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桥

文/王恒绩

赵礼周用尽平生最大的修养,挤出了一句话:姐,我爱您,谢谢您转告她,滚!

赵礼周挂了电话,虚脱地坐在临窗的椅子上。窗外,一个打扮得像花仙子一样漂亮的小姑娘,正从幼儿园的校车上跳下来,欢快地往楼栋这边走,两个小辫上的红色蝴蝶结,左右飘飞,像春天的鼓槌,催着万物的苏醒。

见到女儿的身影,赵礼周瞬间就收起了恶劣的情绪,脚步轻捷地打开大门,将女儿连人带书包抱在怀里:一天都没见我家宝贝女儿了,爸爸想你,你想爸爸了吗?

女儿甜甜地说,想。

好,爸爸给你做好吃的,你先看一会儿动画片吧。赵礼周将一盒巧克力放在女儿面前:只准吃一个。吃完了,用水漱漱口啊。

知道了,爸爸。女儿开心地将手伸向了巧克力。

这家似乎差一个女主人。是的。赵礼周是大学讲师,正在评副教授。八个月前,他跟女主人曹柳在民政局的离婚柜台前一拍两散,各生怨愤。

在曹柳眼里,教高数的赵礼周,实在是个无趣至极的人,他的字典里没有浪漫,没有红酒,没有烛光,没有蜜语甜言,就连夫妻间亲昵,也只有结果,没有过程。

曹柳是不满的。明里暗里与赵礼周沟通时,赵就笑笑,老夫老妻了,日子要往柴米油盐方向走。

曹柳有了外遇,那是个很俊朗很体贴的男人,两人相识在一次圆桌学术会议上,他俩面对面坐着,四目相对时,曹柳的心被揪了一下,世间怎么有如此勾魂的眼神。她想到列夫·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还有那个英俊的沃伦斯基。

男人在不到两米外的对面,时时与她微笑着对视。曹柳迷怔了,她完全不知道会议上讲了哪些内容,以至于主持人点她名字、请她说几句时,她还没反应过来。

两个各有家室的男女很快沦陷了。

流言传到了赵礼周这里,赵礼周很不地道地破译了曹柳的手机密码,几分钟后,他感觉自己头顶的呼伦贝尔大草原越来越碧绿了。

曹柳倒很爷们儿,爽快地承认了,是的,我找到了真爱,咱们这种温吞水的生活,一想到要百年重复,我就要疯。离婚吧,我只要女儿,其他都归你。

赵礼周的右手,慢慢上扬着,抖索着张开五指,原本他还以为妻子会争辩几句。曹柳看着他的手,大义凛然地说,你要解气,可以扇我一耳光。

赵礼周的手,慢慢又垂了下去。

赵礼周一字一咬:把女儿交给一个水性扬花的女人去带,我宁愿死。我告诉你,咱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我也不想满城风雨。女儿你休想带走,而且……

后面的那句话,赵礼周没说出来。

他俩谁都没注意到,女儿房间,打开了一丝缝,一只明亮惶恐的大眼睛,正偷窥着客厅的争吵。

曹柳的手机不停地振动,即使握在她手里,那种振感的嗡嗡声,还是让赵礼周听了个真真切切。

最终,曹柳妥协了,净身出户。或许,她根本就没想要带走女儿,她找到了真爱,她正在爱河里畅游。

出了民政局大门,曹柳脸上是含笑的,快步向百米开外走去,一辆黑色福特车静静地停在路边,驾驶位,窗户半降,像为赵礼周的婚姻致哀。

赵礼周面无表情地看着前妻上了那辆车,看着那车无声地离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冷笑了一下,又一下。

赵礼周搬家了,女儿也转学了。赵礼周租房住了,出进自己的大学,不再走大门了,而是由食堂员工的通道进出。

真是个奇怪的老师。

赵礼周除了教学之外,全副身心都在女儿身上,辫子梳得更有型儿了,裙子买得更时尚了,家里好吃好玩的,也越来越多了。

赵礼周给女儿努力营造着亲情的圆满感,女儿也是一整张春天般的笑脸。赵礼周悬着的心,慢慢也就放了下来。

四个月后,表姐打来电话:礼周,你搬哪去了?你的电话曹柳打不通,还有,你把灿灿转学到哪儿了?曹柳到处找不着。

赵礼周心中涌上一丝快感。表姐是他和曹柳都尊敬的人,离婚的事情,没瞒她。赵礼周说,姐,你别管那个女人,她不配当妈。这辈子我都不会让她看到灿灿。

表姐叹口气,礼周,你这也不对,大人离婚的事,不能过多地影响到孩子。法律规定,不能剥夺父母的任意一方探视孩子的权利。

赵礼周冷笑了,她可以去法院告我啊。她要不知道法院在哪儿,可以打114,也可以查百度啊,或者让沃伦斯基领她去。

表姐有些懵,什么司机?表姐加大音量,训他,你知道表姐读书不多,你也别阴阳怪气的,来,快点告诉我,你住哪儿,孩子在哪儿?

赵礼周说,姐,对不起。

赵礼周挂了电话,独自在沙发上笑了起来。

时光一晃就过去了大半年,赵礼周渐渐习惯了只有父女俩的生活,女儿好像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奖状,小红花,不停地往家拿。双休时,消费再贵的地方,赵礼周也带女儿去尝鲜。

表姐又打来了电话,开口就警告他:唉礼周,我跟你说个事儿。你不准挂我电话,小心我打你。

赵礼周谦恭地说,姐,你讲,我不挂。

表姐说,曹柳跟那人早分了,那人是个玩字号的,曹柳肠子都悔青了。她知道自己错得太离谱,既想你,更想孩子,她跟我说,只要你让她回家,她给你下跪都可以,她真知错了。我跟你说啊,过去就翻篇儿吧,你是大男人,要……

赵礼周复杂的泪珠滚下来,用尽平生最大的修养,挤出了一句话:姐,我爱您。谢谢您转告她,滚!

赵礼周将表姐的尊称由“你”改成了“您”。

女儿的六岁生日快到了,赵礼周牵着女儿的小手,灿灿,把你的好伙伴请一桌到咱家来吧,爸爸给你买三层的大蛋糕,做可乐鸡翅,烤孜然羊肉串,还要炖玉米排骨汤……

女儿的夜空,瞬间星星点灯,漫天的美。

家里来了六七个小朋友,女儿被赵礼周打扮成公主模样,桌上零食成堆,大家都拿着零食在阳台上玩耍。

赵礼周在厨房忙碌。

阳台上,一个小朋友指着会发光的红皮鞋说,这是我妈妈买的。

一个小朋友指着粉红色的百褶裙说,这是我妈妈买的。

一个小朋友指着手腕上的银手镯说,这是我妈妈买的。

……

灿灿傻愣愣地看着小伙伴炫妈,憋了好半天,脸通红,忽然说了一句:我……我也是有妈妈的。

赵礼周端着一大盘可乐鸡翅走了出来,听到女儿说这句话,愣了。

赵礼周缓缓地将鸡翅放到餐桌上,女儿看见了他,马上换成了天真的笑脸,哇,爸爸,鸡翅做好了呀,我们可以吃吗?

可以,当然可以,随便吃,还有好多好吃的。来来来,都围过来吧。赵礼周慈祥地招呼着。

厨房里,赵礼周站了好半天,炉火正旺,罐子里的玉米排骨汤,咕噜咕噜地叫唤着。女儿很懂事,爸妈离婚八个月来,孩子从没在他面前提一个妈字,生怕惹爸爸不开心,但不代表女儿心里没有妈。他反思,我将女儿“圈养”,真的对吗?父母情感上的炙烤,真的要让孩子陪着受刑吗?失德的父母,真的不配拥有对孩子的爱吗?

 赵礼周反思了三天。当表姐又一次打来电话时,他终于答应让前妻看看孩子,地点就约在中南商业大楼的天桥处。

表姐都意外了,礼周,谢谢你给了姐一个面子。

见面那天,赵礼周把女儿精心打扮了一下,牵着女儿去了约会地点。老远,他就看见了前妻,正在马路的那边、天桥的那边站着,一件浅白色的中长风衣,似乎瘦了一些。这是他离婚八个月来第一次见到曹柳,即使相隔百米。

赵礼周弯下腰,笑着跟女儿说,灿灿,你看马路对面,你妈妈就在那里。

女儿的快乐因子,从眼神里蹦跳着出来,顺着爸爸指引的方向,果真看到了妈妈,小姑娘那个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赵礼周说,来,你从这里上天桥,慢一点,去找妈妈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女儿说好,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爸爸,探寻着问:爸爸,我去看妈妈的哈!

赵礼周微笑,好,去吧。

女儿跑到天桥的上桥处,往上走了七八级台阶,又看着爸爸:爸爸,我去看妈妈的哈!

女儿的谨小敏感,让赵礼周的心一疼:去吧去吧,慢一点。

女儿确认是真后,这才上了天桥,往桥那边跑。

赵礼周站直了,微侧着身子,看着女儿在那边下了天桥,也看到前妻弯下了腰,张开了双臂在人行道上迎候,他看到女儿像一枚炮弹,狠狠地撞进了妈妈的怀抱。

曹柳双手捧起了女儿的小脸,然后又在女儿脸上疯狂地啄着,然后号啕大哭,然后……

马路上车流如织,人行道上也是摩肩接踵的人流。众多的路人,时而驻足,时而回头,看着母女俩,看着一个母亲的失态。

赵礼周静静地看着,他清晰地听到了前妻的号哭声。他默默地掏出一支烟,抖着手,点燃,狠狠吸一口,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狠狠地吐向了天空……

中国重庆市綦江区登瀛大道36号重庆移通学院创意写作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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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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