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谭雅匀
指导老师 王恒绩
泪,滴到了我手上,有点凉,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抱着那件差点被扔掉的旧衣,寒秋,树叶顺着风掉到她身上,她浑然不觉,眼神渐渐呆滞了。
这个中年妇女是我的小姨。那件衣服是她的孕裙。
小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她拉着我的手。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气质与美貌并存。会在我偷哭时抱住我,什么也不问;她是一个勇敢有想法的人,实力与情商并存,会在迷茫的青年时期去实践做奶茶生意,营收很好:她是一个善良的人,会为路边的流浪者停留,无论动物还是人,总会施以援手……这就是我印象里的她,总是爱笑。
慢慢地,她和我的手不再是她拉我了,而是我包住她。不知何时开始,我察觉到了她笑的不同,好像有点别的什么,但蒙了一层雾,我看不清。
一个很平常的下午,阳光打在树梢散落光亮透到木地板上,有些晃眼。门铃响了,是快递。快递员很青涩,打量了一番我的年龄说恭喜我有弟弟或者妹妹了。一刹那我是迷茫的,不过他也没说错,是表弟或表妹。那天只是恰巧去做客,直到小姨站到我面前,我才望向她,入眼是平坦的小腹,再是那张熟悉的脸。
“怎么了?喝假酒啦?”她打趣我的同时,拿走了我抱在怀里的快递盒。看到标识后才敲了敲我的脑袋:“本来打算等你考完试再告诉你的,怕你兴奋,你不是和我一样喜欢小孩么?”说罢,我察觉到她脸红了,但的确,我和她都喜欢小孩,很鲜活,有生命力,余晖照到我的眼睛了,我别开脸,看向她。半晌,我笑了。我说恭喜。原本打算取完东西就走的那个小孩,和那个明媚的她,聊到了傍晚。
我不记得太阳什么时候落山的了,但我记得她的笑。那是那几年,我能感到的,她最真挚的笑。好像回到了几年前,不,超越了几年前的笑,那是发自内心的,不含杂念的笑容,明媚而开怀。我似乎读懂了我以前看不见的是什么了,是雾没错,是她散发出来的雾,挡住了我这样亲近的人,也挡住了她自己。
再次见到那件孕裙,是三个月后。还是那件孕裙,却散发着阴冷的湿气。对,她流产了。那个我和她聊到忘我的小生命,短暂的停留了一瞬,就离开了。我知道小姨身体有问题,不依靠如今医学技术,这个小生命存活不了。可同时,她失去了生育能力。从那以后,她又是带雾的笑了,再多了些一眼就能看出的悲伤。流产是20号,每月20号,那裙子都会被她拿起来抚摸。家里人都觉得她病了,跟她商量去领养一个小孩,她拒绝了。
我去找她谈心,长篇大论了一番,她只是对我笑,我不解。
几年后,她事业有成,明媚的笑又回来了。早已离婚的她,成为家里的催婚对象。那次外婆急了,说现在技术更发达了,生小孩,不是问题。
“我不要小孩。”
“为什么?”这个问句我脱口而出,她又笑,我很苦恼。
慢慢地,我成年了。家里闲谈不避开我了。于是我知道了她创业失败,婚姻失败,身体出问题的一系到过往。我沉默了。
我好像明白了。小孩从不是她必不可少的。只是那时候的她,除了那个新生命,什么都没有了。人缺什么就喜欢什么,所以那生命力,她渴求。
流产后的忧郁,并非是不能再生孩子的难过。是她又一次失去了。失去太多了,出现救命稻草一般的拥有,企图抓住宽慰自己,结果那稻草也失去了,空悲切。
那孕裙,原来是她送给自己的。负债之时买下了最贵的一条裙子。我知道,她想对自己好一点。思绪远散,目光依旧停留在她紧抓的布料上,那不只是一件旧衣服,那是她低谷时重拾的希望,是另一种重生,每月的抚摸,也许是怀念那个小生命吧,但我觉得更多的,是跨过时空抚慰了那时候的自己。那是她对自己的好,她也许永远感激当时的自己没有把这笔钱拿去填债的万分之一;拿去给只会好吃好闲的出轨者——名义上的合法老公,而是给了最需要的自己。那个向往的眼神,我当时没看出,还有对自己新生的向往。
也许我永远读不懂那些早已时过境迁的带着别的东西的笑背后具体是什么,但我理解了她对这件旧孕裙的执着。又一滴泪落到我的手上,我散读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不再是近日事业处理时的严肃忙碌了,又回到了那个柔和的,我熟悉的小姨。鬼使神差的,我伸出了手,摸了摸那件孕裙,很轻,很柔,她又笑了。我这次不再歪头疑惑,因为我也笑了。
夜灯次第打开,“该回去了。”这是心底的声音,没有人说话。路灯拉长了我和她的影子,中间还有一团黑乎乎的,是那旧孕裙的影子。我住在她家,洗完澡,打开衣柜。我又看到它了,那件旧孕裙。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洒在那旧孕裙上,格外柔和。这旧衣被叠得很整齐,看着平整的布料,我笑了。她,应该也在笑吧。
中国重庆市重庆移通学院创意写作中心2026级作家班 谭雅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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