书，源于人与人之间朴素的信任，就此开启一段中德技术贸易。这不仅仅是一个创业故事，也记录跨文化人际交往中难得的温情。

喻恒《缘牵德国，商艺同行》跨度极大，回忆八十年代在德国遭遇商业骗局，勇敢站上德国法庭据理力争，打赢贸易官司；后来回国创业引进都芳环保水性漆，又收藏世界级古董名琴，以艺术搭建中德交流桥梁。文章既有商场博弈的惊心动魄，也有商业之外艺术慈善的理想主义，写出一代华人在海外的多重追求：不只是追求财富，也在寻找文化价值的实现。钱跃君《德国谋职记》以诙谐的笔调写面试求职的趣事，带着知识分子独有的幽默，道尽外国人在德国求职时的窘迫与机遇。王立凡《房东生涯》以三十多年房东的亲身经历，细致讲述德国房屋法规、文物建筑保护、房东与租客之间的种种纠纷与温情。一件件真实案例，让抽象的德国民法条文变成活生生的人间故事。

异域烟火育童欢

这一辑聚焦育儿、教育，这也是海外华人最容易感受到文化冲击的领域。序中主编就对比中德儿童教育巨大差异：中国式家庭几代人围着孩子转；德国把儿童看作整个社会的财富，法律一切决策优先保障儿童福祉。但与此同时，从小独立、承担家庭义务，不代表童年只有快乐无忧，作者也提出自己的担忧：过度弱化竞争意识，孩子如何应对现实社会。杨悦的两篇散文《难忘的德语朗读比赛》《钢琴比赛的故事》记录华裔孩子参加德国比赛的经历，德国孩子对待输赢坦然松弛，没有过重的胜负包袱，同伴之间少有嫉妒，更多真诚的祝贺，这和国内赛场氛围形成鲜明对照。谢盛友《一次开车罚款的联想》、恩丽《中学校服的争议》，从一件件生活小事，折射德国教育理念：重视公民权利与义务，尊重孩子审美选择，拒绝用统一标准抹平孩子的个性。

03:34

语言风格

这本书的语言风格十分值得称道。三十九位作者，每个人的文字面貌迥然不同。有的文笔克制深沉，有的幽默泼辣，有的带着老一代知识分子的书卷气，有的是市井烟火气十足的纪实随笔。但共同的特质是：拒绝概念化标签，拒绝非黑即白。写德国，既不会一味吹捧德国社会的制度优势，也不会站在故土立场一味嘲讽西方社会的弊病。写中国文化，既能看见传统里温情珍贵的部分，也敢于反思固有的观念局限。

价值与局限

当然，这本书的价值，不止是记录德国，更深层是借异乡这面镜子回看我们自身。当华人置身异邦，两种文化迎面相撞，很多平日里在国内习以为常的观念、习俗、思维习惯，才会被重新看见。读阿澄写德国乡村邻里，我们会反观中国人情社会的利弊；读《原配夫妻》，我们反思婚姻对于个体的意义；读育儿篇章，重新思考何为真正的童年，什么是对孩子真正的爱护；读老秦《尘湮旧事》，看见时代之下普通人的生存重量，回望那一代出国人背负的家国与家庭重担。

同时，这本书也保存了珍贵的欧洲华文文学史料。主编钱跃君博士回忆八十年代《莱茵通信》、《欧华导报》的创办历史。那是改革开放之后，最早一批由留德华人创办的华文报刊，得到德国政界的支持，成为海外华文文学重要摇篮。许许多多本书的作者，正是从这两份报刊起步，几十年来笔耕不辍。欧洲华文写作，很多时候游离于大众视野之外，这本书集结新老几代华文创作者，把一段段私人记忆聚合为集体记忆。2026 年成书的《戏说德国》，既是对四十余年旅德华人生活的回望，也为后世留下一份鲜活的民间文本。

但全书也并非没有局限。数十位作者集体撰稿，文章质量难免参差不齐。部分随笔偏向个人化的感慨，缺少更深层的社会学挖掘；题材大多集中在中产以上华人的生活，底层华人劳工的生存书写相对稀少。部分篇章是回忆性散文，主观感受浓烈，作为文学阅读十分动人，但不能完全等同于严谨的社会研究。不过这恰恰也是 “戏说” 二字的本意：它不是社会学专著，而是一群漂泊异国的普通人的个体见闻与心灵记录。

对德国的认知

时至今日，国人对于德国的认知，往往两极分化：一部分人沉迷 “德吹”，把德国想象成守规矩、高福利的完美理想国；另一部分人又专盯着社会矛盾全盘否定。而《戏说德国》用无数细碎真实的生活故事打破这种二元对立。德国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它只是由千千万万普通人组成的现实社会。这里有严谨的制度，也有官僚的僵化；有普遍的善意包容，也依然存在偏见、冷漠与自私；历史沉重的反思刻在城市地面的绊脚石上，市井生活中又永远涌动鲜活幽默的人间烟火。

漂泊海外的华人，身在异乡，脚踩两种文化土壤。他们回望故土，也凝视脚下的异国土地。书中一篇篇故事告诉我们：跨文化理解，从来不是简单的孰优孰劣。不是全盘拥抱他乡，也不是固守故土的一切。而是看见两种文明各自的长处与局限，在碰撞之中学会反观自我，学会理解人性的复杂多元。《戏说德国》留给读者最重要的启示或许正在于此：无论身处哪一片土地，制度与文化只是外壳，最值得被看见的，永远是一个个鲜活普通人的悲欢、挣扎、善意与缺憾。

穆紫荆简介

穆紫荆，旅居德国，现任《欧洲华文文学》年刊主编、布拉格文艺书局总编，系欧洲新移民作家协会永久会员、德国复旦校友会理事、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欧洲华文作家协会理事、中国庐山陶渊明诗社荣誉社长，亦是欧洲华文诗歌会微信平台创始人，2016-2023年担任盐城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其著作颇丰，涵盖散文、小说、诗歌、评论等多种体裁，包括散文集《又回伊甸》、短篇小说集《归梦湖边》、中短篇小说《情事》、诗集《趟过如火的河流》《恰如对影》。个人精选集《黄昏香起牵挂来》，长篇小说《活在纳粹之后》（又名《战后》，获2023年科达杯第二届丝路文化大赛二等奖、2025年世界华文文学和平奖长篇小说奖）《醉太平》（获2026年中国现代文学学会“榆科院杯”第三届丝路文化大赛二等奖）《玉壶冰》，评论集《香在手》（三卷）、随笔集《小碎记》《时光印记》《岁月之痕》、家族传记《星光下的会晤》及德语版《Jenny Li Anthologie Band 1-9》。

国际文化交流梦工场简介:

文化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鉴而丰富。

“国际文化交流梦工场”致力于打造一个跨越国界、打破壁垒的全球文化共创平台。在这里，我们不仅搭建沟通的桥梁，更致力于构建一个激发灵感、孵化创意的“梦工场”。

我们的宗旨是：以文化为纽带，以创新为引擎。我们鼓励多元声音的碰撞，推动不同文明在对话中交融，在互鉴中升华。无论是传统的艺术瑰宝，还是前沿的数字创意，我们都将为其提供生根发芽的土壤。

我们坚信，每一个跨越文化的梦想都值得被看见。在这里，我们将共同把多元的文化愿景，转化为连接世界的现实力量，让文明的交响乐在全球回响

布拉格文艺书局：是以为欧洲华文写作者服务，扶植华文文学成长为宗旨的出版机构。

布拉格文艺书局成立于2015年12月，诞生于充满诗意与历史底蕴的捷克布拉格。

它的前身是布拉格的华文作家为在欧洲出版华文作品设立的出版社。在岁月的演进与华文文化在欧洲的扩展和交融中，书局逐渐从简单目的出版，到着眼全欧华文文学发展，面向更广范围作者和作品，发展成如今综合性文艺出版平台的成长性蜕变：从帮助有作品、出书难的华文文学作家实现出书的愿望，高质量地出版文学作品；到致力于出版《欧洲华文文学》杂志，构建欧洲华文文学的作者、作品、评论的综合交流平台。除了欧洲华文文学作品、出版信息和有关评论外，还专门开辟出鼓励欧洲华人子女用中文写作的栏目，从基础方面扶植和激励欧少年儿童的华文写作兴趣，坚守中华文化的根基。努力成为中欧文化交流的桥梁。

自成立以来，布拉格文艺书局始终秉持“以文会友，以书传情，扶植华文写作，鼓励文学新人”的宗旨。我们不仅是一家出版社，也是一个多元的文化交流平台。在这里，我们致力于甄选和推介优秀的中文文学作品，让欧洲的海外游子能在异国他乡得到民族文字的慰藉，寻得故土情感的温暖；同时，我们也积极将欧洲的优秀文艺作品推向中文世界，打破语言的隔阂，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在文字中相遇、相知。

我们坚信，书籍是跨越国界的语言，文艺是沟通心灵的桥梁。布拉格文艺书局愿一直做一团不灭的篝火，在伏尔塔瓦河畔，随时为每一位热爱文学爱好者、仰望星空的思考写作者、读者，带来一片亮光，备下一个精神的栖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