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我的小小说论述
![图片[1]-杨晓敏:路上的行囊-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10/b0e4f7ee4ce4fcdaf84cf8ea111b5ebe.jp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杨晓敏
一、从一件编务小事说起
“行囊”这个词,让我想起诗人李贺行走间随手记下片言只语,置于行囊,以资备用。我这些年关于小小说的“念想”,也是随手写在卷首语和不同的文论里。有些话题,虽然在之前也重复性谈到过,但在不同的语境里,也有侧重。不过先说一件小事。
有一年编增刊,几位编辑为一篇写乡村代课教师的稿子讨论不休。稿子语言不算讲究,结尾也没有反转,但写冬天教室里孩子们哈气暖手那一段,谁都记得住。最后留了下来。后来有读者来信,说这个细节好,他就是从那本刊物开始注意小小说的。
这些年在路上,行囊是一点点装起来的。谈小小说,常被人看作“经验之谈”。行文里夹着“数十年办刊”“通联上来的稿件慢慢多起来”这类大白话,经验、感受、判断揉在一处,像一个老编辑坐下来闲谈得失。这话有一半对。学院里的朋友容易把它归为从业者随感:有材料,有见识,只是离“理论规范”还差一层。我认这一层,也认另一半:有些判断,恰恰是在现场里才咬得紧;离开现场,反而松。单看一篇只有观点的文字,确实容易看偏。如把《小小说是平民艺术》《小小说文体论》《中国小小说的源与流》《文体自觉与文脉赓续及其它》《我的文化理想》等放在一起对读,一条线就出来了。我后来把这些问题归成六问:小小说是什么,站在文坛什么位置,拿什么标准评判,靠什么机制存活,来路怎么追,归宿在哪里。六问散落在数篇长短不一的文本里,彼此支撑,虽未以“体系”命名,却已有体系的功能。要说它们咬不咬合,可以看同一个问题在不同文章里有没有互相约束的回答。行囊里的东西,单件看都不稀奇,背在身上走了几十年,才看出它们具有互补功能。
这套行囊里的物件,是在办刊、笔会、编书、评奖的现场里积攒起来的。我有时也想,换了另一个人、另一本刊物,同样的概念未必贴得这么紧。但在这个现场里,它们转得起来。说它自洽,也得看这种现场里的约束,文章自己能不能说清楚。这个区别,后面谈自洽时会用得上。
我没有在哪篇文章里宣布过“我的理论分六章”。那几个说法,是在不同场合分别讲的;串成一条线,也是后来的事。这里说的“体系”,只是一个可辨识的论述结构,不是我自认的封闭系统。
二、“平民艺术”与“守门人”
行囊里最沉的一件,是“小小说是平民艺术”。这句话于1999年正式提出,完整表述是:
“小小说是大多数人都能阅读(单纯通脱)、大多数人都能参与创作(贴近生活)、大多数人都能从中直接受益(微言大义)的艺术形式。”
三个“大多数人都能”,是理解“平民”的钥匙。把“平民”读成身份标签,比如将其理解为“写给平民看、只供平民读写”,就把“平民”读窄了,也不合事实。王蒙、冯骥才、汪曾祺都写过精彩的小小说,不能一概归入“平民作者”;不少学者、读书人也是稳定读者。我的本意落在姿态上:朴素亲和,不设高门槛。
“大多数人”不是一群人,而是许多群体,各有各的喜好。不同地域、阅历、学养的读写者中,有人在温厚朴素的叙事里照见自己,也有人盼望更深沉、更别致的精神触动。所以“受益”的标准不能由我一个人定。编辑、读者、批评者来回互动,慢慢才形成大致的样子。
那几年,不断有人问我:“‘平民艺术’是不是就是写给普通人看的?”我说“是”,也不全是。有一次编前会上,一位刚来不久的年轻编辑翻着来稿,忽然抬头问:“主编,门槛低了,质量怎么保证?”我当时没答上来。散会后翻了一晚上来稿,第二天也没给出像样的回答。这个问题我记了很久。后来,我是这样把话说圆的:
“如果把‘平民艺术’这个词组分开来看,‘平民’指向参与的门槛之低,‘艺术’指向品质的要求之高。两者之间并非天然和谐——参与的人多了,标准并不自动提升,反而可能在流量的裹挟中向下滑落。‘平民艺术’之为‘艺术’,不能仅靠参与者的热情来保证,还需要自觉的理论引导、严格的编辑筛选和持续的精品示范来维系。这一层自觉的‘守门人’意识,是‘平民’与‘艺术’之间不可或缺的桥梁。”
“守门人”三个字,把“平民艺术”从描述性概念推成了操作性概念。它不仅说明小小说是什么,还说明小小说需要怎样的机制才能维持自身。编辑筛选、精品示范因此不是边缘事务,而是理论的核心。桥梁是规范性说法,不是经验保证;它说明必须有什么,不说明有了就一定成。“平民艺术”是个词组,不能割裂开来理解;从一开始,它就不仅是美学命题,也是文体治理的命题。
“平民艺术”是偏正词组,其中“平民”是方向定语,也泛指更广大的人群;而这“广大人群”本身又包含不同的受众。这个判断我仍然坚持。但方向定语并不自动兑现质量承诺;它提出的是质量任务,兑现要靠“艺术”这一头和后文的守门机制。我在同一篇文章中还说过,小小说不仅具备人物、故事、环境等要素,还携带着作为小说文体应有的精神指向,即给人思考生活、认知世界的思想容量。平民开入口,艺术守出口,中间的通道则靠编辑、批评和示范来维持。这通道不是保证书,只是把“低门槛”滑向“低质量”的概率往下压;压不压得住,还得看具体的人和制度。
也有人提出“小小说是立意的艺术”,我认为它与“平民艺术”分属不同层面:“立意”回答的是叙事运行的内在规律问题,即怎么写的问题,应属“术”的范畴;我所说的“平民艺术”,回答的是文体在社会文化格局中的位置和面向问题,更接近本体论,可理解为“道”的层面。我在这里是想把“立意”放回它所服务的价值方向和服务对象中理解,使之与“平民艺术”衔接起来。
三、三分法:坐标,不是标签
行囊里这件东西,是后来才装进去的,起初没觉得它有多要紧。先厘清“是什么”,接着要问“站在哪里”。我在《我的文化理想》一文中,提出精英文化、大众文化、通俗文化三分法,用意很清楚:在“精英/通俗”的二元框架外,为小小说开一条独立通道。往精英靠,它会被看作短篇小说的简化版;归入通俗,又会被和故事段子混为一谈。三分法是在非此即彼的格局里为小小说划出的“大众文化”这条第三条路径。
三分法在实际编辑中怎么用?有作者寄来一篇写农村彩礼的稿子,故事扎实,语言也好,但写法偏故事会路子。编辑组里争论了两句:有人说应归通俗,有人说文学性够、该往精英靠。争到最后也没定论,稿子发了,读者反应两边都有。事后我想,三分法在争论里只是给个坐标,不负责把稿子归位。它不告诉你答案,只告诉你往哪个方向想。这个判断,标准不会替你作出,得靠坐标感。
我谈文化三分法,没有把它说成严密的分类学,而是把它当作分析工具用——用来“破思维窠臼”,不是给每篇作品贴标签。我也承认汪曾祺、冯骥才的小小说兼具精英表达与大众可读性,《平凡的世界》这类长篇同样抵达海量普通读者。三分法的价值,主要还在坐标功能上,边界精不精倒在其次。它让“大众文化”作为一个独立形态在话语层面站住了,小小说由此有了可命名、可讨论的位置。雷达说“小说家族里最小的弟弟”,说的正是这个位置:那是一个独立席位,不是篇幅等级。
当然,坐标功能也有代价。一旦“大众文化”被确立为一个位置,就容易被本质化。“小小说属于大众文化”从策略性定位滑向固定的文体属性判断,只有一步之遥。我在多数场合避免这一步,表述总带着“应该”“可以”的弹性。但弹性有时候留不住。别人转述的时候,容易把“应该”说成“就是”。这是三分法作为策略不得不承担的风险,不必苛责,值得记下;但坐标不是判决书,它只负责提示方向,不负责替人定案。
四、三位一体:为筛选而设
守门这道工序,是行囊里最不显眼、却最不能少的一环。“平民艺术”开入口,“三位一体”负责守门。这套标准,是那些年看稿看到深夜、一篇一篇比出来的。思想内涵、艺术品位、智慧含量,各指一层。思想内涵关乎立意高下深浅,艺术品位关乎人物、情节、语言等方面体现出的创造能力,智慧含量关乎叙事收束时那一下“临门一脚”的判断力。我说过,思想内涵决定分量,艺术品位保证质感,智慧含量赋予灵光。三者是有机整体,不可偏废。
从学院美学看,这套标准不够精密。三者是并列、递进还是相互制约?冲突时编辑先保哪一头?我的文本里没有给出形式化答案。但换一个问法:这套标准要解决什么问题?答案就清楚了。它要解决的是,在海量来稿面前,编辑如何做出一致而可传达的判断。它是为筛选设的,不是为美学分析设的。筛选标准不必逻辑穷尽,要的是可操作、可传授、可重复。数十年组稿、评奖、培育作家,检验的正是这三点。
“实践检验”也得收着用。实践接纳一套标准,说明它好用,不说明它说透了。三位一体的有效性,恰恰依赖一定程度上的模糊性。模糊给有经验的编辑留出弹性,让“手感”发挥作用。这也意味着,它从“编辑方针”向“可传授的批评框架”过渡时会遇到阻力。年轻编辑学会“思想内涵、艺术品位、智慧含量”三个词,不等于学会老编辑的判断。中间的“手感”,我没有,也很难用理论语言完全捕捉。这是实践型理论的边界,不是我一个人的疏漏。
三位一体得放回“平民艺术”这个总命题里看,它是其中一个部件,不好单独挂起来。入口开了,就需要一道闸门守住出口;没有闸门,“平民”就只剩“平民”,失掉“艺术”。它的意义,一半在说了什么,一半在放在哪里、派什么用场。拆出来单看,容易觉得粗疏;放回原位,粗细恰好够用。
两篇文本对照,能看出筛选逻辑的落地差异。同是写外出打工的村姑返乡,一篇是黄建国的《谁先看见村庄》,以朴素叙事,写她从南方归来,在村外先擦掉口红才敢入村,呈现出特定年代中返乡者与村庄之间复杂的精神距离,写心理。另一篇是更夫的《天浴》,同样写一个村姑不愿在外做陪浴女,返乡时看到老家正在被开发为“露天浴场”,脚步踌躇,不知如何进退,写现实。有人说前者好,有人说后者优。同类题材,虽表现手法不同,但按“思想内涵”和“艺术品位”衡量,都是好作品。这种取舍,标准本身不会替你做,得靠人。
我有时翻旧稿,看到当年没选的,心里会咯噔一下。那里面有没有被我的标尺筛掉的好东西?这个账,我算不清。
五、生态路径:刊物、奖项、教材、来信
“三位一体”回答单篇怎么评判,生态建构回答整个文体怎么活下来。这是我论述中较具原创性、也不易被学院话语完全收纳的部分。我在《小小说文体论》里把文体成熟路径分为两条。一条是“巨星路径”,以《诗经》、楚辞、唐诗、明清小说为代表,靠一两位划时代大作家和若干不朽经典把文体推上顶峰。另一条是“生态路径”,以汉乐府、宋词、元曲乃至当代小小说为代表,未必有“以一己之力定义整个文体”的巨人,却靠广泛的民众参与、持续稳定的作品产出和逐步完善的理论建构,在时间中慢慢磨熟。我的原话是:“小小说的路,更接近后者——不以‘寻找李杜’为目标,而以‘培育一片森林’为志业。”
这个区分把“人为建构”从操作描述提升为发生学判断。小小说当然有经典,只是经典化的路子不同。经典不是哪个天才在某一刻加冕,更多是在刊物、奖项、教材、作家梯队的持续运转中逐渐沉淀出来。小小说金麻雀奖不能简单理解为“评奖”,它是在为一个尚缺体制席位的文体营造经典化的节奏。刊物选稿、年度选本、教材收录,亦是同理。整体逻辑是,用制度密度替代天才密度,用生态的持续性弥补单篇的偶然性。
将海外闪小说、短叙事与国内小小说对比,更能看清这条本土路径的特殊性。欧美短叙事、闪小说的演进,大多依托独立作家、小众刊物、文学沙龙自发推进,没有形成国内这样由核心期刊、常设专项奖项、丛书编纂、教材推广串联而成的闭环生态;作家个体的创作探索是主线,编辑主导的系统性培育并不占主流。中国小小说的形成,是时代机遇、本土出版制度与编辑主动建构三者叠加的产物。
还有一层工作我没来得及做:把它和故事、微型纪实、散文诗这些近邻文体细细比一比。比过之后,小小说独有的面目或许看得更清楚。这是留给后来人的工作。
从我的系列长短文章里,能看出这套“生态路径”是怎么被“用”出来的,不是怎么被“讲”出来的。更多的时候,我常先讲一段来稿或编务小事,再拎出一句判断,点到即止。写过来稿堆里基层作者字迹歪斜、却带着车间和田间的气息,写过年终选稿时几位编辑为一篇稿子争得面红耳赤,写过某位业余作者第一次收到样刊时的来信。还有一回,一位山区教师寄来一摞稿纸,每页末尾都标着“第几稿”,最上面那页写:改到第五遍,不知道还能改哪里。我把这摞稿子转给一位老编辑,他看完说了一句:记下了,他的稿子后续我多留意。后来这位作者又寄过几篇,也刊用过,再后来就不寄了。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写不写,但那摞标着“第几稿”的稿纸,我一直记得。
单看这些文字,是编务札记,是“经验”;和“平民艺术”“三位一体”“生态路径”放在一起读,它们承担一个特殊功能——把抽象命题还原为可感的工作现场。“大多数人都能参与创作”在论文里是一个判断,在文评里是一封带错别字的来信、一次次争论、一本寄往县城的样刊、一摞标着“第几稿”的稿纸。我很少在读后感里直接引用自己的理论命题,但反复做一件事:让读者看见这套理论所描述的生态,正在一期刊物、一次评奖、一封来信里发生。建构型理论的“论证”不全在论文里,有一部分就藏在某些点评中对工作现场的反复描摹里。
当然,也有学者说我这些东西缺少系统的学术梳理,只是一些朴素的经验判断。从学院标准看,这话不无道理。我做的工作,不是从整理好的文论谱系里推导文体概念。文体还没得到体制承认的时候,先用一个足够朴素、足够有号召力的命题,把生产与评价的实践组织起来。梳理是后来者的事,我先把事情做起来。《中国小小说的源与流》对古典叙事资源的追溯,算是补了其中一半,来得晚,也仍偏于“源”,而不是“概念工具”的锻造。
生态建构的另一个薄弱处,是归因。刊物、奖项、教材、作家梯队,哪些是我个人眼光与韧性的结果,哪些是八十年代以来文化供给格局和全民读写热潮带来的机会,哪些是团队与地方刊物生态共同撑起来的?这几笔账如果不分开,“生态路径”就容易从发生学判断滑向个人功劳叙事。我在多数文本里保持分寸,但接受者未必都能保持。这需要更多刊物史、编辑史材料来弥补,不是靠理论推演能解决的。
闭环生态也自带圈层化风险。长期由同一套评审队伍、同一种刊物导向持续筛选,会慢慢形成圈内自洽的审美共识,评价体系容易向内循环。圈层共识虽稳定了文体根基,却也会无形中拉开它与主流文坛审美话语的距离,形成一道双向模糊的墙。
媒介转型又添一层变数。纸刊时代的选稿标准、奖项公信力和经典化路径,移到数字平台上还能不能原样运转?我对此倒也坦然:承认“文字的根本不能丢掉”,也承认“如何在流量诱惑和文学品质之间找到平衡点,并没有现成答案”。这份坦诚本身是生态理论的一部分。生态是个需要持续维护的开放系统,不是设计好了就自动转的机器。“生态路径”的力量,恰恰在于把“未完成”写进框架内部:一个靠生态存活的文体,它的理论也注定要随着生态一起生长,不会在某个时刻宣告完成。
纸刊这一套我比较熟悉。到了算法分发、碎片化阅读的场域里,我还没琢磨出对应的遴选思路。这个忧虑,写在框架里比装作没有更好。
媒介迭代不只是流量干扰,也在重塑经典化通道。纸刊时代靠编辑、选集、奖项完成经典沉淀;短视频、公众号传播环境里,短叙事出圈往往靠情绪共鸣,不是靠文体审美。一部分契合算法偏好的作品迅速获得海量传播,未必符合三位一体的艺术标尺;不少有文体探索价值的文本,容易被淹没在信息流里。旧机制效力衰减,适配新媒体的评价、遴选路径至今没有稳定地成型。
六、来路:赋义,不是考据
关于“从哪里来”,我给出两层回答。一层是文脉赓续,把《诗经》以来的民间叙事传统视为小小说遥远的源头;一层是时代文体,用“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体”这一说法,解释小小说为什么偏偏在八十年代破土。两层不是重复,而是互补:文脉赓续回答“承接了什么”,时代文体回答“为何在此时”。
有一回,一位研究古典文学的朋友问我:你说小小说接的是《诗经》以来的民间叙事,那《世说新语》算不算?我说不算。他又问:那你说的“民间叙事”到底从哪儿接?我当时没答利索,只说了一句“接的是那条河,不是某一朵浪花”。后来想想,这话有点绕,但意思是对的。
文脉赓续,重在赋义,考据不是头等事。我在《小小说文体论》里说:《世说新语》《聊斋志异》等文本“从文体意义上讲,它们属于笔记、传奇、小品、随笔之列,尚未具备小小说在现代意义上的完整文体特征”。关键在“现代意义上的完整文体特征”。我不主张小小说从《世说新语》直接传下来;我主张的是,小小说选择把自己放进那条民间叙事河流里,以此获得历史合法性。这是文化归属的宣告,不是文学史事实的证明。区分这两者,是公允理解文脉赓续论的前提。
接文脉这件事,说到底是有所挑选。我捡起哪些古旧文本,放下哪些,心里是有取舍的。那些冷峭的、芜杂的、不适合讲道理的旧短章,未必和今天的小小说没有牵连。
时代文体的判断,更接近发生学层面的判断。我反复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体”,背后是一套朴素的文体更替观:当一类文体不再匹配大众阅读需求和情感表达,新形态就会兴起。楚辞、乐府、词、曲、小说,每次更迭背后都是社会结构、传播条件和阅读诉求的变化。小小说对应的是新时期生活节奏加快、整块阅读时间被拆分、全民读写基础提升的时代环境。这个判断不新颖,但与“生态路径”结合,可以产生一个推论:小小说的兴起,既是时代条件“孕育”的,又是人为力量“建构”的;前者解释为何可能,后者解释为何成真。海外同样有精短叙事,却没有长出中国这样完整的刊物—奖项—教材链条,原因不在“短叙事”本身,而在特定时空条件下“孕育”与“建构”的接合方式。这比单纯说“古已有之”要扎实。
但“接合”眼下还只是描述,没成机制。孕育与建构之间,通过哪些环节接合?编辑判断?刊物发行网络?业余作者投稿热情?还是某一批经典作品的示范效应?我的论述提供了素材,没有给出可检验的因果模型。这不必强求——服务于建构的理论,本不以产出因果模型为职志。但作为提出者,我也愿意把“接合”从描述推进到可讨论的层面,不停留在“二者缺一不可”的宣示上。
七、“三个大于”与“大众智力资本”
“三个大于”——文化意义大于文学意义,教育意义大于文化意义,社会意义大于教育意义——是我对“往何处去”的回答。这个排序,容易读成“覆盖面越广,价值越高”,那不是我的本意。传播广度和思想深度是两个维度,不能直接换算。更稳妥的读法是,对小小说的文体功能来说,社会意义的实现优先,文学性在这个前提下去追求。它适合表明一种价值立场,不宜当作通用的评判准则。这是文体功能排序,不是文学价值等级;也不适用于其他文体。
有一回评奖时,一位评委当面问我:你总说社会意义大于文学意义,那文学性还要不要?我当时答得不好,只说“不是不要,是次序不同”。他也没再追问,但我知道这话没有说服他。这个追问我一直记着。后来在文章里才把话说圆。
这个判断我仍然坚持。我的论述里有一句话,把“大于”的逻辑限制在合理范围内。解释“文化意义大于文学意义”时我说:一篇小小说“要求它承载非常高端、非常极致的文学技巧,或者要求它蕴含很大的精神能量,是非常难的,也会限制它旺盛的生命力”。要点在文体的功能定位,不在价值等级排序。小小说以“大多数人都能受益”为承诺,硬拿长篇小说的文学密度要求它,反而会扼杀生态优势。这样读,“三个大于”说的是,对小小说这个文体,社会功能的实现是它存在的首要理由,文学性要在服务这个理由的前提下去追求。它没有宣称“社会意义比文学意义更高级”。这仍有争议,但比“覆盖面越广价值越高”精确。当然,小小说的简约通脱,在读写接受层面,对于在更大范围上提升国民素质与民间审美,本就有便捷之利。
“大众智力资本”是为“社会意义”提供落地机制的尝试。何向阳在《微言大义 尺幅千里》中写道:“小小说现象早已超出了单一的文学创作范畴”,它是“与改革开放同步成长的一个文学新品种”;其“在教育、启蒙、传播、消费以及大众审美和国民素质提升……诸领域的贡献,有待各方面专家的深入研究”。我的表述是:普通人借读写获得愉悦,增长见识,锻炼观察、感受、表达和理解人情世事的能力,这些能力沉淀下来,构成社会基础的文化存量。这个说法把“社会意义”从宏大名词拆解为可感知的微观过程。一个人读了一篇小小说,可能多了一点对他人处境的体谅;一个人写了一篇小小说,可能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生活。微小变化积累起来,就是“资本”。
但“资本”这个隐喻有问题。经济学意义上的资本可计量、可积累、可转化;大众读写带来的能力增长,是否同样可计量、可转化?何向阳说,文化“在时代精神、民族性格以及理想人格诸多人类的上层建筑领域建构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这种文化建构的清醒自觉,大多时候所依据的不仅是智慧,更是一种理想”。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单靠理论思辨很难解决,需要经验研究介入。
不同的说法,也从另一面提醒着我,要一直警惕这个概念自带的乐观预设。短文本阅读,不一定都能生成这种智力资本。算法推送里批量生产的情绪型小故事,同样能被大众轻松阅读、唤起共情,却常停留在瞬时情绪刺激层面,很难转化为稳定的观察、反思与表达能力。“大众读写”只是必要条件,绝非充分条件。这层筛选边界,现有论述尚未充分辨析。
八、三条补论:补在前文几处接缝上
行囊里还有三件补论,不算附记,是补在前文几处接缝上的:一条呼应“时代文体”,一条补在“生态路径”之后,一条修正“三分法”。
小小说是白话文运动以来一个重要的文学现象。
将二者并置,不为比拼高下,只为看清两条不同的变革路径。白话文运动改造书面语言,回答“用什么写”;小小说搅动文学生产关系,回答“谁能写、给谁看”。一个换工具,一个挪座位。文学史如果只记下前者,便漏掉文学现代性的一面:文化参与的民主化,不只发生在语言里,也发生在生产与传播之中。近半个世纪的实践,让无数普通人,从文学的看客,变成书写者。这里说的“无数”,不是修辞;数以十万计的写作者从读者中长出来,这个规模本身就是文学生产关系变化的证据。
有人质疑这是不是拔高。我限定的是它的大众文化意义,而非文学成就。白话文运动的分量,从来不只靠经典支撑;小小说亦是如此——它的价值,不止在于留下多少名篇,更在于松动了写作与阅读的门槛。
换一层说。
关于文学文化的结构,应当从“金字塔形”转向“橄榄形”。
长久以来,国民文学素养的结构如同金字塔:塔尖是少数精英,基座庞大,中间一层单薄。健康的文化生态,恰恰需要中间层壮大——他们有读写能力,能审美,愿意参与。小小说篇幅轻、门槛低,正是托举这一层的合适载体。
橄榄形并不推倒金字塔。经典依靠范式,范式依靠海量实践。塔尖的高度,本就仰仗塔身的厚度。没有广泛的民间书写,就难有高峰脱颖而出。
但也要看清主次:促成这种转变的根本力量,是义务教育、出版与网络传播。小小说是时代浪潮里的伴生品,先受益于庞大读写人群,又反过来,慢慢加厚这个中间层。二者是双向的滋养,不是单向的施与。小小说不是主因,只是伴生品和反馈中介;把主因记在它头上,归因就偏了。
再换一层。
精英化、大众化、通俗化三种文化形态,如同三原色,一同织就文学天空的斑斓。
先前的三分法自有必要,帮我们分清各自边界。可划分久了,容易把三者看成互不往来的孤岛。这便是“三原色”的用意:三种形态各有底色,不可替代;它们不必谁压倒谁,彼此调配,便能生出新的色泽。混合不止是简单相加,更生出单独一种色彩无法抵达的活力。混合也不是无条件发生,具体作品和编辑筛选仍在兑现这种生成。
当下文坛话语常困在单一的精英标尺里。只用一根琴弦,奏不出交响。当精英标准成为唯一尺度,大众与通俗的文学实践,便很难得到公允打量。批评也因此失去解释大部分文学生活的能力。
这个比喻和多元理论有呼应,但重心不一样:它不止说大家可以共存,更看重彼此交融生成。三分法定位置,三原色谈共生。小小说正是三色交融的样本:有精英的审美追求,有大众的传播底色,又带着通俗文本的亲和力;混在一起,生出独一份的质地——门槛不高,却拒绝浅俗;篇幅简短,仍保有思想的分量。它正好适合用来观察不同文化形态如何彼此激荡。
九、批评视野与“碰出来的”概念
小小说这些年并非没有进入批评视野。2009年的《小小说是平民艺术》研讨会上,吴秉杰谈文体定位,问的是“精英/大众/通俗”三分法能不能成立:把小小说定在“大众文化”上、和“通俗文化”分开,会不会连带影响对它的艺术要求。他关心的不是替小小说争一个席位,而是这个席位定下之后,艺术上要拿什么来配。胡平则从“小小说是不是短篇小说的简化”说起,认为小小说有简化的一面,但也有自己的规定性和独立存在的依据;他后来梳理小小说发展历程时,也一直留意刊物、选本、评奖这些编辑机制对文体生态的作用。两个人侧重点不一样:吴秉杰问的是文化分类和艺术要求怎么接,胡平问的是从短篇里简化出来之后小小说还能不能自立。引述这些,不为借批评家的口为我个人的工作作证,只想说明:小小说作为一种尚在生长的文体,已经有人在学理上认真打量它。至于这些打量是否准确、我这些年所做之事是否经得起检验,仍要交给同行辨析和时间裁定。
有一回,一个年轻研究者问我:你这几个概念是怎么想出来的?我说不是想出来的,是碰出来的。办刊碰到来稿的问题,评奖遇见争议,写文评时想起读者的来信,碰着碰着,发现这几个说法能咬上。他问:那咬不上呢?我说咬不上就扔了,留在行囊里的,都是咬上了的。
十、行囊还在路上
把线索收拢,我这套论述更接近“建构型理论”。它的首要目标,不在对已经存在的文体现象做因果解释,而在文体还没得到体制承认的时候,用前面几组相互呼应的命题,把生产、评价和合法化的实践组织起来。这话听着大,落到实处也就是:先让一套判断在行动中转起来,再谈它能不能在学院里站住。
原创性更多在组合上,单个概念倒未必有多新鲜。我把这些概念以特定方式搭配起来,让它们服务于一个历史任务——为一个边缘文体同时争取文化合法性和生态可持续性。这个组合,在已有文论传统里没有现成模板。更值得留意的是几处接缝。入口、出口、运转、坐标、历史合法性与价值方向,彼此照应。每一环都在回应其他环节留下的问题,而非只回应一个外部理论对手。几处接缝对得齐不齐,决定这套论述能不能立起来;单个说法精不精密,反倒次要。
这种自洽,我称之为“功能自洽”,区别于“形式自洽”。我看三条标准。缝隙有没有被文章自己指出来;指出来之后,有没有给出实践上的约束;这些约束在编辑、评奖、选本这些具体环节里,能不能被复述、被执行。比如“三位一体”里的“智慧含量”,边界一直有点模糊。有一回评奖,几位评委为一篇稿子的结尾争起来:有人说那一下巧,有人说巧得离了人物。争到最后,没争出高下,但把这条分歧记了下来。下一届评奖细则里多了一句:看结尾那一下,先看它是不是从人物里长出来的。这就是一条缝隙被指出来之后,落到实践里的约束。它不漂亮,但能复述,也能执行。转不转得起来,最终得看用的人;我只能说,在我手里,它是转过的。转过,不等于转得完美;有些地方是咬着牙转的。
说这些,不是给自己找台阶。编了数十年刊物,我清楚一件事:理论上的缝隙,实践里未必是漏洞;实践里过得去的,理论上未必说得圆。这两笔账,得分开算。
行囊里除了那些命题,还有一把改锥、一张图纸。动手之前需要图纸,也需要材料清单,还需要检验是否牢固——这些工作,我做了前一半,后一半留给后来者。行囊背了几十年,有些东西磨出了包浆,有些东西还带着毛边。开篇说的六问,是什么、站在哪、怎么评、怎么活、从哪来、往哪去,走下来,其实只做了一件事:把一个还没人给它让座的文体,先扶到椅子上坐下。六问是我自己归的,归的时候已经带着取舍。有些问题我放不进去,有些问题我故意没放。这份梳理算是逐问过了一遍,但六问的框架本身也带着我的剪裁,有些判断,我只敢说到七分。路还在走,行囊还没扎口,里面那几样带着毛边的,留给后来人翻检。论述是否妥帖,留给读到这里的人评判。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县人,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4年。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历任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郑州市文联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等职务。著有《小小说是平民艺术》《当代小小说百家论》《冬季》《清水塘祭》等;主编《小小说选刊》《百花园》等千余期发行逾亿册;主持编选《中国当代小小说大系》《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品集》及各类图书400余卷;创立小小说金麻雀奖、创办金麻雀网刊等;曾获河南省文艺作品优秀成果奖、《文艺报》理论创新奖奖;荣获河南省优秀专家、河南省优秀共产党员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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