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世界华人文学排行榜”微型小说提名奖榜单公示通告

微言见大义,尺幅纳人生。微型小说以凝练的语言、精巧的构思和鲜活的细节,捕捉日常生活中的动人瞬间,呈现个体命运与时代变迁之间的深刻联系。在有限篇幅中拓展审美空间,在简洁叙述中蕴含丰富意旨,是微型小说独具魅力的艺术追求。

在世界各地,华文写作者以文字连接故乡与异乡,以故事记录生活与心灵。他们从不同地域、文化与人生经验出发,将对现实的观察、对人性的体察和对生命的思考融入短小而富有张力的作品,为世界华人文学增添了多样的声音。

为展示世界华人微型小说创作成果,促进海内外文学交流,广泛听取社会各界意见,现就“2025世界华人文学排行榜”微型小说提名奖榜单予以公示,并将有关事项通告如下:

一、公示宗旨

本次公示旨在通过公开名单、听取反馈、核实信息、接受监督,使榜单工作更加严谨、透明,为评选程序提供经得起检验的基础。

文学榜单的价值,不仅在于对创作成果的关注,更在于引导阅读、发现作品、促进讨论。我们期待以此次公示为契机,让更多微型小说进入读者视野,让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生活经验获得理解,让坚持华文写作的创作者得到真诚而具体的回应。

公示坚持尊重事实、尊重文本、尊重创作者合法权益的原则,欢迎社会各界提出有依据、可核查的意见,共同维护公开、理性、负责的文学交流环境。

二、公示对象与提名名单

本次公示对象为“2025世界华人文学排行榜”微型小说提名奖榜单所列作者及作品。

1.加拿大任京生:《喜忧AI》

2.加拿大空谷:《送伞》

3.澳洲一尘:《时光里的写生》

4.美国亭瞳:《守巢之翼》

5.德国朱校廷:《柏林之死》

6.澳洲郭燕:《香薰精油》

7.加拿大瘦灯:《黑芙蓉》

8.中国王喜明:《倒着走的脚印》

9.中国吴洪辉:《扁担发芽》

10.中国凌鼎年《生死手谈》(江苏太仓)

11.中国聂鑫森《酒龙》(湖南株洲)

12.中国练建安《将军泪》(福建福州)

13.中国邢庆杰《宝刀》(山东德州)

14.中国闵凡利《古槐》(山东枣庄)

15.中国马宝山《铁匠铺》(内蒙古包头)

16.中国张凯《大掌柜汤尿壶》(广西南宁)

17.中国袁良才《雅盗》(安徽黄山)

18.中国赵明宇《锄奸》(河北邯郸)

19.中国邴继福《无情的子弹》(黑龙江伊春)

20.中国包作军《抗战人物三题》(宁夏青铜峡)

名单编排及信息说明如下:

1. 排名不分先后。名单序号仅供编排和查阅方便,不代表作品名次或评价高低。

2. 署名尊重原始资料。作者姓名、笔名及作品名称,应与作品发表、出版或申报资料核对一致。

3. 地区信息不作推定。国家或地区标注应依据经确认的资料,不宜仅凭作者姓名、写作题材或发表平台判断。

4. 公示范围以本榜单为限。本次公示仅涉及微型小说类别提名奖榜单,不据此推定其他类别、奖项或最终名次。

5.为纪念2025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我们有意评选了11篇抗战题材的微型小说,作为我们对抗战胜利的美好回忆。

如名单存在错字、漏字、同名混淆或其他信息差错,欢迎及时提出更正建议。

三、文体特点与交流关注

微型小说篇幅短小,却并非简单压缩情节;语言精练,也不意味着削弱人物与情感。优秀的微型小说往往能够通过一个细节、一段对话或一次命运转折,展现人物处境,引发读者对更广阔生活的联想。

对于相关作品的阅读与讨论,可关注其叙事是否完整而有张力,人物是否鲜活可信,语言是否准确凝练,细节是否具有表现力,以及形式与内容配合是否得当。

作为当代华文文学中极具活力与创意空间的文体,微型小说以极简的篇幅承载完整的故事结构,以有限的文字触发丰富的联想与共鸣。在多数场景与寥寥数语之间,微型小说要求作者具备精炼的语言能力、巧妙的情节设计和敏锐的生活观察力。它不需铺陈,而贵在留白;不求周全,而重在点睛。

在世界华人文学的版图中,微型小说也以其轻巧的形式和广泛的读者参与展现出独特的价值。无论是在华文报刊的副刊专栏,还是在新媒体平台与文学社区,微型小说始终保持旺盛的创作活力。对海外华文写作者而言,这一文体更提供了灵活而有效的表达渠道:生活的片段可以定格为画面,瞬间的感受可以凝结成故事,历史的记忆可以浓缩于细节,人生的感悟可以蕴藏在转折之间。

世界华人文学的发展,离不开创作者的长期耕耘,也离不开读者、评论者与出版机构的多方参与。一份具有公信力的文学榜单,不仅要选出好作品,更应在开放讨论中凝聚共识、在核实校对中增进信任。我们鼓励公众基于具体作品和真实材料提出意见,共同推动世界华人文学排行榜榜单建设走向规范、细致、可持续发展的方向。

在公示之前,有必要对本次榜单涉及的“微型小说”文体做简要说明,以帮助读者理解其艺术特征,避免因篇幅或形式产生不必要的分歧。

微型小说,又称小小说、极短篇,通常以1500字以内的篇幅讲述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其核心特点为:开篇直接入题,避免冗长铺垫;情节紧凑凝练,在短小结构中呈现转折或留白;结尾多为点睛之笔,或出人意料,或引人深思;人物塑造力求简而传神,不必面面俱到。

在评选过程中,我们尊重微小说在不同地域、不同发表平台上的风格差异,既欣赏贴近日常生活的写实佳作,也珍视寓言式、象征式和叙事实验的探索。对作品的理解,应回到文本本身,关注其在短小篇幅中如何完成叙事、传递情感、表达思想。

四、公示时间与参与范围

本次公示自本通告发布之日起,至2026年11月3日截止。

公示期间,欢迎海内外读者、作家、评论家、编辑、出版工作者、研究人员及文化机构提出意见。不论来自何种地区、从事何种职业,只要基于认真阅读和可靠材料,均可就相关事项提供核实线索或更正建议。

五、意见反馈的主要内容

为便于沟通和处理,反馈意见可重点围绕以下事项提出:

   (一)作者与作品基本信息。包括作者署名、笔名、国家或地区标注是否准确,作品名称是否完整,是否存在同名混淆、错别字或其他信息差错。

    (二)发表与版本信息。包括作品首次发表时间、刊载媒介、版本变更、笔名更换等情况。如作品存在修订、更名、重刊等情形,请尽可能说明具体时间与背景。

(三)作品文体归属。包括作品是否应划归其他文体,是否存在节选与独立作品混淆、不同版本篇幅差异等需要核实的问题。

(四)原创性与著作权。包括涉嫌抄袭、剽窃、未经授权使用他人作品及其他版权争议。此类反馈应尽可能附上对照文本、来源信息或有关证明材料。

(五)其他相关事项。与本次提名公示直接相关,且有具体事实或材料支持、需要进一步说明的问题。

对于作品艺术水准、个人阅读偏好等方面的不同意见,欢迎以文本分析的方式展开讨论,但不宜简单以个人主观感受替代事实性判断。

六、反馈方式与材料要求

为使反馈得到准确、高效的核查处理,请反馈人尽可能提供以下内容:

– 涉及作者姓名及作品名称;

– 需要核实、更正或说明的具体事项;

– 相关事实经过及材料来源;

– 可供核查的文本、出版物截图、链接或其他证明材料;

– 反馈人的姓名及有效联系方式。

反馈内容应条理清楚、重点明确。对于尚在存疑阶段的信息,请如实标注,不宜以推测作为结论。涉及著作权争议等敏感事项时,请提供充分的事实依据,保持表述的客观与审慎。

公示不是以争议替代阅读,更不是以声量替代事实。我们倡导坦诚而有分寸的表达,鼓励具体、负责的意见,共同维护创作者、读者与有关各方应有的权益与尊严。

七、联系方式

公示联系人:

张辉(世界华人周刊、文化中国学刊社长,世界华人作家笔会主席,海外国医大师(名家)工作站、AI国际电影节总干事)

温哥华电话:604-368-5548  

中国电话/微信:13910272918  

电子邮箱:13910272918@qq.com

通过电子邮件反馈时,建议将主题注明为“2025世界华人文学排行榜微型小说提名奖公示反馈”,并附相关作者或作品名称,便于查阅与归档。

如已提交意见需补充说明,请注明前次反馈的时间与主要内容,以便查找对应。

八、以精微见广大,以真诚得回响

微小说篇幅虽短,创作所投入的心血却不少半分。一篇优秀的微小说,往往需要作者在构思、选材、打磨与舍弃之间反复推敲。一个巧妙的角度、一句传神的对话、一个自然的转折,都来自于对语言和叙事的持续锤炼。

对创作者来说,微小说是一种勇敢的文体选择——敢于不多说,敢于相信读者能够从短暂的交会中读懂未尽之意。对读者来说,微小说是一场精简而丰富的阅读体验——在几分钟的时间里进入一个人的世界,体会一段人生、一种情绪或一个时代的缩影。

我们向所有坚持华文写作的创作者致敬,无论作品篇幅长短,只要真诚面对生活、尊重语言、珍视故事,都值得我们郑重对待。

愿微小的篇章,汇聚起跨越山海的力量;愿简短的故事,传递出绵延不绝的情感与思考。让文学在凝练中见真章,在交流中得回响。

特此通告。

            世界华人周刊 

          文化中国学刊 

         世界华人作家笔会

         2026年10月25日

       1.加拿大任京生:《喜忧AI》

   2025.02.15. 发表于《加华文学》第292期  

    清晨,阳光透过智能窗户,温柔地洒在吉姆脸上。“早上好,先生。今天气温 22 摄氏度,空气质量优。根据您的日程,上午有一场重要会议。”家用 AI 机器人艾米丽一身黑白相间的女佣服站在床边,以温柔的声音呼唤着吉姆。吉姆在半梦半醒间,对着空气轻声说道:“帮我准备一套深色西装,会议资料也传到我的智能眼镜上。”

    眨眼间,衣橱自动打开,一套熨烫平整的西装飘然而至。吉姆穿衣的同时,智慧眼镜上已铺满会议要点。出门前,他对着屋内喊道:“艾米丽,照顾好家里。”艾米轻快回应:「放心吧,先生。」

    吉姆来到大门口,等候着的无人驾驶汽车车门自动打开。“去公司。”吉姆一声令下,汽车平稳驶出。路上,吉姆通过车窗的智慧显示屏处理邮件,汽车在 AI 的精准导航下,巧妙避开拥堵路段,快速抵达公司。

    会议室里,吉姆借助 AI 翻译器,与全球各地的同事顺畅交流。AI 助手不仅实时分析资料,还根据大家的讨论提出建设性意见,让会议高效推进。

    下班后,吉姆走进一家餐厅。点菜时,餐厅的 AI 系统根据他的饮食偏好和健康数据,推荐了几道合适的菜品。用餐过程中,背景音乐和灯光氛围随着他的心情,在 AI 的调控下不断变化。

    回到家,吉姆感到疲惫。艾米丽贴心地说:“先生,已为您准备好热水澡,水温 38 摄氏度。根据您今天的运动情况,浴室里还为您调配了放松的香熏。”吉姆泡在浴缸里,思绪飘远。这些年来,AI 让生活变得无比便捷,工作效率大幅提升,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种莫名的空虚。

    这时,吉姆的好友汤姆打来视频电话。汤姆兴奋地说:“吉姆,我发现了一个超棒的地方!那里没有AI,人们自己做饭、打扫,邻里间会面对面聊天,感觉特别真实。”吉姆心动了,决定周末和汤姆一起去看看。

    周末,吉姆来到汤姆说的小镇。刚踏入小镇,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孩子们在街边嬉笑玩耍,没有智慧设备的陪伴,他们的笑容却格外灿烂。人们在花园里劳作,互相分享种植经验。吉姆走进一家小咖啡馆,老板热情地打招呼,亲自为他煮了一杯香浓的咖啡。在这里,没有 AI 的精准计算,咖啡的味道却充满了人情味。

    吉姆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心中感慨万千。AI 让生活高效有序,却也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冷漠。回到家后,吉姆对艾米丽说:“以后,家里的一些事还是我自己来吧,也帮我减少一些不必要的 AI 服务。”艾米丽疑惑地问:“先生,为什么呢?”吉姆微笑着回答:「因为我想找回那些被 AI 替代的生活乐趣。」

    从那以后,吉姆学会了自己做饭、整理房间,也开始主动和邻居交流。虽然生活没有以前那么「智慧」,但他却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幸福,似乎在科技与人性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

2.加拿大空谷:《送伞》

南国 F 市的冬季,虽不至零下,却阴沉湿冷,寒气像细密的水汽,一丝丝钻进骨缝。雾蒙蒙的雨天,路旁一排排榕树垂下的气根,雨水顺着根须一滴滴滑落。坐在赶往机场的出租车里,那婶的泪水,也如同那榕树的根须,在心底无声地流淌。

透过模糊的车窗,她望着逐渐远去的街景——这座自幼长大的城市,既熟悉,又仿佛如窗外的雨雾隔着一层,显得陌生。出租车驶离刚刚苏醒的市区,朝着郊外的国际机场疾驰而去。那婶的思绪也随着车轮的颠簸不自觉地回到了去年那个清晨。

那是十月的金秋,枫叶国最美的季节。那婶和老那一早出发,打算前往 Q 省的网红赏枫点打卡。车刚走到半路,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国内照顾母亲的李阿姨发来的微信语音通话。

她连忙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句令人心惊的话:“芃芃,你妈妈不见了!”

“你说什么?”她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出门去买菜,中午回来睡了一会儿,醒来就发现她不见了。”

“有多久了?”

“大概……五六个小时吧。”

“李阿姨,快报警啊!”那婶顿时慌了神。

妈妈已经八十八岁了,自三年前爸爸去世后,一直和住家保姆一起生活。那婶多次劝她来枫叶国同住,却始终被她固执地拒绝了。她总说:“出了国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我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

忽然,微信那头响起熟悉的《东方红》——那是妈妈家的门铃声,是那婶去年探亲回国时买来新装的。

“李阿姨,快去开门!”那婶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扑通”一声,李阿姨的手机跌落在地,她顾不得去捡,冲向门口。

门开了,门外站着浑身湿漉漉、脸色泛白的妈妈,身后跟着对面邻居秦阿姨。

“快帮她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吧,别感冒了。”秦阿姨对李阿姨说

“你去哪儿了?怎么不说一声?把我急死了!”李阿姨一边扶着妈妈,一边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秦阿姨轻声道:“别问了,先帮她洗澡换衣服。”

那婶透过手机,听见洗手间里哗啦啦的水声。那水声像是从千里之外,落在自己心头,一下一下砸着。一会儿,水声停了,还有拖鞋在地板上轻轻的踩踏声——母亲洗完澡,换好了衣服。那婶终于松了口气。

“你们家有红糖生姜吗?得熬点红糖姜汤给她驱驱寒,当心感冒!” 秦阿姨的声音又传来。

李阿姨在远处应着:“有,我这就煮。”

那婶对着屏幕喊:“秦阿姨!秦阿姨!”

秦阿姨听见后,环顾四周,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源头——李阿姨掉落在地上的手机。她弯腰拾起,一看,是那婶的脸。

“哎呀,是芃芃啊,刚才你一直在听?”

“是的,谢谢您,秦阿姨!我妈怎么回事?她去哪儿了?”

秦阿姨叹了口气:“我今天从我女儿家回来,天一直在下雨。路过湖滨小学门口,看到你妈一个人站在那儿,全身都淋湿了,伞拿着也不打。我问她干嘛站雨里,她说——”

电话突然断了。

没一会儿,那婶又接到秦阿姨的电话。

“刚才手机没电了,我现在用我自己的手机打的。” 秦阿姨说。

“您刚刚说……我妈怎么了?”

“我问她怎么一个人站那雨里。她说: ‘芃芃要放学了,我来接她回家。她最怕淋雨了。’”

听到妈妈叫着自己小名“芃芃”时,那婶喉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泪瞬间决堤。

“谢谢您,秦阿姨,真的太感谢您了。” 那婶哽咽道。

“客气啥?你妈以前帮我们家不少呢。你放心,今天她没事了。”

挂断电话,车里的老那看了看那婶:“今天咱不去赏枫了,咱回家吧?”

那婶点点头。

回家后,夫妻俩商量了一晚。第二天,那婶向单位申请了停薪留职假,决定回国陪伴母亲。

回国那天晚上,母亲一见那婶,惊喜地问:“芃芃,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你了,妈妈。”

第二天清晨,那婶还没起床,就听到妈妈尖利地呼叫:“你是谁?怎么跑到我屋里来了?快出去!快出去!”

那婶鞋都没穿,冲到妈妈房间门口,看到妈妈手里拿着雨伞,正要打向李阿姨。李阿姨躲闪着妈妈手中的雨伞,跑了出来。

“芃芃,我不干了,不干了!” 

“怎么回事?”

 “早晨到你妈房间里打扫卫生,她看到我就问我是谁,还说我是贼要偷东西,拿起雨伞就要打我!” 

那婶进了妈妈房间,问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刚才有个贼进来,想偷东西,被我打跑了。” 妈妈神色慌张一脸惊恐地急急答道。

 “没事了,没事了妈妈。” 那婶心疼地抱住了妈妈。

李阿姨最终还是辞了工,边收拾边嘟囔道: “对不起,我可没那勇气继续伺候了,这钱我不挣了,还是保命要紧啊。”

吃完早饭,那婶带着妈妈去了医院,挂号排队终于看上了医生,医生给出的初步诊断是:估计是患上了中度认知障碍。如果进一步确诊,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智能状态评估和其他的头部MRI/CT以及血液检查,排除其他病症。 经检查,最终的诊断结果出来了,妈妈患上了中度阿尔兹海默症。从医生那里得知,这种病是不可逆的,虽然开了些药,可以帮助延缓退化的过程,但无法治愈。

就这样那婶每天守着妈妈,没再去找保姆帮忙,担心妈妈见到陌生人在家,又会紧张没有安全感。 这样守着妈妈的日子一天天过着,妈妈逐渐变得安静,但也更加迷糊了。

有天早上,那婶刚起床,妈妈忽然拉着她指着窗外说:“听,外面又下雨了。一会儿芃芃放学,可不能让她淋着,我得赶紧给她送雨伞去!。”

那婶蒙了,现在妈妈糊涂的更厉害了,连我都不知道是谁了吗?

这时门铃响起,那婶知道是永辉超市网购的早点送来了。她开门取回了早点:有妈妈最爱吃的F市特色小吃锅边糊、油条和油炸虾酥。厨房里给妈妈蒸的红薯,煮的鸡蛋也熟了。把红薯和鸡蛋装上盘。拿出碗筷,把锅边糊盛到碗里,端到饭桌上。她朝屋里喊了声:“妈妈,来吃早饭了!”但妈妈没有回应,那婶走到妈妈的房间,发现空无一人。那婶又看了看卫生间,妈妈也没在。再转身一看,大门是开着的!那婶顿时紧张起来:妈妈出门了?

那婶毫不犹豫地冲出家门,跑下楼去,只见妈妈光着脚,拿着雨伞正朝大院门口走去。那婶疯了似地追上妈妈抱着她,却被妈妈以极大的力气推开。那婶被推了个趔趄,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地上。等她站起身,妈妈已经又走出了一大截。她废了好大力气把妈妈从雨中拉回家,洗了澡,换了衣服。

然而这次妈妈没有那么幸运,淋了雨后的妈妈得了肺炎,发起了高烧。可即便高烧不退,手里依然紧紧抱着那把雨伞,怎么都不肯放手,一直嚷嚷着:“我要给芃芃送伞去!”

那婶在妈妈身边衣不解带地守着。躺在床上的妈妈始终抱着那把伞,嘴里不停地念叨:“我要给芃芃送伞,芃芃别淋雨了……”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妈妈睁开眼,眼神清澈,柔声说:“芃芃,你放学了?有没有淋雨?妈妈给你送伞来了。”她伸出虚弱的手臂,颤巍巍地将那把伞递到那婶手里。

那婶刚一接过伞,就见母亲的眼神突然涣散,头轻轻偏向了一边。

那一刻,万籁俱寂。

随着司机的一声“机场到了!”把那婶拉回到了现实中。处理完妈妈的后事,现在那婶准备返回枫叶国了。手里紧抓着的是那把妈妈留给她的雨伞。

3.澳洲一尘:《时光里的写生》

还有十天就是2007年了。悉尼的天空像大海一样碧蓝,几朵白云像荡漾的帆影,悠闲地浮在晴空。梅正在霍恩斯比市向住户发放新年日历磁贴。日历左下角是梅的头像,下面是她的手机号和地产公司的名称。

街道仿佛在燃烧,空气中出现透明的光波,丝丝缕缕在眼前闪动。阳光下,气温足有45度,梅边走边抹去脸上的汗水。

梅的电话忽然响了,里面传来凯瑟琳·布莱克夫人略带激动的声音:“梅,圣诞快乐!我要送你一件圣诞礼物。你猜是什么?”

“你的物业都修整好了吗?”梅笑着问道。

“是的,都准备好了。我等着你给我打分呢!”

“你真棒啊!这么快就准备好了。我新年后去拜访你!”梅知道圣诞节前每家都很忙,不便去打扰。

“干嘛新年后?就今天或者明天吧!你方便时过来,请带上售房代理协议!为了这份‘礼物’,我很努力呢!”凯瑟琳轻声地笑起来。

 “感谢你的礼物,凯瑟琳!这太让我意外了!今天四点,你方便吗?”

 “当然了!我盼着呢!”

 四个月前的一天,梅站在悉尼北区一座漂亮的房子前,多少有些忐忑。这是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华美建筑,典雅、大气。红砖碧瓦,宽大的围廊环绕着房子,大门镶嵌着彩色透花铅玻璃。房子散发着迷人的古色古香。

她轻轻叩门,女主人马上出来了:“你好,梅!很高兴你的到来!”

“你好,凯瑟琳!很高兴见到你!”

凯瑟琳露出优雅的微笑。她是一位七十多岁的妇人,身体挺直,皮肤白皙,瘦削的脸庞,五官精致,一双深陷的眼睛满是柔和。

梅曾在电话中几次与凯瑟琳交谈过,约好了这次见面。梅谨慎地说:“如果你忙,我就停留十分钟。”

凯瑟琳笑道:“不忙。实际上,我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如果你不忙,我有很多时间呢。抱歉,屋子有些杂乱!”

“倒是蛮有生活气息。”梅微笑道。

客厅很大,天花板有玫瑰花图案,墙壁四周镶嵌一圈木雕画轴,灯光柔和地从画轴后面射出来。一束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射在砂石壁炉和墙壁上。几张典雅的油画挂在墙上,地上堆放着更多的油画。

“你的房子真美啊!”

一幅风景画吸引了梅:一条大路的尽头是一片金灿灿的野菊花,大路旁有几栋房子。野菊虽然在远处,却格外耀眼。构图、色彩都很美。

“这幅画真有意境!是哪位大师之笔?”

“我画的,五十年前。”

梅诧异地望着凯瑟琳:“你真是才华横溢!”

“多谢你的雅意赞美!”

凯瑟琳从窗户指向前方:“就是远处那个加油站,那儿地势高。五十年前,一到春天,就开满野菊花,像星星一样灿烂。”梅能感觉出凯瑟琳很浪漫。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梅问道。

“是的。”

“这么漂亮的房子,你卖掉后会去哪里居住呢?”

“墨尔本。”

“那里有家人吗?”

“是的,我的女儿。两年前,她又生了一个男孩。这个宝贝让我生活充实了很多。我也需要女儿的照顾。几经犹豫,我想我应该有行动了。就是东西这么多,房子这么旧。”

“的确挺困难的。我认识一个油漆工,他们刷老房子很有经验,工作也很细致。”

 “那好啊。这房子室内如果能重新粉刷一下,会非常漂亮。”看得出,凯瑟琳早就想过这一点。

“您在这里住多久了?”

“很久,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凯瑟琳请梅坐下来,为她倒杯茶,开始讲述她与这栋房子的故事。

“房子是我丈夫的父母老布莱克夫妇留给他们的。老夫妇来自英格兰。后来,他们的父母,也就是我丈夫的奶奶爷爷去世了,留给我公公婆婆一笔丰厚的财产。他们家是侯爵。我能说清楚吗?”凯瑟琳微笑道。

“我听得懂。我读过几本英国小说,了解一点。”梅微笑答道。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大学期间读过的《傲慢与偏见》《简·爱》《呼啸山庄》中的人物后代,就出现在眼前。凯瑟琳仿佛从泛黄的纸叶中走出来的一个盎格鲁撒克逊人后裔,侯爵后代的妻子,生在英格兰,长在澳大利亚,高鼻梁,蓝眼睛,操着一口地道的英音,真实地就在面前。梅没想到自己在远离英伦的悉尼,因一个物业的出售,倾听了凯瑟琳一段伤感的故事。

凯瑟琳声调缓慢,仿佛在阅读一本泛黄的旧书。

四十多年前,她的家经常有很多朋友来访。她和丈夫理查德·布莱克都非常好客。理查德是医生,朋友都是颇有身份地位的人:霍恩斯比市长、官员、律师、会计师、商人,还有一位经常往返欧洲和澳洲的船长。每到节假日,朋友们聚在这里,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然后在乐曲中翩翩起舞。每家都有昂贵的汽车。当时,买一辆汽车的钱远超过买一栋房子。汽车是上流阶层的专属奢侈品,又是男士们热衷的话题:他们各自汽车的功能、优点、驾车的感觉,亦或欧洲又出了什么新车,等等。女士们谈话内容就更加丰富:丈夫们的事业、他们又遇到什么趣事、孩子的教育,还有丈夫给她们买的新衣服;哪些是从英国买的,哪些是从法国买的。欧洲上流社会的风雅,随着他们的到来,悄然在悉尼落地。凯瑟琳和丈夫为这样的聚会经常准备很多食物和好酒。客人们也会带来名酒,威士忌是他们的最爱,当然还有白兰地。

“此刻,我眼前依然会浮现出大家一起喝酒、聊天、跳舞的场面。然而,这一切因我先生的一场意外戛然而止。

那天,理查德很晚才离开诊所,外面暮色已降临。他穿过斑马线时,一辆急速驶来的汽车把他撞倒了。他头部大量出血,当场身亡。”

凯瑟琳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她轻轻地用纸巾拭去。

朋友们帮她安葬了理查德。她在极度悲痛的打击下病倒了,三岁的儿子和不满周岁的女儿也病了。

女儿高烧三天没有退去,开始神志不清。凯瑟琳给朋友们打电话,请他们帮助开车送女儿去医院,因为凯瑟琳自己不会开车,可是没有人回应她。

“梅,你能相信吗?所有的人都躲开我,没有一个人帮助我,一个都没有。”

她摇摇头,接着说:“我一直以为我有很多好朋友,大家会永远在一起,直到老去。我忽然发现在澳大利亚,我其实是一个人和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抱着昏迷的女儿,带着儿子,在雨中等候城市火车。那时火车一天只有两次。我们被冰冷的雨水淋透了。所幸,我们及时去了医院,否则孩子会因继续高烧引发癫痫。”

梅的眼睛也潮湿了,轻声说:“怎么会这样?这一切是为什么呢?”

凯瑟琳长长叹息一声:“因为我失去了经济能力,再无法举行浪漫的节日派对了。还因为我漂亮,女士们担心我抢走她们的丈夫。”凯瑟琳苦笑了一下:“当一个人没有价值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和你做朋友。”

“我美好的人生在二十六岁定格,像电影的上半场忽然落幕。我走出了虚幻,走进我孤独无依的下半场。”

“野菊花是什么时候画的?”梅回到了那幅画。

“是我丈夫走后的第二年春天。家里再没有欢笑声,两个孩子也很安静。只有季节依旧轮回,野菊花依然绽放,却和我隔着一条很长的路。”

“这是一幅时光的写生。”梅感叹道。

梅再次来见凯瑟琳,和她签订了物业销售代理协议。代理期限通常为三个月,可凯瑟琳坚持让梅写六个月。一月份人们去度假,物业销售将从新年二月开始。

二月初,凯瑟琳的物业上市了。房子里里外外焕然一新,专业摄影师的照片和醒目的广告吸引了很多人来参观。两周后,一个买家对物业很喜欢,当时就签约了,而且卖价高出预期很多。凯瑟琳非常高兴,坚持请梅喝咖啡。

“你介绍的油漆工真不错,墙刷得很细致,还总是小心翼翼地挪动我的画。”凯瑟琳说。

梅微笑道:“那位油漆工托尼,是中国中央美术学院毕业。他也画画,而且画得很好。”

“是吗?真遗憾我不会中文,我们没有更多交谈!”

梅有些吃惊。一般澳洲人会说,可惜他不会讲英语。凯瑟琳却因为自己不懂中文而感到遗憾。她对中国人的尊敬让梅心里莫名地有一丝感动。

“你不怕我把物业卖低了吗?毕竟我入行不久,而业绩卓著的‘北区地产第一夫人’就在我们公司。”梅笑着问。

“不怕。我在街上遇见过茱莉亚,她的确不错。但我更相信你。”

“你小心翼翼地绕开我地上的画,用手轻轻地触摸墙壁,在桌子上写字时,先垫上笔记本。这些都让我看到了你的谦和、耐心和善解人意,所以我选择了你。事实证明我的直觉让我选对了!”

梅笑了:“原来这些你都注意到了。我受母亲的影响吧,她就这样。我用手触摸墙面,是为了确认墙壁是全砖的,实际上我轻轻敲击了,这样广告描述才能准确。”

“原来你这么用心!你没有‘地产第一夫人’的锋利,但是你也同样有热情。”

“很多困难不是靠‘锋利’能克服的。”梅说。

“我很好奇,你来澳洲前在中国做什么工作?”

“我在大学里做英语老师。”

“难怪呢!我们有些相似呢。”凯瑟琳会心地微笑了。

“你在墨尔本看房子有眉目了吗?”梅问道。

“还没有。不过,通过和你聊天,我想我心中已经有了具体的想法了。”几天前凯瑟琳曾去过墨尔本去,了解那里的房市,准备买房。

“你女儿也很高兴吧?”

“是啊,她说,她才是我卖房子最大的受益者。因为我终于可以到她身边去生活了!梅,谢谢你的鼓励和帮助,我也终于有勇气完成了我的最大心愿。”

她们愉快地交谈了很久。东方人和西方人在最深的精神层面,其实没有本质区别。

梅又想起了那幅油画《春天里的野菊》。凯瑟琳画出了最美的野菊花,但鲜花凋零后的原野却留给她漫长的孤独。如果她丈夫没有那场车祸,他们会一直过着快乐无忧的生活吗?她会不会被其他变故打破平静?世态凉薄是否会在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后向她袭来?

4.美国亭瞳:《守巢之翼》

晨雾轻绕小城,远山如黛。初阳越过山巅,在林间洒下一片柔和的金光。

一辆白色皮卡停在路边,车门敞开。三名电力工人站在电线杆下,仰头望着杆顶那座硕大的鸟巢。

“真少见。” 年长的乔治咂咂嘴。交错的枝桠已触到电线,隐隐透着危险。

“得拆了。” 同事麦克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

一道身影自沼泽地掠来——一只仙鹤,雪白的羽翼在晨光中微闪。它盘旋在巢穴上方,翅膀缓缓扇动,发出低沉的“吱吱”声,警惕而固执。

“等等。” 年轻的凯茜忽然指着巢穴,“里面好像有蛋。”

仙鹤轻柔地卧于巢穴中央,羽翼微展,似乎在呵护着一份珍贵。它的姿态充满了温柔与细致的关怀,携带着即将晋升为母亲的庄严与内心的平和。这份母爱之光,静谧而自豪,弥漫在空气之中。

工人们沉默了。

仙鹤一次产卵两到四颗,孵化约三十天。若此刻拆巢,它们不仅要另寻栖所,更可能失去未破壳的幼雏。这不只是安全隐患,更是一场生命的博弈。

乔治沉吟片刻:“想个办法。既能让它们的巢穴继续保持下去,又能确保电线的安全。”

经过一番商讨,他们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案——在电线杆上搭建一个稳固的铁架,将整个鸟巢整体抬升,使其远离电线。这个计划不仅需要精准的计算和专业的设备,更重要的是,要确保在不惊扰仙鹤的前提下完成搬迁。

于是,行动紧锣密鼓地开始进行。有人买来制做的材料,将它们焊接成一个坚固的铁架;有人负责调度吊车,确保搬运过程平稳无误;而凯茜则细心观察仙鹤的作息,计算它们每日飞离巢穴觅食的时间,力求在最佳时机进行操作。

数日后,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时机终于成熟。

两只仙鹤刚刚展翅远去,工人们立刻进入状态。凯茜第一个爬上电线杆,俯身查看巢穴,果然,三颗光滑的鸟蛋静卧其中,映着柔和的日光,泛起淡淡的光晕。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鸟蛋放入事先准备好的柔软篮子里。

吊车缓缓启动,整座鸟巢被稳稳吊起,随即,另一台吊车将铁架安放在杆顶。乔治和麦克迅速攀上支架,加固螺栓,确保它足够坚固,能承受未来风雨的洗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但无人停歇。所有人都有着明确的目标,他们必须赶在仙鹤归巢之前完成一切。

当鸟巢终于安然落在铁架之上,凯茜俯身将鸟蛋一颗颗小心翼翼地放回巢中,然后轻轻

吐出一口气。

“撤!” 乔治低声命令,工人们迅速收拾工具,吊车缓缓退出现场。

不远处,两只仙鹤的身影已出现在天际。

它们在空中盘旋,似乎察觉到了巢穴的异样。迟疑片刻,它们终于缓缓落下,立于巢边,警惕地四下张望。巢穴的高度似乎比之前更高了,结构也似乎更加坚固……然而,最重要的,是那三颗静静躺卧的鸟蛋,仍然完好无损。

母鹤轻轻走近,低头用喙触碰了一下蛋壳,随后缓缓伏下身子,展开双翼,将蛋再

次覆盖在羽下。

工人们站在远处,目睹这一幕,心中的紧张瞬间化作欣慰,彼此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夕阳西沉,余晖为铁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淡紫色。一对仙鹤伫立在巢顶,修长的颈项轻轻相依,剪影在暮色中勾勒出一幅静谧而温柔的画面,仿佛定格在时光深处的一帧梦幻剪影。

          2/4/2025,写于 Kingston, WA 

5.德国朱校廷:《柏林之死》

                一

【新闻简报】2025年3月18日清晨6时37分,柏林市政清洁工在夏洛滕堡宫后花园长椅上发现一具亚洲年轻男子尸体。警方初步判断为药物过量,无他杀迹象。身份尚在确认中。

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雾气未散,花园里风中带着些微雨丝。一个青年仰躺在长椅上,黑色羽绒服被露水打湿,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角尚存一抹奇异的微笑。他手里攥着一张车票——布拉格。

           二

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是三年前的盛夏。刚从北京出发的航班落地柏林泰格尔机场时,他紧握着奖学金的录取信,几乎热泪盈眶。他相信,新的生活将在这座历史与现代交融的城市展开:柏林爱乐、勃兰登堡门、施普雷河的阳光和梦……

头一年,一切都像童话。他在大学图书馆啃德语原典,在国家歌剧院的楼座席静静倾听《浮士德》,在博物馆岛徘徊,在街头咖啡馆写给母亲的明信片。他节俭,每天三顿面包加一瓶牛奶,写论文时夜以继日,斩获全A。他在邮件里这样写道:

“妈,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图书馆很大,每天有阳光从高窗照下来,像我小时候梦见过的欧洲。”

           三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

系里通知:奖学金到期,续期审核未通过。理由是名额缩减,优先给难民与欧盟籍学生。他怔了很久,嘴唇干裂,终于点头,说“我明白”。

他开始打工。洗盘子,送外卖,周末在亚洲超市搬货。凌晨下班的电车上,他常打盹,错过站,再折回来。课程一个接一个挂掉,论文被导师批评“思想不清,表达混乱”。他只得频频道歉,低头说:“我再重写。”

那年冬天,他第一次露宿。房租上涨,合租室友临时回国,他被房东要求腾空。短短三天,他在车站、地铁口、夏洛滕堡宫花园之间流转,背着书包,拎着一袋还没吃完的泡面。

         四

最初的那个女孩,Claudia,是艺术系的德国人。

他们在一次展览上认识。她迷恋东方哲学,他着迷她的素描和金发。他们一起去施普雷河边骑车,在街头拥吻,在小酒馆听老爵士。她用略显生涩的中文说:“我爱你。”

但当他失去奖学金,无法再陪她喝酒、旅行、画画时,她沉默。他送她回家的最后一个晚上,她说:“你变了。你眼里只有生存。”

         五

他有两个世界。

一个在柏林的地下:廉租区的室友,有人贩毒,有人卖身。他开始接触“白粉”,起初只是为了提神,后来是为了逃避。毒品给他带来短暂快感,也让他更加沉沦。他在镜子前看自己:瘦削、灰暗、牙龈出血。

另一个在家乡微信群。母亲每天转发养生文章:“多喝姜汤防感冒”“北京又沙尘暴了”。他极少回复,偶尔深夜,发一句:“妈,我没事。”

        六

他最后一次给母亲打电话,是在复活节的前夜。

“妈,我想回家。”

“回来吧,咱不读那个博士了。回来种地,教教孩子们也好。”母亲在那头叹气。

“妈,我累了。”

他没有告诉她,第二天他要搬离住处。他的银行卡里只剩下十七欧。他拿出那张车票——布拉格——他曾说过要去那座城市看伏尔塔瓦河的尽头。

        七

第二天清晨,柏林,夏洛滕堡宫花园。

天微亮。他坐在长椅上,听耳机里舒伯特的《冬之旅》。他闭上眼,嘴角轻轻翘起。没有人注意,他只是又一个长椅上的沉睡者。

       八

    【补记】警方最终确认身份为Lipo Lin(林波麟),男,29岁,中国大陆人,柏林洪堡大学前博士生。尸检显示,死因系高纯度海洛因注射过量。

使馆已通知家属。

        九

母亲在村里举办了一个简陋的追悼会。

“我那孩子,小时候最喜欢看《音乐之声》,说想去阿尔卑斯山唱歌……”她捧着一张发黄的照片说。

有村里人摇头叹息:“留洋就是好?哎,还不是折了魂。”

       十

在柏林西郊,火葬场那天有细雨。他的一小坛骨灰寄存在玻璃龛里,标签只有一个编码。他曾梦想站在柏林爱乐的舞台上,现在他静静地躺在它身后。

而广场上,新的旅客背着行囊,在春雨中拍照、打卡、憧憬未来。

(入选《2025年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年选》)

6.澳洲郭燕:《香薰精油》

我望向那个突如其来的早晨,怎么也不能复盘当时听到消息时的状态。

后来我也没再去过阿德莱德北区那家医院,关于那儿的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那个上午。

感觉就像杂乱无章的段落,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如何继续;我四处翻找着那条裙子,是很喜欢的工装背带裙,穿着显得年轻些,可是汗流浃背地找了半个小时,依然遍寻不到,而楼上卧室的温度越来越高,仿佛积聚了南澳浓烈的日光能量,让人燥热沉闷。

回想三年前接到电话的时候,罗生告诉我洛洛正在ICU中,我的脑子轰然一下,不知所踪,一向慢半拍的我,不知道如何反应,只是说别急啊,我马上就来。那时候觉得进了ICU,就是急救中,不会怎样的;赶紧联系朋友一起开车去医院。一路上似乎在紧急出逃,希望快点到达北区的医院,那天的状况我已经忘记了,而靠近急救室的走廊充满了静谧,是一个平常的周日。

我想起若干年前我的同桌晓晓,那时我们还是中学生,她因为和母亲关系闹僵而离家出走,我们几个同学齐聚她家,回想平时我们玩耍的地方,设想晓晓有可能会去哪里。我记得非常清楚的片段,我们挤在晓晓家中她的房间里,窗外好像光影阴沉,同学们七嘴八舌地猜测着,我则坐在那里痛苦,完全没有了意识似的,也想不出她会去哪里。平时我们坐一个学习桌,但她比较内向,柳眉细眼的清秀面庞,有一丝察觉不出的怨怼。我们也并不知道她曾遭遇过什么,只是隐隐觉得她父母是偏心她弟弟们的,好像并不太关心她或者爱她,少年的心思似乎也不太关注别人的内心,自己的成长都充满了拧巴和心事。接下来的情节已经很模糊了,记得晓晓被找回来了,也可能是自己回来的,总之我们又一起上学读书。后来她转学走了,考入一所著名大学的法学院,我很是为她高兴。直到有一天,晓晓的消息传来,在一条河中发现了她,令人窒息。这之前我们有过见面,她专门回到我们曾经上学的城市,记得在小山顶上,她抽着烟,神情有些黯然,接下来就是她给我写信,说是要退学了。我们并不太知晓缘由,我给她写了长长的一封信,劝她不要退学,能够考上那所大学是多么的值得骄傲,芸芸……我清楚地记得的是,她的清秀整齐的钢笔字迹写着:我知道真理在你哪里,但我主意已定。

我甚至不知道她后来经历了什么,在那种环境中的传说也是不一而足,总之,后来得到的消息是,她被在一条河里发现。她为什么要这样决绝地离开,至今不得而知,但这个世界不再有她。

我为什么写下这些,思路似乎有些混乱;走在去重症监护室的走廊中,呼吸变得急促不堪,护士让我们换上防护服,疫情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却似乎还没结束。我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忐忑不安地走进ICU,当时脑子是空白的。然后就看到洛洛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我走过去叫着她的名字,轻轻地有些颤抖地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柔软温暖的,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也是温暖的。她就是睡着了的样子,只是脸庞好像有点浮肿,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滑下。我问向护士,洛洛呼吸均匀,体温正常,她不会有问题的,不是吗。我似乎不是在问,是在肯定。这位男护士语意平稳,他说是的,现在是机器在作用,我看不清这位高个男护士的表情,泪眼婆娑地望向窗外,有光洒进病房,病房里恒温无解。

我们坐在ICU走廊尽头的小客厅里,主治医生复述了一下洛洛的病情,大概是早晨快8点到达医院,医生进行了40分钟的恢复心跳抢救,压断了2根肋骨,之后心跳恢复,但是大脑缺氧的时间太长,情形并不乐观。我的泪水又大片落下,在医生旁边的一个黑人护士小哥问我,你还好吧?……我吗?我血压开始升高,心跳开始加快,全然不能控制哀恸,反而是洛洛的家人在那一刻异常的淡定坚强。我跟医生说,她还这么年轻,你们一定要救她。医生说当然!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即使到了楼下,我还是感觉洛洛体温正常,样貌平静,她会没事的。大家神情都严肃中带着期盼,不像我充满着具体而又未知的恐惧。

后来我总觉的是我在洛洛昏迷前和她的微信聊天是导致她昏迷的一个点。我们的微信聊天停留在那天清晨的7点11分,我们正聊着汽油飙升和一个打人事件,还有疫苗的林林种种。再之后,就没有了回复,我还想着,周六的时间,她是要带孩子参加训练的。

之后的所有过程像飞速的胶片,不能定格什么,又不断有传来的坏消息,医生给做了核磁,洛洛的脑部已经严重受创,医生尽力了,可能只能放弃;再后来我血压旋高,无法自控;之后几天,不能相信,洛洛已经走了,这一切太不真实,不可能;几千种镜像循环往复,我们前不久还开车去南海普陀寺,洛洛很虔诚很虔诚地上香,还愿。据说,许愿是可以兑现的。

那天阳光晴好,微风和煦,洛洛开车带着我和佩佩一起,来到南海普陀寺,面海而建的寺庙,高大挺拔的观音像,宁静广阔的大海,湛蓝空旷,一眼望过去着实令人心神宁谧。洛洛到寺庙中购买了心灯,许了愿,一切如平静的海面;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喝茶聊天,是一个充实愉悦的午后,她说希望许下的心愿都能慢慢实现……

再后来有一天,我们俩约了去附近的公园走走,在一个长椅处落座。我说,不知道怎么就来到这么遥远的地方,有时候不能去想,为什么要远离故土踏上异乡?洛洛说,别想那些了,这么久了,有时候觉得时空是错乱的,有时回到故乡的场景和在澳洲的土地上的感觉,两种场景会交织交换,甚至偶然会错落错乱,哪里是心安之地....她说,我在老家的时候,看到那些菜农,20年前用纸币交换的果蔬,现在换成了手机扫码交换的东西,而菜农的皱纹依旧,还有那些奔走生活的背影,林林总总,不堪重负....洛洛是愤世嫉俗的,她甚至有些固执倔强,可是她内心又是善良多思的,她看不得那些辛酸的求救,每次遇到什么筹款,她就一边捐助一边愤懑,谁该负责那些落魄的不幸。

新年开始的时候,她说把头像换成了紫色格调,她说紫气东来,要让好运跟随新年的脚步而行....她也喜欢薰衣草的芳香,而薰衣草,正是紫色调的韵味;很美,我说。

我们似乎也并没有走的多么近乎,但是我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她说,曾经走在雾霾深厚的街道,就想着逃离的场景,而那些放荡不羁且无法呐喊的年代,也已经被时光淹没,我能感觉到她的压抑和愤懑,她更具有现实的批判风潮和勇气;想起洛洛曾经的担忧,在某种场景下的思维与在草地上的松弛感是不一样的,她担心那些缺乏安全感的他们,那些讨厌着歧视却又歧视着他人的环境,无从释怀。

记忆在时光荏苒中时而回归,我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洛洛不经意间说道,都接近50岁了,人生的经历已然丰富,未解的世界依然复杂,就是离去也没有什么....欲言又止的断句....风暴卷着尘灰飞扬起来,突然闪现的情节让我不寒而栗,有些时候,我们并不能捕捉哪怕是一点点可能的预感。

想起那段时间,我经常睡眠巨差,神情恍惚,我约了中医华姐,她号着我的脉搏,说我心气具焦,肝郁气结,问我最近怎么了,我简短陈述着洛洛的事情,似乎词不达意,语不明述。华姐一边给我扎针灸,一边说你知道香精油吗。我说知道,我在墨尔本一个做香薰精油疗愈的朋友那里购买了几瓶,安神精油,松木精油,味道确实很真切自然。是的,那都是天然萃取的,原味香精,疗愈甚佳,华姐说道。

然后在我针灸的间隙,她配好了一瓶香薰精油。她严肃地问我,要不要拿给还在重症监护室中的洛洛去试试!我被她的神秘感和严肃神态所镇住。其实我的内心是充满恐惧的,但又怀揣着期待。那个时候,我甚至不能正视洛洛昏迷的事实,我结结巴巴地说,那我要经过洛洛家人的同意,而且,医院的医生会同意吗?华姐说,你们不妨直接往她嘴里滴一下;我紧张得比扎针的时候还哆嗦,我多么希望这是可以的,可以救命;出了诊所,我抓紧那瓶精油,仿佛紧握着一些可以出现的神迹,我拿起电话打给洛洛的老公罗生,述说了中医华姐的方法,他在电话那边也不知所措,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我又赶紧问一个亲戚,她是懂得一些医术的,她说这个时候你们要听医生的;我在恍惚中挨过了两天,没有任何关于洛洛的消息,之前其实也知道了一些,在其他朋友买花去医院之后。

我把香薰精油还给了华姐,她叹口气说,为什么不试一下,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欲言又止,连扎针的时候也没有痛点。

几乎很久,都在某种感觉错钝,思路混乱的状态中,我甚至不敢再去瞄一眼我和洛洛散步时坐过的那把长椅。

那是湿地公园的一把长椅,在平时,我是不会去想这把长椅的,可是现在它变成了我心中的一个结,不敢碰触,不愿碰及。我们最后一次散步,走到这张长椅处落座,记得我们正聊着天,微风吹走了我的草帽。于是我们起身离开公园,这把长椅便成为一个伤情的回忆,甚至在我散步走过长椅附近时,我都扭头看向别处。那把长椅,孤零零地安放在公园的草地上,对面的河流两旁杂草丛生,掩盖了河水的深浅,只有野鸭的咕噜声不时传来……

都过去了,即使走不出伤怀,也不能改变什么;那一年,我和另一好友到洛洛的墓碑前献花,树静风止,玫瑰花含苞,即使在后来的聚会中,人们也不再提起往事;虽然朋友们没有忘记,但是也没有提起,生活似乎脱离了一切,要抓住的是生动和真实的当下。

我打开一瓶尘封了许久的香薰精油,天然的雪松味道浓厚恣肆,深夜中,那些被欲望牵扯羁绊的东西都如烟花般散落,那些寂寥又不甘孤独的灵魂四处游荡,所有无从解释的段落,还有无法复制的经历,都是命运的注解,或者命运的解读,亦或命运的安慰。即使谁的旅途如一本简明扼要仓促翻过的书,也都如屡屡香气慢慢散发,合上的时分,都缓缓散尽。

我终于在路过湿地公园时,朝着那张长椅,凝望了一下,时光如潮水淹没……

(发表于2025年5月30日澳大利亚《大洋时报》)

7.加拿大瘦灯:《黑芙蓉》

剧烈的颠簸刚刚减弱,雷鸣般的欢呼声便在机舱内爆发出来:着陆成功了!911事件一年了,飞行的安全依然牵动人心。

这是一架旅游包机,从渥太华直飞古巴的瓦拉德罗。

“美丽的哈瓦那,那里有我的家……”老常不禁轻声唱起了幼年学会的歌。“明媚的阳光照新屋,门前开红花……”飞机上居然很多人一同唱了起来,相互一望,全是华人面孔。

瓦拉德罗是一个狭长的半岛,沿岸分布几十个度假村。世界顶级的沙滩、清澈得难以置信的海水,由金色、湖蓝向深蓝次第展开。

老常夫妇入住一家四星半的度假村。两栋半圆形公寓楼包围着两个桥下连通的游泳池。周边环绕着饭店、酒吧、剧院、舞厅、桑拿、健身等服务设施。

他们尽情地享受着阳光、沙滩、美酒以及各类表演。有时也坐大巴游览其它景点和城市。一走出封闭的旅游特区,便能看到普通百姓向外国游客投来的异样目光。但也有例外。常有人打招呼:中国人吗?革命同志!更有一两位混血模样的人说道,他们也是中国人!来了两百年了。

大卫•常巡视完雪茄厂,准备开车回家。有人喊:“等一下!”

他回头一看,经理卡门魔术般换了一身服装跟过来。泡泡袖的红色连衣裙勾勒出腰肢和翘臀,耳边一朵扶桑花,将浅黑的脸庞映成金色。

“我们一起去丽欧玛餐馆吃晚餐吧。我预订了临海的座位。”

“谢谢你,卡门。对不起,我今晚有安排了……我真的有未婚妻了,她在中国。很快就要过来结婚了。”

“你爷爷牵线的那个遥远女人?她怎么能比我更熟悉你呢?大卫,只有我会一直等在你身边。命运注定我是你的新娘。”

“啊哈!你什么时候有了水晶球了?”大为做了个怪脸。

“等着瞧吧!哈哈,我赌定了!”卡门眨眨眼,潇洒地转身离去。

大卫冲了一个淋浴,回到书房。墙上挂着曾祖父挎枪的照片、以及爷爷在龙岗公所演讲的照片。满墙的照片展示着古巴华人的历史。19世纪中叶,古巴从中国招募了15万契约劳工,从事制糖产业。他们的勤劳、聪明和自律,远远超过了当地50万黑人劳工,受到雇主们一致好评。合同期满,一批人就留在古巴发展,在哈瓦那逐步建起了南美洲最大的中国城。大卫家族很快就有了自己的产业。因为爷爷会说西班牙语,能与政府打交道,在华人圈子成为领袖。孩子们也都受到了很好的教育。爷爷为了强化华裔的汉语教育,决定从中国老朋友那里,给大卫介绍了一位广州学师范的女学生,傅黛荷。她才貌双全,又是教会学校毕业,熟悉西方文化。两人一见倾心。

大卫把自己泡在沙发里,点燃一支雪茄。慢慢欣赏黛荷的那些来信。先把照片看了一遍,然后再品味温情的文字。他需要时时查字典才能领悟微妙的意境。他承认,他们已经不可分离了。他起身到案前,开始把婚礼的精致安排,一一列了出来。

古巴国家水上芭蕾剧团晚间演出。老常夫妇早早赶了去,在前排架设摄像机时,听到了广播通知:今晚寒流19度,大家注意保暖。寒流?19度?来自雪国的老常不禁哑然失笑。

7点钟演出开始。灯光音乐,靓女帅哥,美轮美奂。老常看过水上芭蕾比赛,但没看过这些有着剧情、阵容豪华的专业演出。演员们身着泳装,身材曲线一览无遗。由于是水中运动,演员呈现的是原生态的高颜值。出水芙蓉啊!老常不由脱口而出。

突然听到有人高喊露塔(Lotus荷花)!女神露塔!只见几位靓女簇拥之下,一位头戴皇冠,身穿绚烂长袍的女子,袅袅走来。优雅自信的微笑,无可挑剔的的身材,让饱览美女的老常眼睛也为之一亮。几个轻柔的芭蕾动作之后,露塔猛然一抖,只剩下了紧身泳装。然后一个弹跳在空中转体,毫无声息地插入水中。紧接着又轰然出水,贴着水面,天鹅般掠水飞舞。接近岸边,才看出是四位帅哥潜水背负她前进。又是哗啦一声,黝黑的露塔弹跳出水面,站在老常面前。她一手高扬,一手掐腰,大长腿几乎伸到他的脚下。俏丽面庞上的甜美笑容,让老常内心一阵莫名的恍惚。

黛荷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背靠沙包歇息下来。前方枪炮声不绝,飞机轰鸣着掠过街区。空气中的浓重硝烟,使她不停地咳嗽。她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匆匆写起来。

亲爱的大卫:

你不会想到,我来到上海已经一个星期了。作为战地服务团,我和姐妹们忙着送物资、运伤员。

大卫,原谅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作出了这样的举动。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我知道你深深地爱着我,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思念加勒比海的海滩,还有岸边摇曳的天堂树。我无数次地在梦中造访过你设计的西班牙风情的海景洞房。

亲爱的,请放弃我吧。请你带着那个热爱你的卡门,去你多次描述过的风帆船、夜总会、娱乐场,尽情享受属于青春的爱情。不要伤心,忘掉我吧!

87师的谢团长,请求服务团将日军俘虏押到近郊一个仓库,今夜启程。服务团基本都是妇女和老人。一路上会有日寇飞机的追杀,还有日本浪人、汉奸的袭击。我们都明白,这几乎就是自杀式的行动。但是无人退缩。

大卫,我相信你身上也流淌着中国人的血液,你一定会支持我。

古巴诗人何塞 •马蒂的这句诗就是为我而写:我已经活过,我已经死去。

我在永恒中等你。中国万岁。永远爱你的,

傅黛荷。你的美丽的黑芙蓉。

黑色,到处是黑色。老常夫妇沿着沙滩默默地漫步。

空气的潮湿和脚下的松软,告诉他们这是在海滨。

“怎么都不觉得这样的黑暗可怕。反而有温馨的母亲胚胎的感觉。”老常幽幽地冒出一句。

“是啊。像极了巨大的黑色莲花,一层层包裹着我们。”老常太太回应。

“黑色屏蔽了人的空间感知,反而产生天涯若比邻的感觉。”

“对,任何东西突然穿越过来,都不奇怪。”

不知哪里冒出一声:“Hello!你们好!”

俩人惊奇地发现,在空中悬着一排洁白的牙齿。

一束手电光照在地上,反射出一位深色服装,皮肤黝黑的汉子。

“中国人吧?隔壁度假村的?”

老常亮了一下胸前的名片:“对,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我是这里的夜间保安。你是姓常,还是弓箭张?”

“你还懂这些?没带弓箭。”

“哈哈!我也姓常。有中国血统。”

大家都兴奋起来。跟着保安来到他的办公室。

保安叫卡洛斯•常。祖上是契约劳工过来的。经过几代的混血,皮肤已经是闪亮的咖啡色。他说,常家祖上在古巴独立战争中立过功,军衔很高。爷爷叫大卫,知名建筑师。到了爸爸一辈,卡斯特罗的革命没收了他们一切家产。卡洛斯大学毕业,学建筑。因为工作收入太低,就辞职来到特区当保安,工资每月10美金。

老常夫妇听到这里,决定回旅馆拿些美金给他。卡洛斯急了:“No!这使我感到羞愧!”看到老常失望的表情,又说“那请你帮我们买本西班牙—汉语双用字典吧。这里的华裔,几乎全部都忘了汉语。我们想办所中文学校,让孩子们学起来。我女儿一直想学中文,将来到中国寻根。”

“你女儿了不起。她干什么?”

“国家水上芭蕾舞团。你们前天晚上见过她。”

“露塔?!”俩人一同喊了起来。

卡洛斯一脸幸福地笑着:“露塔•常”。

一本小小的字典,竟然难倒了老常。加拿大找不到,只好次年回国时,在上海搜索。转过几家书店无果。老常想起了上海侨办。

一位年轻的科长,傅大卫,接待了老常。承诺他负责购买10本字典,寄到古巴。随后两人攀谈起来。大卫说在整理奶奶的遗物时,发现奶奶年轻时曾有个未婚夫在古巴。淞沪战争期间,奶奶负了重伤。后来辗转到了延安,和大卫的爷爷相识并结婚。两人感叹一番,乱世命运多舛,情缘梦断天涯。

回加拿大半年后,老常收到古巴一封信,是卡洛斯写的。信中说10本字典收到了,中文学校也开办了。并在最后说,中国侨办正在为华裔青年,申办留学奖学金。

几年后,老常回国开会。早餐厅正转播国际水上芭蕾比赛,中国队夺得桂冠。他抬头一看,领奖的队长竟然是常露塔。采访人员称她为亮丽的黑芙蓉,具有中/西/非裔血统的古巴姑娘。

当打趣地问她是否有男朋友时,常露塔大方地笑了:

有!他叫傅大卫,我们纠缠了100年,在永恒中相遇。

8.王喜明:《倒着走的脚印》

黎明时分,神探杜马斯正趴在办公桌陶醉在美妙的梦境里:他和情妇哈伊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欢愉着……忽然,感到小腹一阵鼓胀,把他从梦中憋醒。他几十年形成了一个习惯:黎明时不但必要尿一泡尿,而且还有一个从不在屋内卫生间必须到屋外解决的怪癖。杜马斯睁开惺忪的双眼,迷迷糊糊地打开门,一股冷风迎面吹来,他打个激灵,夜里下了一场小清雪,大地上像撒了一层细盐,泛着白茫茫的光。

杜马斯酣畅淋漓地解决完那泡尿再走回门前时,惊疑了眼睛:门前有一行清晰的倒着的脚印,刚才尿急没在意,难道曾经有人是倒着脚走到门前的?为什么不敲门呢?杜马斯感到像见到了天外人一样的奇异,再拿眼打量那脚印,足足有50码,断定是个高大的男人的脚印。

杜马斯是个老侦探,经历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事,但像这等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杜马斯是个好奇心极强和性格特执拗的人,对离奇的事情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杜马斯是警察总部赫赫有名的刑侦专家,破过不少重大疑难案件,被称为亚洲第一神探。他是前天从第三警局接手球王乌干达失踪案的,这个案子全国瞩目,因为乌干达涉及假球赌博案和国家队主教练贪腐案,特别是涉及国家足球协会主席受贿案,整个案件疑点重重,环环相扣,扑朔迷离。负责此案的第三警局久久破不了案,全国一片斥责声。警察总部便派杜马斯到第三警局亲自审理此案。昨夜杜马斯独自在家研究分析案件,快到下半夜时困意袭来,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杜马斯转回屋里,把球王乌干达失踪案的案宗锁进保险柜里,然后穿戴整齐地趁着熹微顺着那对脚印寻找过去。

脚印从门口开始,径直地朝南边去了,路过一条东西走向的柏油路,拦腰被一辆从北驶过的汽车碾断了。杜马斯看看车轮印,像一朵朵菱形的花绽放着,车印上,有一张卷边的市晨报,杜马斯拾起来,一版是套红的醒目的通栏大标题:神探杜马斯空降第三警局,亲审球王离奇失踪案。版面的左下角,是天气预报:明天夜间有小雪。杜马斯再看看晨报的日期,是昨天的报纸,没有再细看,就揣进了兜里。

杜马斯继续沿着脚印穿过柏油路,脚印又一直向南大约走了五百多米后,拐进了青年花园,四周静悄悄的。这个花园坐落在市郊,游人稀少,是情侣们逍遥的乐园,杜马斯和情妇哈伊经常在傍晚来此约会,享受着你情我爱的乐趣。脚印停在了一张铁制的长条的双人靠背椅前,椅面上却没有一丝雪,只有一层肉眼难以看清的霜雾,但杜马斯低头仔细观察,还是隐约地显现出有一个人曾经坐过的痕迹。杜马斯又见一只没有开封的避孕套躺在椅子的脚下,艳丽的包装盒上标注着“云蒸”的字样,这是情妇哈伊做爱时永远不变的品牌。杜马斯感到挺亲切。弯腰拾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揣进了兜里,继续捋着脚印寻去。

脚印离开双人靠背椅子后,向东转弯了,穿过花园的篱笆墙,然后,像一条银蛇往那座度假山庄蜿蜒而去。杜马斯就是在这座度假山庄的一场朋友的聚餐上认识情妇哈伊的。情妇哈伊是著名的手指艺术家,现场给大家表演了一套手指体操艺术,赢得了狂热的呼喊。杜马斯很喜欢情妇哈伊那双涂着淡绿色指甲油的灵巧、柔弱、纤细的手。

脚印沿着度假山庄那朱红色的围墙一直延伸进一片萧杀的杨树林,棵棵杨树像站岗的士兵笔直地排列着。清亮亮的晨光在树梢上闪烁。在一棵秀丽的钻天杨的树下,脚印像圆规一样围着树干转圈圈,杜马斯从乱糟糟的脚印中捡到一只烟蒂,是“老刀”牌的。杜马斯第一次去情妇哈伊家缠绵后,想抽只烟解解乏,但忘带了烟,情妇哈伊就把丈夫的“老刀”牌的烟找来给杜马斯抽,并告诉杜马斯,这个牌子的烟,是丈夫的最爱。情妇哈伊还告诉杜马斯,丈夫是一家足球俱乐部经理,和国家足协主席是好朋友。昨天半夜,情妇哈伊还给杜马斯打电话询问过球王失踪案的进展情况,但杜马斯不置可否。

杜马斯在树下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烟蒂揣进兜里,继续捋着脚印向前寻去。走了大约不到八百米,脚印走出了杨树林,向东山直直地奔去。东山脚下有一座很久没有香火缭绕的山神庙,破败得像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蹲缩在那里。杜马斯小时候总和小伙伴们到山神庙里玩耍,有时候还偷吃神龛前的供果。

脚印最终停在了山神庙那木制的黑色的庙门前,有一片很强的天光射在门扉上,还能依稀看见镌刻的一幅对联:仙灵保佑大地风调雨顺,神宇庇护百姓五谷丰登——门前的台阶上并排放着一双黑色的高腰马靴,足有50码,油亮亮的靴尖像路标指向门里。就在杜马斯站在鞋前思索时,庙门“吱呀”地一声开了,一个用黑色塑料袋蒙头的人,一把将他迅疾地拽进庙里,几乎就在同时,一只涂着淡绿色指甲油的纤柔的手把那双黑色的高腰靴子拿了进去,庙门又“吱呀”地一声关闭了。

此时,太阳如一轮燃烧的火球弹出天际,温暖的阳光普照大地,将大地上的清雪悄悄地融化了,那行倒着走的脚印将会永远地消失了。

     9.中国吴洪辉:《扁担发芽》  

        哈哈,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我的好夫君你可回来了。

        他赶忙甩掉防护服,扔下口罩,张开了双臂,不停地叫喊着,亲爱的丽我回来了。

         二人紧紧相拥。离情别绪、想念之苦霎时无语,黄梦丽的泪水不停地淌满丈夫的脸颊。

        我就不相信那报纸电台上的消息,说你在武汉为抢救一个新冠肺炎老人,三天三夜没有休息。还说你不顾个人安危,密切接触病患者被感染致死。

        我就不相信你会违背我俩在大学校园里相濡以沫至百年的诺言。

        我就不相信你会撇下我们不到3岁的可爱儿子。

        我就不相信你会不惦记你那命运多舛,28岁就失去丈夫的可怜妈妈。

        我拿着报纸,找遍了全市知名的神医,她们都说,到河里漂碌碡,蚂蚁压断桥,扁担发芽,死人会说话的那一天, 你就会回来了。

        我高兴地跑东集奔西集,串南集赶北集,寻呀找呀,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在百里之外的一个小山村里买到一根扁担。

        我急忙把它栽进一个大缸里,放在阳台下,天天给它浇水,时常为它施肥。

        我跪地祈福,扁担扁担快发芽,我的丈夫好回家。

       亲爱的梦丽你看,咱村前的河里漂起了碌碡,蚂蚁压断了河上桥,你栽的扁担已经发芽了,天堂的父亲要我向你传话了。

         你放心吧,我会永远陪伴在你的身旁,为你遮风挡雨,当好你的丈夫,做好儿子的爸爸,当好妈妈的儿子。

         深沉的热吻在久久地进行着。

         当、当、当……

        子夜的钟声凄惨地叫着,黄梦丽醒来,丈夫不见了,她嘶心裂肺地大声叫着,我的夫君你去哪了?

         枕下只有湿漉漉的泪水。

10.中国凌鼎年:《生死手谈》

竹下静夫曾是日本棋院的棋手。只是还没获取梦寐以求的高段位就从军了。1937年初秋,佩戴少佐军衔的竹下静夫随日军在江海相接的七丫口登陆,一路烧杀,进了娄城,并且成了驻扎娄城的日军最高长官。他知道娄城卧虎藏龙,名人辈出。派人打听后,知道娄城有位叫丛上春乃著名围棋手,家中收藏有多种围棋古本、真本、善本、孤本,还有日本棋谱。最让他大吃一惊的是有人竟然在丛上春家见过《围棋式》,这书是1199年时日本棋圣玄尊法师编的,即便在日本也很难见到。竹下静夫兴奋异常,欲一睹为快。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竹下静夫带着副官到丛上春家拜访,他特地关照手下,在丛家门口挂了日本国旗,以示任何人不得骚扰。

丛上春心想: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就不亢不卑,说:“请问长官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竹下静夫用谦卑的语气说道:“晚生初涉棋道,特来拜访前辈大师。讨教一二,切磋一下,还望丛大师玉成。”

丛上春笑笑说:“在下一介老朽,老眼昏花,脑子不好使啰,已不再手谈,抱歉!抱歉!”

“八格牙鲁!敬酒不吃,吃罚酒!”副官不耐烦了,粗鲁了起来。

竹下静夫摆摆手制止了副官。对丛上春说:“好,今天先不谈对弈的事。想看看您老的古棋谱收藏,让我开开眼界。”

丛上春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小日本鬼子看来惦记上了我家祖传的围棋谱了,这可是国宝,万万不能落入日本人手里。说道:“那是外界误传,我一个穷教书的,哪有什么古棋谱收藏,信不得、信不得。”

竹下静夫说:“别紧张,别紧张,君子不夺人所爱,只是借阅,一月为限,阅后必还。”

丛上春缓缓地说:“你听讲过中国的谚语吗——唯书与老婆不借!”

“快人快语,有点意思。”竹下静夫见丛上春一脸倔劲,就用一种平和的口气说道:“我已打听清楚了,你家里藏有明版的《玄玄棋经》《仙机武库》《石室仙机》,还有日本版的《围棋式》等古本,我不白看,我送你善本《敦煌棋经》、还有宋代的《忘忧清乐集》照相版,这不亏你吧。”

丛上春下棋一辈子,也只听说过《敦煌棋经》,与宋代的《忘忧清乐集》,从未见过实物,这竹下静夫手里竟然有这两本古棋谱的照相版,不由得心动。

竹下静夫命副官打开皮包,把《敦煌棋经》,与宋代的《忘忧清乐集》照相版放到了丛上春面前。

来而不往非礼也。丛上春犹豫再三,去取出了明版的《玄玄棋经》《仙机武库》《石室仙机》,与泛黄的日本版《围棋式》一卷。

竹下静夫如获至宝,喜上眉梢。然后恭恭敬敬地朝这四本古棋谱拜了拜,才虔诚地打开。

大约一个月后,竹下静夫的副官再次上门,送来了竹下静夫少佐的请柬,说要当众归还借的棋谱。

自四本古棋谱被竹下静夫借走后,丛上春心里一直空落落的,一听说要还他,有点迫不期待。但人在半路,内心却越来越忐忑不安,竹下静夫会甘心把古棋谱还我?

见面后,竹下静夫把四本古棋谱双手奉还,说:“完璧归赵,请大师过目验收。”

喝过茶后,竹下静夫说:“我看过你收藏的四本棋谱了,想必你也看过我赠送的照相版棋谱了,应该说各有收获。今天就对弈一局。手谈过招,岂不快哉,你说是吗?”

丛上春拿到古棋谱后,只想早早回家,就推说身体不适,下次再约。

突然,副官很突兀地一声:“报告!”送上一份文件。

竹下静夫瞄了一眼,就把文件放到丛上春面前说:“这些都是要枪毙的抗日份子。不知有你认识的吗?”

“你、你——”丛上春惊骇得话都说不出了。

“大师!请别生气,别动怒,此时此刻,唯有你能救他们!”

丛上春瞪大了眼睛,似懂非懂。

竹下静夫很轻松地说:“你我手谈,你赢我一局,我赦免十人,,你输掉一局,我枪毙五人。你不愿下也可,统统枪毙,马上执行。”

“不下!”丛上春脱口而出。

竹下静夫下令:“先枪毙一个!”屋外响起了枪声。

丛上春面色惨白,呆若木鸡。

竹下静夫又下令:“再枪毙一个!”屋外又响起了枪声。

“我下!我下!!”丛上春回过神来,咬紧牙关说。

竹下静夫微微一笑说:“这就对了嘛。你看看、你看看,就因你的固执,白死了两个你的同胞,何必呢。”

丛上春嘴唇咬出了血,浑身发抖。

第一局,竹下静夫让丛上春执黑子先走。丛上春也不客气,虎视眈眈,落子果断,步步为营,丝丝入扣,不到半个时辰,擒住竹下静夫一条大龙,轻而易举拿下一局。

竹下静夫下令:“放!放十个人。”

第二局竹下静夫执黑子先行,他从占角开始,继之以守角和挂角,丛上春不在乎“金角银边草肚皮”,由角到边,见招拆招,稳扎稳打,但竹下静夫也不是软脚鸡,强势进攻、反击,胶着了好一会,最后,丛上春又拿下了第二局,虽然有点艰难。

竹下静夫又下令:“放,再放十人。”

第三局两人从布局、到中盘、到官子,斗得昏天黑地,杀得难分难解,最后出现劫争,竟然是罕见的没完没了的连环打劫,棋局无法往下进行。竹下静夫说:“算和棋如何?不杀不放!”

竹下静夫又说:还剩五人,你赢了,他们就活了,你输了,他们就因你而死。明白吗?

丛上春热血喷张,握紧拳头,心想:“赢,一定要赢!”

丛上春与竹下静夫的棋力本在伯仲之间,丛上春稍占上风。但事与愿违,越是一心想赢,越是不能心无旁骛,最后竟以一目之差输了。

竹下静夫手舞足蹈地叫道:“我赢了,我赢了!”

副官急忙冲冲出去传话:“把剩下的五个人拉出去枪毙!”

丛上春犹如魂灵出窍,拉住竹下静夫的手,说:“长官,你不能,不能杀!”

竹下静夫狡黠一笑说:“不杀也行,你要陪我手谈,随时随地,随叫随到!”

丛上春一阵阵冷汗直冒,手哆嗦地说:“只要不杀他们,在下愿意奉陪!”

抗战胜利后,有人举报丛上春是汉奸,理由是他与日本少佐过往甚密,非一般关系。

没多久,丛上春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有人说他是吓死的,有人说他是自杀的,多数的看法是他怕被拉清单被惩处。但邻居言之凿凿说,听到丛上春临终前喊道:“我不是汉奸!我不是汉奸!!”

丛上春死后,按其遗嘱,墓碑刻“棋手丛上春之墓”。

九十年代,有日本人来娄城探寻丛上春的墓地。坊间流传:乃竹下静夫后人,也许吧。

               (原载《百花园》2021年5期

被《微型小说选刊》2021年14期转载;

被《中国当代文学选本》2021年10月第7辑转载;

被北美科发出版集团2025年结集出版) 

 11.中国聂鑫森:《酒龙》

1944年6月15日上午十一时,率部驻守在古城湘潭小东门的第五团团长龙子雄突然接到沈翼云师长的电话,让他速去师部。

这天上午的阳光特别明亮,龙子雄从文昌阁里的团部走出来时,微微眯了眯眼睛,并在腮胡上使劲抹了一把,仿佛要抹掉沾在上面的很稠的阳光。他高喊一声:“勤务兵,备马!”

昨天才开的军务会议,沈师长怎么又找他去呢?长沙已被日军攻陷,敌焰已逼湘潭城下,大仗、小仗已经打了不少了,他们团所驻守的小东门岿然不动,如铁打钢铸一般,但伤亡很大。他隐隐觉得这城是迟早会被攻破的,援军缓缓不到,师长已宣布全体将士要与古城共存亡,大丈夫为国捐躯,死又何惜?!

龙子雄已经三十岁了,无家无业,一点牵挂也没有。这辈子不嫖不赌,唯一的癖好就是喝酒,酒量又好得惊人,一斤白酒可以一口气灌下去,因此,他得了个外号:酒龙。他喜欢这个外号,古人说,酒能欺雪意,增豪气,凡是英雄好汉没有不好酒的。比如说师长沈翼云,他就很佩服,人家是黄埔八期学生,没有什么后台,就靠在战火中出出人人,提着脑袋拼命,才得了这个官的,而且酒量大,一杯一杯,面无怯色。想到酒,龙子雄喉咙痒痒的了,多少日子他就没抿过一口酒,因为师长下了道军令,严禁喝酒,以免贻误战机,凡饮酒者,斩!

年轻的勤务兵,将一匹墨黑如炭的战马牵过来,龙子雄飞身上马,说:“卫兵都留下,我快去快回。”说毕,双腿一夹马肚,马便如一个黑色的浪头,飞奔而去。

师部设在古城中心的平政街关圣殿内,那是一座很恢宏的庙宇,离小东门不过十里之遥。龙子雄的马一进入城区,便放慢了速度,他觉得不必搅得街市惊慌失措。在马上,龙子雄又想起了他和沈师长的“斗酒”,真是太有意思了。

1942年元月,长沙第二次大会战,与日军进行一场浴血拼搏,那一份惊天动地,至今龙子雄仍激荡心胸。那时,他在另一个师的七团三营当营长。团长是吴师长的堂弟,大捷后,上级发放赏银,团长扣发了大部分落入私囊,每个士兵仅得三块光洋。在发放赏银的会上,龙子雄在灌过一瓶白酒后,冲上去把团长揍了一顿,有卫兵想上前干预,他掏出双枪,吼道:“谁上来,我就打死谁!”然后,掏出口袋中的几块光洋,猛地掷向空中,双枪迎射,一弹一个,一片叮当响声,士兵们欢呼起来。吴师长听说后大怒,下令将其枪毙。

那时,沈翼云师与他们师相邻而驻。

龙子雄喝酒在本师是没有对手的。沈翼云善饮的传闻他倒听了不少,可惜一直无缘在一起“斗酒”。

当吴师长当着所有军官的面,对龙子雄说:“我念你跟随我多年,屡立战功,但今日触犯军法,在死难免,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龙子雄五花大绑,却面不改色,说:“我死无别求,只是听说沈师长酒量惊人,我心不服,想和他比个高下,请成全。”

所有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人都要死了,还要“斗酒”。

吴师长有些为难,但随即说:“我会去和沈师长商量。假如,他不愿与你‘斗酒’呢?”

“一个要死去的人,想他不致如此冷淡。”

想不到,沈师长一口就应允了。

沈师长说:“龙营长,我也早闻你的酒名,今日更是佩服,死都不惜,却如此爱惜酒名,乃英雄气概,这顿酒由我作东,专喝茅台,地点选在长沙城的天心阁,如何?”

龙子雄说:“好。”

在天心阁的一个亭子里,略备几样下酒菜(因为只是佐酒),却在桌上一字排开六瓶茅台酒,又选出两个斟酒的副官,两个公裁人,以及许多证人,吴师长和团一级长官皆在。

沈师长和龙子雄面前,各放一个可盛半斤酒的小海碗。

“沈师长,我们先喝三碗,如何?”

“行!”

咕噜、咕噜、咕噜……

三碗酒下了肚。

饮到第五碗时,沈师长趔趔趄趄站起来,说:“龙营长,我输了。酒力不胜,甘拜下风。”

龙子雄也站起来,将第六碗酒一口倒进嘴里,哈哈大笑,说:“我已经无憾事了,请送我上路。”

沈师长离开桌子,走到吴师长面前,深鞠一躬,说:“念我们是黄埔同窗,请给我一个面子,龙营长犯上,理当严惩。念国难当头,将才难求,免去死罪,让他戴罪杀敌。我平生以无相敌酒友为憾事,请割爱调入我师遣用。令弟之医药费用由我补偿,明日我在酒楼设宴,宴请师长、令弟及贵师长官,让龙营长赔礼致歉,如何?”

吴师长犹豫了一下,到底却不过情面,一口应允了。

以后呢,龙子雄在沈师长手下,和日军打过几次大仗,身先士卒,人死出生,遂被提升为团长。闲暇时,沈师长总邀龙子雄同饮,杯对杯,碗对碗,从没有分出过高下。龙子雄便明白,天心阁“斗酒”,沈师长是谦让了,以便在一种“醉态”中说出那番话来,酒中戏言,令吴师长不好拒绝,于是,对沈师长的敬佩又增了几分。

龙子雄在关圣殿门口跳下马,把缰绳递给前来迎接的勤务兵,便急步走人大殿边的师长的会客室。

沈师长笑吟吟地把他拉入会客室后的一间休息室里,那里摆着一桌酒菜,茅台酒的瓶盖已打开,满室飘香。

   “子雄,哦,酒龙,这么多日子没喝酒,渴坏了吧?

   龙子雄一愣,然后说:“师长有命令,我一直不敢沾酒。”

   “我知道。来,坐下。我只喝茶,你可以喝酒。我下的命令,我当自律,但我特许你喝一顿酒。也许,我们……以后没有机会在一起喝酒了。”

龙子雄说:“师长,我知道你很难,外无援兵,内缺粮草弹药,好在老百姓先疏散走了。你放心,我会守住小东门的,直到还有一口气。”

“谢谢。”

   龙子雄提过酒瓶,放在鼻子边嗅了又嗅,说:“真是好酒。”然后,把盖子塞紧,又说:“师长,我现在不能喝,军令如山,我不能违反,谢谢你的厚爱。但请把这瓶酒送给我,等守住了城,我们再一起喝。”

沈师长说:“好!一言为定。”

龙子雄站起来,立正,敬礼,然后抱起酒瓶,走了。

1944年6月17日凌晨,日军对古城湘潭开始了疯狂的攻击,到处是枪炮声、厮杀声,到处是血肉模糊的尸体。

 在小东门的战壕里,龙子雄头部、臂部多处负伤,一身是血,他的脚边却搁着一瓶茅台酒。士兵们看见他在战斗的间隙里,打开瓶盖,嗅一阵,再塞上盖子,一口酒也没有喝。

上午八时,师部来电话,说,沈师长亲临城西石子墩战地督阵,敌开炮轰炸,犹从容沉着,不肯躲避,不幸阵亡!

龙子雄听罢,一甩电话,呜呜地哭了。

哭罢,打开瓶盖,将半瓶酒洒在战壕里祭奠沈师长,边洒边说:“沈师长,沈师长,今生今世我们再不能在一起喝酒了……”

他把剩下的半瓶酒放在脚边,然后,操起一挺机枪疯狂地向进攻的日寇射击,只打得枪管发烫生烟。

子弹没有了,士兵几乎全部阵亡。

日寇唔呀唔呀地嚎着,端着雪亮的刺刀冲上来。

龙子雄拿开最后一颗手榴弹,抓起那半瓶酒,跃上战壕。他一边仰脖喝着酒,一边举着冒烟的手榴弹,迎着日军走去……

后来,一个负重伤的士兵死里逃生,叙述了他最后目击的那悲壮的一幕。但他在叙述中,反复强调的一句是:嗨,那个白瓷酒瓶,在太阳下放出一种刺目的光亮,我都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酒香,酒龙名不虚传。

12.中国练建安:《将军泪》

“将军泪”的同题文本,已经有了很多。“将军”给人的感觉是威风八面,为什么流泪了?有道是,英雄有泪不轻弹嘛。不轻弹,一定是有啥东西重重地击中了他。

我的族叔公是一位正经八百的将军,国民革命军第62军中将副军长。练将军是闽西客家人,云南讲武堂步科毕业,从基层军官干起,一直到副军长的位置。军长也是客家人,梅县蕉岭客家,姓黄。因此,这个军,差不多是客家军。不说别的,闽西客家籍的各级军官就有近百人。

62军装备好。现在的人们很难想到,上世纪的三十年代末,这个军就是半机械化了。62军很能打,客家人,南迁汉人中的“硬颈者”。您知道上海四行仓库八百壮士的谢晋元吗?知道“姚子青营”吗?客家人。62军最辉煌的时期,当然是抗日战争时期,此后,也打过塔山,不提了。抗战时,62军守厦门,攻南澳,粤北大捷,驰援衡阳,转战桂柳,打了很多大仗、硬仗、胜仗。将军流泪,是在他的家乡,流泪的原因,是因为粤北的一次战斗中的一件事。

1939年12月中旬,日军18师团、104师团、38师团一部及近卫混成旅团共计11个联队6万余兵力分三路北犯粤北韶关。韶关是广东省政府及国军第12集团军的驻地。

仗一开打,鬼子兵就突入了粤北山区。粤军啊,北伐军的老底子哦,和鬼子兵在山区胶住了。这时,一支劲旅,我的族叔公率领的第157师,直扑敌中路要害从化牛背脊。冒雨苦战,拿下了敌阵地,斩首1900多级。敌大惊,阵线动摇。12集团军全线反攻,大胜。

此为抗战史上著名的粤北大捷。族叔公即由157师师长晋升为62军中将副军长。可是,他的机要秘书――华叔公说,练军长时时喝闷酒的,他的族侄文德连长,在这次作战时牺牲了。那年,回家乡,对乡亲们说起文德,大家看到军长流泪了。

打鬼子,俺们牺牲了多少兄弟啊,他不流泪,文德不同。华叔公说,其实,他是中了自己人的黑枪。

牛背脊位于广东从化县城以北40公里处,翁源从化公路要冲,此地峰峦重叠,山势连绵,东、北、南三面临溪。此地为敌中路后方补给基地。

12月27日早上6时,157师前卫团向敌发起了进攻,文德连长率领特务连一个排迅速抢占了牛背脊西北端的最高峰――尖峰山,警戒和掩护主攻部队的左侧安全。攻打牛背脊主阵地的战斗从27日到29日拂晓,整整打了三天三夜,在941团配合下,全歼守敌。

文德的特务连一个排,顶住了敌增援部队优势兵力的多次进攻,顶了两天两夜,还饿了一天,杀敌甚众。文德和38人牺牲,全排只有7人生还。文德中弹部位是后背。老兵们说,中了黑枪!那么,谁打的黑枪?38名牺牲者之一?7名生还者之一?族叔公在牛背脊看到这些老兵时,他们悲愤、疲惫,没有丝毫异样。奇异的是,这些生还者都是清一色的广东客家人,另26名福建客家兵和另12名广东客家兵已经长眠在牛背脊的尖峰山了。华叔公说,当时,军长对7名生还者说,辛苦了,好好休息。又对我说,去,把我那白金龙拿来,一人一条。我回转来时,军长已经和参谋长查看主阵地去了。

我们的部队,主要是黄军长的“广客”和练副军长的“闽客”组成的,“广客”、“闽客”,天下客家一家亲,但小的摩擦还是难免的。

文德此人,汀州师范高材生,福建省赛标枪冠军。家乡山多,土匪多,大户百姓枪多。文德来投军时,已经练就了左右开弓的好枪法。族叔公就把他放在了特务连,从班副一步一步干到连长。他那特务连,特别能打,4月6日,一个连守马榴山,连续打退日军一个大队10多次进攻,歼敌400多,俘敌1名。自损40余。香港报纸以《一与十之比》报道此战,华南民心士气大振。文德忠勇,那年,族叔公回乡,途经三河坝,土匪四面包围,文德面无惧色,率警卫兵坚守到当地保安部队的增援。族叔公麾下有很多同乡故旧,独独对文德极看重,他常常对阿华说,去,给我拿一条白金龙给文德。

 文德挨了黑枪吗?为什么挨了黑枪?谁也说不清了。族叔公当时查一查不就清清楚楚了吗?汤姆枪和快慢机是特务连的标准装备,弹头当然与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或南部手枪的弹头不同。一查就一清二楚了。可是,族叔公不查,对7个生还者问也不问,还送香烟,白金龙呢。华叔公说,当时,我们闽客对军长说,一定要查,文德走得冤屈。军长拍桌子大骂,说,不愿当兵就给我滚回去!手掌也拍伤了,贴了好几贴虎标伤湿膏。我老了,想一想,终于明白了,不查,不查好。自己人打黑枪?笑话,丑闻!文德的英烈名声要大打折扣,福建政府的抚恤金也给不了,文德一家老少喝西北风啊。查出黄军长的人打黑枪就更糟糕,部队会分裂,会乱,大敌当前啊,不能乱。后来,那7个人在衡阳会战到桂柳会战,陆陆续续全部都阵亡了。历史的真相,永远沉没在黑暗之中了。华叔公说,衡阳会战,62军和日军争夺雨母山,特务连要上了,贵佬,7名生还者之一,当副连长了,找到了我,给我一条白金龙,要我还给练副军长。他是喝了一些酒的,他说,文德,读书的,干吗不吃狗肉呢?

华叔公说,文德是不吃狗肉的,这我们都知道。我们客家人是爱吃狗肉的。文德考上了汀州师范,家里没有钱。母亲把家里的大黄狗卖了。那年,文德看到他心爱的大黄狗被狗贩子拖走了,一直到山脚,大黄狗还拼命挣扎、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文德。文德对华叔公说过,华仔,你不知道,大黄狗她也会流泪的啊。文德说,他经常想起,秋日的田野,稻田金黄,他去读书,要穿过一段稻田,大黄狗在前面开路,田埂上,一条巷,惊起了一群群飞鸟。文德经常想起他的大黄狗,他非常后悔,为什么要卖了大黄狗呢?当时为什么不阻止母亲卖狗呢?为什么呢?从此,他发誓不吃狗肉。

文德在特务连,人缘一般了,却从来没有与人结仇嘛。特务连的战斗力当然与连长关系莫大的。特务连上下也服文德的本事,服从他的命令。不过,据说,有些老兵说了,文德不是一般的人,闲时,就是好看书,坐在大树下看书,从不与部下打闹。因此,他在特务连也没有几个贴心的。华叔公听说,有一次,“广客”搞到了一条大花狗,杀了,一个老资格的班长,斜佬,端了一大碗请连长吃。文德脸色发青,把那碗狗肉摔在地上。斜佬笑笑,还诙谐地说了句“狗肉滚三滚,神仙坐唔稳”,走了。窗外,传来一群兵的嬉笑。

黑枪不会与这碗狗肉有关吧?牛背脊之战,老班长牺牲了,抱着炸药包,大声叫骂了“丢他妈”,和一群冲上来的鬼子兵同归于尽了。军长在望远镜上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喃喃自语,斜佬,英雄!

   族叔公会写诗。华叔公说,抗战时,他写过《感怀》,诗曰:“想起当年意志昂,腰间悬带赤莲刀。未能醉卧樱花下,空负青灯读六韬。”

 文德有才,家乡至今还流传着他制作的一个灯谜:“口字四角方,十字在中央。无头又无尾,莫作田字猜。”

13.中国邢庆杰:《宝刀》

关子明靠打铁谋生。但他的名气不是因为打铁手艺,而是他有一把祖传的宝刀。

据说,这把刀已经传了几十代了,是当年关羽遇害后,一个崇拜关羽的吴国副将把青龙郾月刀的刀头作材料,经过数月的火炼水淬精制而成,可以迎风断草,削铁如泥。

拥有宝刀的关子明,据说也有一身的好刀术,但是,镇上的人们都没有见过他练刀,甚至连他的刀也没见过。那把刀,终日被关子明负在背上,外面有一个黑色的刀鞘。

鬼子在镇上修起了炮楼子。

鬼子小队长中村嗜武如命。他从一个汉奸嘴里知道了关子明,就找上门来。

盛夏的天气,关子明封了火,正在铁匠铺子里喝大叶子茶。

中村弯腰进了铁匠铺子,他带来的两个兵一左一右,把住了门。

中村问,你的,关云长的后人?

关子明斜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中村说,我的,读过三国,非常佩服关云长,可是,我们隔着这么远的时空,没法交流。今天,能遇到他的后人,我的,三生有幸。

关子明这才站起来,双臂抱在胸前,你说,什么事吧?

中村笑了,他缓缓抽出了东洋刀,我的,想和你切磋一下刀法,你的,敢不敢?

两人在铁匠铺门前的空地上站定。

铁匠铺前很快就站满了围观的人。

中村双手擎刀,刀尖冲天,蓄势待发。

关子明一动不动。

中村叫道,拔刀吧!

关子明摇了摇头,从门前的柳树上折下一根小拇指般粗的柳条儿,有手一撸,碧绿的柳叶儿撒了一地。

中村怒道,你的,敢藐视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东洋剑法?

关子明一笑,你尽管来吧!

中村嚎叫一声,东洋刀闪电般向关子明头顶劈了下来!

关子明手腕微微一动,那枝柳条儿带起一股清脆的风声,后发先至,击在中村的双腕上,东洋刀劈至半路,便软软地落在地上。

中村诧异地看了关子明半晌,说,关的,我想领教的,是你的刀法。

关子明说,如果我拿的是刀,你的手还在吗?

中村脸红了,但他仍然坚持说,我的,是想看一下你的宝刀!

关子明说,可以,等你赢了我。

中村叹了一口气,走了。

周围爆发出一片暴雨般的掌声。

此后,中村多次来挑战,均大败而归。

而且,关子明从未拔出过他的那把宝刀。

关子明名声大噪。

后来,八路军武工队的邢队长被组织上安排在镇上养伤。由于叛徒告密,泄露了风声,中村带着一小队鬼子兵在镇上挨家挨户搜查。当搜到关子明的铁匠铺时,关子明一尊铁塔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几个鬼子刚一靠前,他就将手伸向肩后,握住了刀柄。鬼子吓得连连后退。

中村冷笑道,关,你终于肯拔刀了!

关子明摇了摇头,你的,不配。

中村狂怒道,关,你的明白,今天不是和你私下比武,而是执行大日本皇军的军务,希望你能识相点。

关子明像一棵树,就长在了门口。

中村一挥手,开枪!

几个鬼子端起三八大盖,瞄准了关子明。

关子明探手入怀,然后一扬手,几只飞镖同时飞了出去,鬼子们还没来得及拉开枪栓,就倒在了地上。

中村向天开了一枪,一大队鬼子拥了过来。

中村笑道,关,我的,今天一定要见识见识你的宝刀。

他冲鬼子们说了一通日语,鬼子们都退下弹夹,挺着刺刀向关子明扑了过来!

关子明拳脚并用,在鬼子们的刺刀中穿插自如,鬼子只要挨近他,他或掌劈或拳打,都是一招命中要害,片刻之间,已经有十几个鬼子尸横当场。

鬼子越聚越多,明晃晃的刺刀逐渐将关子明逼到一个墙角,由于可供周旋的空间越来越小,他的大腿上和胳膊上都被刺了一刀。

中村在圈外狂笑道,关的,你的,再不拔刀,就死啦死啦的。

关子明伸手握住了肩后的刀柄。

鬼子们忽然退潮般,纷纷向后退了十几步,个个面露恐慌。

借此机会,关子明从地上捡起一枝枪,将枪刺卸了下来。

鬼子们见他没有真的拔出宝刀,复又扑了上来!

一场恶战,血肉横飞。

当最后一个鬼子兵倒下时,伤痕累累的关子明也倒了下去。

中村得意地走过来,用手枪指着他道,关,你的刀,要归我了。

一声枪响!

中村倒在了血泊中。

是藏在铁匠铺的武工队邢队长开的枪。

邢队长扶起奄奄一息的关子明,不解地问,都到了生死关头,你为什么还不拔刀?

关子明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他艰难地握住刀柄,将刀拔了出来……

竟然是锈迹斑斑的一把柳叶刀!关子明轻轻一抖腕子,刀片竟从刀柄处断了。

邢队长不解地看着他,这就是你祖传的宝刀?

关子明惨然一笑,这刀,在鞘里,是一把祖传的宝刀,能震慑敌胆;拔出来,就是一张生铁片子……所以,宝刀,只适合待在鞘里。

14.闵凡利:《古槐》

一说古槐,那就是很上岁数的树了。究竟有多大岁数,谁也说不清。闵楼村辈数最长的闵继和说,很久很久以前,闵楼村的闵姓的老租从曲阜那儿到南边逃荒,走着走着遇到了大雨,当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片空茫。那是六月,六月的雨急,能激死人。他们忽然看到前方有一个屋一样的东西,在放着光。那时的云彩很厚,天就很暗,光就很吸引人。那对夫妇就慌慌地跑过去,方知是树。是槐树。是两个人都抱不过来的老槐树。树虽老,但叶很嫩,很密,伞似的。雨下了半天,都成河了,树下才湿了皮。后来这对夫妇就在树的一边安家了。

很多年了,老槐树历经雷劈电击,树干早已被岁月沧桑的不成形状。但树冠依然郁郁葱葱,清脆欲滴。老槐树的芽发的特别早,雪还很冷时,芽儿就绽出了,嫩嫩的,很 坚强,比普通的槐树早发芽一个多月。到了秋天,树木们都落叶了,老槐树 还是叶脆似玉,生机勃勃。最奇的是叶子,老槐树的叶子肥嫩厚大,比一般的槐树叶大一倍厚一倍。最叫绝是老槐树的叶儿相撞的声音,如铜的声响,似银的韵律,音质浑实,很是诱人。听着着声音。大伙就感觉血热了,气盛了,烦恼和忧愁就淡了。

村里的人都说,老槐树有灵。有灵得从民国十七年说起,那年发大水,村子就陷在一片汪洋里。村子里的人都爬上了老槐树,水一个劲地涨,渐渐的屋顶没了,树梢没了,但就是没不了老槐树。树上得人都感觉的水涨的多快,树就长多快。四周都是黄混混的水了,唯有老槐树像水面上的一座孤岛。那场大水淹死了很多人,但爬在老槐树上得人都安然无恙。

凭空掉下一个灾难的日子。日本鬼子来了。那天天刚麻麻亮,鬼子便把村子围住了,围得很结实,桶似的。村人们就聚到了老槐树下。大伙背靠老槐树,就都感觉有了胆量,村人们瞪着双眼,看着涌过来的小日本。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日本军官挥动着指挥刀,在早晨的阳光下,东洋刀明晃晃的,耀着眼,日本军官挥动着刀大喊一声,随即有两个小鬼子趴在地上架起了机关枪。枪口很黑,很大,很准的对着老槐树。骑马的军官又挥起刀,看样子要喊“预备—放–”之类的话,这当儿,老族长闵广盘走了出来。老族长走出来的时候很坦然,他冲着日本军官挥舞起了拐杖。拐杖是一个颇像龙头的树根做的,很庄严很凝重,也很结实。老族长挥舞着拐杖说话,拐杖挥舞得很霸道,话说的也很硬。

日本军官对这个毫无惧色的老头甚是惊奇,唤出翻译官问老人在说啥?翻译官说:老头说我们不能杀他们。日本军官问为什么?翻译官说:老头说他们是这棵老槐树的子孙,你伤害了他们老槐树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日本军官听了笑了,笑得很傲,也很轻蔑。但等他移目仔细看老槐树时,笑才止住了。老槐树这时晃动了一下,晃的不是多厉害,但日本军官感觉到了,他晃了晃自己的军刀,而此时,刀已没有光了,日本军官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站到了老槐树的阴影里。他忙打马离开了老槐树的阴影,把暗淡的军刀纳入刀鞘。然后他跳下马,开始围着老槐树转。他转得很小心,两眼直直地看着树干和树冠,第一圈转得很慢。等到他转回起点时,脸上的杀气淡了,接着他又转第二圈。这时一点风也没有,老槐树饿树冠就开始动了,日本军官看了看远处的树,远处的树笔直地插向天空。日本军官开始皱起了眉头,他又定定地望着老槐树,老槐树还是那样不亢不卑,叶子片片如玉,被阳光一照发出万道光芒。

日本军官开始擦他的眼镜,他擦得很慌,由于手抖,眼镜掉了下来,摔在了地上,镜片碎了,碎成了一朵花。日本军官拾了起来,想扔,想了想,又看了看树,把眼镜就放入了口袋,日本军官开始转第三圈。第三圈他转得很快,接着他就上了马,然后把手一挥,只见鬼子们忙收拾起机关枪,跟着他慌慌地走了。

大伙就给老族长磕头,说是老族长救了他们,老族长问,我刚才干什么了?大伙说,是你救了我们。老族长问是吗?大伙说是的。不然鬼子不会吓跑了。老族长问我刚才都是做了什么了?大伙问你忘了?老族长说,我没有忘,只是有点想不多清楚了。

其实,老族长很清楚。老族长很清楚谁救了他们。老族长就对着老槐树跪下了。大伙都不解。老族长说,你们都跪下,其实真正救你们的,是咱们的老槐树啊!

老槐树下跪下了一片人。老槐树的叶子此时发出了悦耳的声响,仿佛是说,起来吧,起来吧!

15.中国马宝山:《铁匠铺》

那时候,冯氏铁匠铺没名,冯铁匠不大钉、不造镰、不锻钎、不铸犁。冯铁匠专给驴马骡挂掌,他最拿手的是使马绊子,客家要挂掌的骡马只要拴到铁匠铺门前的木桩上,冯铁匠手端小半瓢包谷粒儿送到牲畜嘴边,另一只手在它身上搔痒。那牲灵嘴里正吃得香,身上搔得舒服,却猛地一个绊子被冯铁匠掀翻在地,或是马或是骡的脖子被按在冯铁匠的膝下、铁匠从腰里抽出一节绳索在四蹄上结了死扣。接着刮蹄、配掌、上钉子。牲畜的主人一袋烟还没抽完,冯铁匠的活儿利落地脱手了。那新挂掌的牲灵站起身,抖出一身的精神,四蹄生风,踏出一路清脆驮上主人跑啦。

多烈的马,多倔的骡,冯铁匠只一个绊子没有绊不倒的。

冯铁匠从小练就的一条神腿。

小镇南街竖起一座炮楼,里面住着起六十名皇协军和一小队的日本鬼子。小鬼子队长吉田喜欢摔跤,炮楼里几十个人摔个遍,没有对手就到街上找,见到身强力壮的汉子就拦住:“吆西,摔跤地有……”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扯住胳膊就摔。赢了,叉开腿一站,让摔输的人从他胯裆下爬过去。

一天.吉田在冯氏铁匠铺门前拦住一个乡下汉子摔跤,赢了又叫这个乡下汉子他钻他的胯裆。乡下汉子不从,被吉田一阵踢打。这时,冯铁匠过来问吉田:“摔输了就钻胯裆,我替他钻。”说完就趴下身子从吉田的胯下爬了过去。在一片嘘声中,冯铁匠慢慢站起来,站到吉田面前,刹了刹腰带,拽住吉田的胳膊,脚下猛地一个绊子,将吉田“啪”地摔倒在地,扶起来连着又是两个个绊子。小鬼子被摔倒三次,赢得满场彩。冯铁匠抱住膀子叉开腿,做出让吉田钻裆的架式儿。小鬼子吉田脸上憋出猪血似的紫红溜出人群走了。冯铁匠掏出裆里的那家什在吉田倒卧的地面上“哗哗”地尿了好大一阵子,又很淋漓地大笑一会儿。

几天后,小鬼子吉田从保定城请来了一个叫大雄的摔跤手。听说大雄在入伍前是日本北海道的一名职业摔跤手。大雄与冯铁匠要一比雌雄。

场地就圈在铁匠铺门前,立刻引来众人围观。第一回合摔个平手,都摸了一下对方的招式。第二回合,冯铁匠输了。第三回合冯铁匠也输了,在围观者声声叹息中,冯铁匠的一双神腿都没有用上,连连被大雄摔倒在地。吉田拧出一脸淫笑,逼住冯铁匠去钻大雄的胯裆。大雄摆手不让,要冯铁匠喊一声“大日本万岁”就饶过他。

冯铁匠额上青筋暴突,忽然从墙角抱过来一个石磙,将一条腿担在铁砧上,双手高举石磙,“咔嚓”一声,砸断了他那条神腿,晕厥倒地。

大雄脸上一阵抽搐。吉田令人打来一痛冷水,泼醒冯铁匠仍逼他喊大日本万岁。

此时场面上围观者众多,极肃穆,肃然盯住铁匠拖着鲜红如旗的腿,一步一步爬到大雄面前。大雄退一步弯下腰欲将这位打铁的硬汉子扶起来,却被铁匠一手甩脱。大雄又后退三步,摘下军帽给中国这位铁汉子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拉着吉田慢慢退出人群。

半年后,冯氏铁匠铺又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得满街铿锵。冯铁匠单腿独立,站在铁砧前,打钉、造镰、锻钎、铸犁。

炉火纯青,映得冯铁匠满身紫光。

16.中国张凯:《大掌柜汤尿壶》

古城淮源地处锅河、淮河二水交汇处,南北气候分界线上。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更是河南、安徽和江苏商品流通的水陆交通枢纽,商贾辐辏,旺极一时。淮源水土气候独特,物产丰富,饮食丰盛,尤以酱菜出名。

明末清初之时,淮源古城就有很多作坊腌制各种酱菜。有一林家酱菜店开业于清康熙三年,店铺设在南大街有十二棵枝叶茂盛的百年老槐树下,故取名槐林酱菜园,这槐林酱菜园就是画狗大师林碧贤祖上经营的。

槐林酱菜园遵照林家祖传秘方腌制,无论是酱疙瘩头、酱萝卜,还是酱黄瓜、酱莴笋、酱大蒜等都选料考究、制作精细、色泽鲜艳、咸甜适度、清香可口,远近驰名,与酥皮糖糕、房家豆腐乳称为淮源三绝。林碧贤从小喜吃自己家腌制的酱菜,进宫画狗那会儿,带上几大坛子酱菜,一日慈禧食后,胃口大开,高兴之余,亲笔题写“槐林酱菜园”的牌匾。

画狗大师林碧贤进宫十余年,一日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他一边作画,一边接手经营槐林酱菜园的生意。别小看林碧贤,他画兰花颇具声望,画狗得慈禧的欣赏,经营起槐林酱菜园来更是生意兴隆。林碧贤做掌柜的第二年,就把另外五家规模小的酱菜园合并到槐林酱菜园的名下,成为槐林酱菜园的股东,林碧贤当上了有六个股东酱菜园的大掌柜。

六家股东分工有序,经营有方,加上慈禧题写的牌匾影响,槐林酱菜园名冠长江黄河之间,就连北京的六必居、大葫芦酱菜园,扬州的三和、四美酱菜园,柘城三兴酱菜园也难以相比。

经过几年打拼,槐林酱菜园已发展成一家大作坊,按现在的话说是家上市的大公司,拥有数十亿元资产的股份制公司,林碧贤就是股份公司的董事长。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槐林酱菜园如日中天之时,一日林碧贤出门被疯狗咬伤,数日疯病发作,画狗大师急急作古。

料理完后事,槐林酱菜园的六大股东共商大计,共同推举一位能担当大掌柜的人来。但在这件事上,人人都想做大掌柜,六大股东因此发生争执,难以达成共同意见,但他们最后达成协议,在淮源公开请人来做大掌柜。消息散布出去,有二十多人来争做槐林酱菜园的大掌柜,汤尿壶就是其中的一位。

汤尿壶会几下三脚踢,自称洪拳练得好,有时候带一帮小孩到淮河坝子下面教他们。汤尿壶的真名叫什么很少有人知道,但汤尿壶这个名字童叟皆知。他一天到晚背个大葫芦,里面装着开水,在淮源的大街小巷到处走,不是找人下象棋就是找人下六州,要么就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或到洗澡堂泡个够,总之无所事事,稀里糊涂,像个傻子。人们看他背着个大葫芦,又姓汤,有好事者,给取了汤尿壶的绰号。

争做槐林酱菜园大掌柜的位置,无不是看中一月有十二块大洋的酬劳,但汤尿壶却例外,他是来凑热闹的,压根就没有想做酱菜园的大掌柜。

为能当上槐林酱菜园的大掌柜,他们相互排挤,到各个股东家里送礼,显摆自己如何如何,诋毁对方如何如何,只有汤尿壶没有动作,好象忘记了。更有人在酱菜园门口公开骂汤尿壶白长了一张智慧的脸,骨子里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傻子,他想做大掌柜,是癞蛤蟆吃天鹅肉。

爱凑热闹的汤尿壶正好在场,他简直气疯了。他想本来是凑热闹,反被笑话是“傻子”。在往后的日子里,那些争做大掌柜的人,无论是菜市场小酒店还是在澡堂里都捕风捉影地相互攻击,但最后还不忘把汤尿壶带上,说一个傻子还想做槐林酱菜园的大掌柜,真是天大的笑话。

就在他们相互诋毁的时候,槐林酱菜园的大掌柜人选结果出来了,六大股东态度竟然非常一致,都赞成被他们称为“傻子”的汤尿壶。六大股东在激烈争夺大掌柜位置的时候也许只有“傻子”才会让他们放心,他们所要的并非是什么人才,而是一种利益关系的平衡,一个没有多少头脑的人最好,而汤尿壶最适合他们。

汤尿壶当槐林酱菜园的大掌柜,一做就是十多年,而且成绩斐然,也是槐林酱菜园最辉煌的时期。

抗战爆发后,日本鬼子的宪兵大队占领了淮源城。一天日本鬼子进了槐林酱菜园,趾高气扬地要槐林酱菜园与皇军合作。汤尿壶说就是把酱菜园子一把火烧了,也不能和小日本合伙。小日本鬼子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以刺刀相威逼。向来就胆大的汤尿壶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仗着会点三脚猫功夫就和一帮日本鬼子动起拳脚。无奈小日本不是汤尿壶的对手。汤尿壶和日本鬼子越打越激烈,小鬼子见拳脚不能取胜,最后把几把明晃晃的刺刀插到汤尿壶的胸口。

槐林酱菜园的股东们把汤尿壶厚葬在荆山的向阳坡,墓碑刻有“抗日大掌柜汤尿壶之墓”,落款是“槐林酱菜园六股东一九三九年仲秋立”。今游人至此仍可见。

17.中国袁良才:《雅盗》

皖南石埭陈少先,出身破落地主之家,自幼性喜促狭,但天资颖悟,读书过目成诵,尤喜丹青。十八岁那年,以优异成绩考取上海美专,得刘海粟亲炙,国画、西洋画无不精进。

毕业后,少先返回故里,应聘到崇实中学任美术教员。时任石埭县长叫孙璜,乃大军阀孙传芳的远房侄儿。这孙县长自恃后台硬,在石埭县欺男霸女,鱼肉百姓,真个叫横行无忌,无怒人怨。陈少先故意放出话风,言近日将有革命党人混进县衙,企图炸毙孙璜。消息不胫而走,一传十,十传百,孙县长吓得胆战心惊,再不敢整日到民间收刮民脂民膏,而是龟缩在县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严令衙役们将县衙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粽子一般。

  这天,陈少先雇了两个粗壮脚夫,用麻绳将一个描金樟木箱五花大绑,雄赳赳气昂昂从崇实中学向县衙门抬去,脚夫一路“吭唷”“ 吭唷”,极是张扬。少先则头戴黑呢礼帽,身着白缎衣裤,戴一副墨镜,拄一根文明棍,显得百般春风得意,悠然自得。于是惹一路诧异目光,尾随的看客渐行渐多,到了县衙门口,已然集结成黑压压的一路长蛇阵,闹哄哄地仿佛要把小县城煮沸炸锅。

孙璜此时忽听衙役来报,几个壮汉抬着偌大樟木箱直奔县衙而来,那箱子看似份量不轻,一定藏着炸弹。刺客终于来了!衙役惊叫着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他们早就听说过炸弹的厉害,孙璜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陈少先面前:“好汉饶命!”少先哈哈一阵大笑,两壮汉猛一惊,樟木箱子重重摔在县衙台阶上,只见骨碌碌滚出一大堆白光水灵的大萝卜。少先上前扶起孙璜:“大人何以惊惶?我乃您的子民陈少先,久闻大人勤政廉政,在下十分敬仰。无奈在下乃一介寒儒,无以为报,特送上新鲜大萝卜以表敬忱。”人群中爆出一阵轰笑声。孙县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无地缝可钻。陈少先拄着文明棍在众人的注目礼中悠然而去。

陈少先是个片刻都消停不得的奇人,这事没过多久,他又捅出个更大的娄子来:他到处找年轻漂亮的女性,缠着要给人家画裸体,自然一一遭到拒绝并被骂得狗血淋头。但陈少先偏是个一不做二不休的人,女人画不成,他竟然自己在卧室里脱得精光,对着大玻璃镜画起自身的裸体来,还堂而皇之地挂在自家的客厅里。真真离经叛道,伤风败俗啊!孙县长此前遭到陈少先的羞辱,心里早憋了一股恶气,这下机会来了!当年刘海粟在上海美专画裸体,就遭到孙传芳孙大帅的通缉,你个小小的教书匠竟也敢在山沟沟里如此胡乱闹腾?简直无法无天了!孙县长一声令下,陈少先立即被逐出校门,从此丢了饭碗。

 陈少先为了活命,一开始想着法子变卖家传的几件古董,奈何喉咙深似海,坐吃山空,接着又贱卖了手中珍爱如命的文明棍,最后实在没有东西可卖了,再卖自己就要光腚了,少先开始行窃了。但他行窃有个规矩和特点:只偷一日三餐的食物,还有笔墨纸砚,其它即便是价值连城,他也绝不染指。一次居然偷到县衙,被孙璜捉住打个半死,他还嘴硬:“庄子曰,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我盗亦有道,这世道公心何在?天理何存?!”

石埭城中多富室,多附庸风雅之徒,于是便多名贵字画,悬于客厅,炫示于人。不知何时,富人字画纷纷失窃,但不久后又失而复得,物归原处。有人说是陈少先干的,更多的人驳斥:陈少先穷极无奈,若是他所为,岂能完璧归赵?怕是早换了酒钱了!这定是某个外来雅盗所为,对书画艺术情有独钟,美美欣赏几日罢了!可见盗中亦有君子。有惊无险,只有个别人惴惴地将画藏入箱底,多数富室照样将名贵字画悬于客厅醒目处,风风光光。

终于,日本人的枪炮声近了。石埭县城富人家的字画居然一夜之间被人洗劫一空。他们发现后正要呼天抢地,日本人明晃晃的刺刀已经堵在了家门口。

日酋名叫小野雄二,战前一直在上海经营一家古董字画店,对中华书画艺术研究颇深,如醉如痴。他每攻陷一地,便疯狂地劫掠当地的字画古董,敢有不拱手相让者,格杀勿论。石埭古城多名画,他早有耳闻,那些附庸风雅的富室这回是在劫难逃了。不管愿不愿意,他们祖传的字画突然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了,任他们有一百张嘴也讲不清楚,他们的命就要搭在那个万恶的窃贼手里了!悲哉枉也!

小野软哄硬逼,怎么也拿不到他想要的那些字画,遂恼羞成怒,一句“死啦死啦的”正要大开杀戒。紧要关头,只见蓬头垢面的陈少先怀抱一大摞画轴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一脸谄笑地对小野说:“太君,您想要的字画都在我这里,是我偷来孝敬您的!”小野雄二满脸狐疑地一一展开画轴,仔细端详品味,阴森的脸上渐渐露出笑意:“约西,你的良心大大的好!”带着队伍满意而去。

“狗汉奸!”“卖国贼!”人们见到陈少先无不怒目而视,恨不得冲上去将他掐死、撕碎。

陈少先还是靠偷窃在人们的唾沫和白眼中苟延残喘。

终于传来惊天的好消息:抗战胜利了!孙璜不知从哪里跑回来,重新坐上了县衙的大堂发号施令。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陈少先抓起来,召开公审大会,要立即枪决这个可恶的汉奸。

会场群情激愤,不少人冲上台去,吐陈少先唾沫,狠狠地抽他的脸。

行刑的士兵慢慢抠向扳机,陈少先突然大喊了一声:“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的字画真迹在我家阁楼上,装在那个描金樟木箱子里!”

这时枪响了,陈少先慢慢地倒下去,头上带着那顶黑呢礼帽,身穿那套白缎衣裤,一双眼睛却大睁着。

人们果然找到了那个樟木箱子,里面装满了字画,每幅字画都用小纸片标着主人的名字。后请专家鉴定,全是真迹。

人们猜测:难道是陈少先偷走字画临摹后归还了真品,见日本人来了,又偷走了真品秘藏起来,然后拿赝品糊弄过去日本人?

看来陈少先临摹的功夫了得,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那些名贵字画又风风光光重新挂回主人的客厅。

可陈少先的命收不回来了。

陈少先是我的同族太爷爷,至今石埭的乡曲坊间还传说着“雅盗”的故事,只是人们的脸上多了几分敬意与怀旧。

18.中国赵明宇:《锄奸》

凤敏蹲在门槛上纳鞋底,不时地重复着一个动作:把针在头发中间钢一下,然后用力扎进鞋底,再扬起胳膊,抽动绳子,把针脚勒紧。

凤敏一边纳鞋底,一边警觉地观望着远方,侧耳细听附近的风吹草动。其实,她是给元城县抗日大队站岗。她男人田大壮是大队长,今天在家里开会。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能听到田大壮的声音,让大家一起想办法,如何除掉汉奸臭火。

臭火曾经是田大壮的朋友,抗日大队的队员。前些天,臭火被元城的皇协军抓去,经不住拷打就叛变了,带着二狗子抓捕元城城里的抗日队员。为了避免更大的牺牲,田大壮专门召集这次锄奸会议。

凤敏隔着门缝看看屋里,一群汉子们都低着头。有个人把手里的旱烟甩掉,拍一下桌子说,俺进城去找那狗日的!下手晚了咱也保不住了。田大壮拦住他说,臭火认识你,说不定已经在城门口摆好了布袋阵,等着你去钻呢。

一听这话,那个人的脑袋耷拉下来。

凤敏绾绾手里的纳底绳子,推门进去说,锄奸的事情包在俺身上。田大壮一见,挥挥手说,你这娘们儿,出去站岗去!

凤敏瞪了田大壮一眼说,俺能除掉臭火。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问她,嫂子,你有啥办法?

凤敏说,别管啥办法,三天内保证让臭火消失。

田大壮咂吧着嘴说,臭火认识你,你可得当心。

凤敏笑笑说,你把心放到肚里吧。

凤敏曾经跟着臭火假扮夫妻给冀南军区送信,路过杨桥村,臭火指着村子口的两间瓦房说,那就是他的家。他还说他弄了好吃的,总会留下来给老娘送去。臭火是墓生,是他爹死了以后出生的,所以他对老娘很孝顺。

天黑下来,凤敏收拾一下,在腰里藏了一把枪,化装成讨饭的,直奔杨桥村。

凤敏故意惨叫一声,倒在臭火的门口。从家里出来一个老太婆,把凤敏扶起来,搀到屋里,倒一碗水让凤敏喝。凤敏喝了水,千恩万谢,说是从河南逃荒过来的,你如果不嫌弃,俺认你做干娘吧。老太婆长叹一声,拿出一个窝头,一盘咸菜,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

在老太婆家里住下来,凤敏帮着老太婆做饭,洗衣,收拾院子。三天了,臭火还没露面,凤敏有些等不及了,问老太婆,干娘,家里没有别人了?

老太婆说,还有个儿子,在县里做事,估计今晚该回来了。

凤敏一听,心中暗喜。今晚要杀了臭火,还要杀了你这助纣为虐纵子行凶的老妖婆。

晚上,她躺在里屋的土炕上,闭着眼睛等待时机。街上传来几声狗叫,几声鸡鸣,却没了动静。老太婆起来了,拨亮油灯开始做饭。凤敏故意揉着眼睛问她,干娘,咋三更半夜做饭?

老太婆说,儿子要回来了,给他做面汤呢。

凤敏听了,黑暗中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过一阵子,果然有敲门声,她的心一阵发紧。

老太婆开了门,就听臭火说,娘,快收拾一下,跟儿子进城享福去吧。

凤敏的手捂紧了枪,心里咯噔一下,这狗汉奸还有一片孝心,倒是让她有些同情。可是一想到被臭火出卖抗日队员正在遭受酷刑,她又一次攥紧了枪。

臭火说,娘,咱家里屋有生人?老太婆说,是个讨饭的河南女人,别打扰她睡觉,俺把饭给你做好了,先吃饭。臭火说,娘,咱到了元城,吃香的、喝辣的,让你好好享福。老太婆微笑着说,儿啊,你也出息了,快点把面汤喝了,这可是俺连夜给你做的。

俺搂动扳机的手迟疑了一下。看在臭火孝心的份上,先让你这个狗汉奸多活一会儿,反正你已经死定了。

臭火说,娘,你赶快收拾一下,跟俺进城。接下来,是一阵喝面汤的声音。

凤敏正要透过门帘瞄准臭火,就听臭火一声惨叫,娘,你做的什么饭?莫不是要杀了儿子吧?

老太婆说,孩子啊,你不死,要有多少条生命去死啊!我不失去儿子,要有多少老人失去儿子啊!老太婆说完,掀开门帘,对凤敏说,闺女,我替你锄奸了。

凤敏一愣,望着倒在地上的臭火,说,干娘,你认识俺?

老太婆说,我扶你的时候,就摸到你手里的枪了。

凤敏惊愕地望着老太婆,又叫了一声干娘。

19.中国邴继福:《无情的子弹》

小兴安岭库尔滨抗联密营前的操场,变成临时刑场。百十号抗联战士和山林队员,神情凝重地盯着树上被绑的抗联战士马三,个个百感交集。

枪口已经对准马三,指挥行刑的抗联团长黑着脸,高高举起的胳膊,大手刚要下劈,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喊声……

一个年约半百的老太太从密营木刻楞房里冲出,哭喊着奔向马三,先是与马三抱头痛哭,尔后突然圆瞪怒眼,使劲给马三一个耳光:小三啊小三,你干这种缺德事时,咋不想想你大哥,他将来咋还率领队伍打仗?咋不想想你二哥,他为营救全村百姓被鬼子烧死图的是个啥?咋不想想你老妈我,我这么大岁数为啥参加抗联?小三啊,你真给咱老马家丢透了脸呀!

随后,老人哭着转向团长哀求,让我这老命替小三去死吧,他还年轻,还能打鬼子……

团长想,这事怎么能替?要是能替的话也轮不上您啊!但他并未做解释,让人把老人搀进营房,右胳膊又高高举起:预备……

“手下留情!”众人扭头看时,是个年轻的女子。只见她挺着微鼓的肚子蹒跚走来,跪在团长面前哭诉:这事不能全怪马三呀,是我勾引了他,要杀就杀我吧,我情愿替他去死!

这是山林队长的三姨太,悲痛并未掩住她妩媚的风韵,反倒愈加楚楚动人。这种女人很有诱惑力,难怪马三为之动情!可惜呀,这只能是一段有缘无份的孽缘,反倒把马三给坑了。团长想到这儿,厉声将她撵走,又扬起胳膊……

胳膊突然被人拽住:慢着!是他——伪山林队长。刚才的年轻女人,是他的三姨太。

山林队长土匪出身,手下有一百多号人马,长年出没在小兴安岭的深山老林,没少受日本鬼子欺负。因此,抗联要与联合他一块打日本,便同意了。前不久,抗联与山林队联手西征,挫败了日本鬼子的围剿。

西征之前,团长将山林队长的三姨太安置在抗联密营,派抗联战士马三专门保护和照顾三姨太。

万万没有料到,在极端艰苦的山林里,长期得不到西征队伍的消息,马三听信了西征队伍全被消灭谣言,觉得前途渺茫,便与三姨太私奔了,致使三姨太怀了孕。

山林队长咆哮如雷,非要把山林队拉走不可。团长急忙规劝:马三是抗联的败类,抓住他非枪毙不可!

山林队长半信半疑:你真能枪毙马三?说死我也不信……

马三和三姨太被抓住了,团长要杀一儆百,当着大家的面枪毙马三。

开始时,山林队长以为是苦肉计,后来看谁劝也不行,真要动真格的了,这才出面阻拦。

他死死地拉住团长的胳膊说:“你吐口吐沫就是钉,我服了。这事真不能全怪马三,那小贱货也不是省油的灯!你就放马三一马吧!”

众人也附和着喊,团长,饶了马三吧,这事确实不能全怪他!

团长却虎着脸说,军法如山,不能讲情面!随即扬起胳膊高喊:预备——放!

只听“乒”的一声枪响,子弹从马三耳旁掠过。团长觉得蹊跷,马上看出破绽:是行刑战士故意没有瞄准!他十分生气,夺过步枪要亲自动手。

“乒!”又是一声枪响,马三脑袋一歪,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团长把枪一扔,疯狂地冲上去,紧紧抱住马三失声痛哭:三弟啊,我也是身不由己啊!你别怪大哥无情,没有铁的纪律,队伍咋能打胜仗啊…… 

20.中国包作军:《抗战人物三题》 

     郝文忠

郝文忠,年逾七旬,蜗居黄河边一乡村,以放羊为生。

郝文忠平时声音洪亮,双目有光,走起路来腰板挺直,唯独耳朵听力不佳。虽说耳朵听力不好,但若听到死、尸二字,便如触电,浑身战栗,泪不能禁,直哭得哽咽欲死。故老伴及家人皆不敢犯此忌讳。四不言四,须说两个二;十不言十,须说两个五。更为甚者,每年逢十月十六日,不吃不喝不睡觉,终日痛哭不肯歇。

郝文忠此病不知因何而得,家人请遍中医、西医,甚至五台山的方士,一直未能治愈。

村人皆道,此病麻烦,奇哉怪哉。

无奈,家人只得每年十月十六日在村路两旁的行道树身,遍贴偈语:天皇皇,地皇皇,吾家有一啼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郝文忠去世后,其子偶然从一参加葬礼的老者口中得知原委:郝文忠,河北藁城人,随国民革命军第九军郝梦龄军长(抗日战争中国军牺牲的第一位军长,追晋陆军上将)参加忻口战役。1937年10月16日,在南怀化战斗中,短短一天内,第九军包括郝梦龄军长、刘家麒师长及以下数千将士阵亡。郝文忠被敌机航弹震昏,在死尸堆中拣得一命。

            土 生

吕梁山下的土生,性情木讷,为人憨厚。

一次,土生去山里砍柴,回到家后才发现斧子丢了,有人劝土生,赶快去找啊!

土生却憨憨地一笑,说,乡里乡亲的,谁拣了不是用啊。

故村人皆以为土生傻。

大人唤他傻子土生。

小娃娃喊他傻子叔。

于是,大家见了土生都傻子长傻子短的,官名土生几乎被村人淡忘。

一日,附近鬼子据点走出两个人,一个日本鬼子,一个伪军。二人皆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地欲在村里寻找花姑娘快活。

村人避之如虎,惟土生不搭不理,不闪不躲,依旧在屋前劈柴。鬼子和伪军从未见过如此嚣张之人,气得滋哇乱叫。伪军狗仗人势,走上去对准土生脑袋就是一枪托。

土生血流满面,他忍住疼痛,一斧头砍过去,伪军死狗一样瘫倒在地上。那日军见状借着酒劲扑过来,土生挥动斧头,削去鬼子半个脑袋。

受伤的土生被村人送到游击队营地。

一个懂医的战士内疚地说,游击队没有专业医生,我的医术有限,土生脑子受了伤,好了也是个二成人。

抗战胜利后,土生木头似的终日在村巷里游荡。

村人见了,皆以敬重的目光视之。

大人唤他土生兄弟。

小娃娃喊他土生叔。

土生视若无睹,木头一样从他们身旁飘过。 

     陶 兕

陶兕,山西洪洞人,性情凶悍,入伍前杀过狼,猎过豹子。

1941年5月,陶兕随国民革命军第三军第十二师寸性奇部在中条山与日军激战。日寇攻势猛烈,寸性奇部殊死抵抗。日军在航空兵的支援下,最终在阵地上撕开一个口子。

撤退时,天落雨,陶兕脚步一滑,堕入一洞,半晌方苏醒,腿部针扎般疼痛,心知已断,只能一步一滴血缓慢爬行。

洞内四围皆黑,不知洞口何在。

陶兕悲叹一声,可恨可恨!我没死在阵地,却死在这里。

蓦然,洞中似有咳嗽声起。陶兕闻声爬去,顺着咳嗽声的引导渐渐爬出了此洞。

陶兕出了洞,方才看明白——

原来洞内有山泉水滴答而出,声音轻微恰似人之咳嗽。

此役,国民革命军第三军第十二师损失惨重。师长寸性奇与日军激战时,身中八弹,英勇牺牲。陶兕所在连一百二十七人几近覆没,唯独陶兕被山中采药人搭救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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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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