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公布，咸阳市渭城区的上召窑秦陵极可能是秦国华阳夫人的陵墓。
华阳夫人，就是秦始皇的“祖母”。这位颇有几分传奇色彩的楚国贵族女性，是少年秦始皇政治上的庇护者。甚至可以说，没有华阳夫人，秦始皇能否坐上王位、实现天下一统，还不好说。
纵观华阳夫人的一生，其实是秦楚交融、秦朝大一统的一根重要引线。
▲影视剧中年轻的华阳夫人形象。（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一）改变历史的“政治投资”
公元前257年一个夜晚，秦国华阳宫深处。烛火照着秦国太子（安国君）夫人姣好却心事重重的面容。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这话，是几日前大商人吕不韦托人带给她的，意思是她虽然甚得太子爱幸，却无子嗣，若不趁此时早在诸子中结纳贤孝者，立为嫡嗣，一旦色衰爱弛，地位就危险了。吕不韦的“潜台词”是——子嗣人选我都替你找好了，你还等什么？
吕不韦入秦前，在赵国发现了“奇货可居”的庶子秦异人。异人作为秦国派出的人质，不仅“贤知”，还自言“以夫人为天”，对华阳夫人表现出明确的依附姿态。如果能扶持他成为秦国王位继承人，对吕不韦和华阳夫人都是一笔好的“政治投资”。
正如吕不韦所愿，华阳夫人接纳了秦异人，将其纳为子嗣，让他从一名落魄的质子，改头换面成为了秦国的合法继承人。
后来，秦异人虽以“秦庄襄王”的名号载入史册，却终究不敌另一个称谓来得响亮——秦始皇的父亲。
▲影视剧中的吕不韦（左）和秦异人（右）形象。（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秦异人逃回秦国后，特意换上楚国的服饰，前去拜见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本是楚国贵族，见此大为感动，说：“吾楚人也。”于是为他改名为“子楚”，并说服安国君刻玉符为约，正式确立子楚的嫡嗣地位。
“子楚”这个名字颇具深意，意味着他与楚国势力深深绑定。由此，子楚得到了秦国楚系势力的认可，具备了竞逐未来秦国国君的实力。
为什么楚系势力的支持那么重要？这就要放到彼时秦国的政治谱系中来看。
秦楚两国毗邻，联姻历史悠久。大约在公元前526年，秦哀公就将妹妹（一说女儿）嬴孟，许配给了楚平王的儿子太子建。而到了子楚的爷爷——秦昭襄王嬴稷这一代，来自楚国的宣太后芈月，更是有一位有力的“造王者”和“护法者”。
嬴稷原本远在燕国为人质，秦武王意外身亡且无子，王位空悬。正是在其母宣太后和其舅魏冉为核心的楚国团队运作下，嬴稷才被迎回秦国继位。
不仅如此，在昭襄王年幼时，芈月临朝听政，拥抱变革、除险克艰，正是推动秦国崛起的奠基人物。及至后来，秦昭襄王的叶阳王后同样来自楚国，太子安国君深爱的华阳夫人，更是宣太后亲弟弟、华阳君芈戎的孙女。
▲影视剧中的宣太后芈月形象。（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芈戎和芈月的弟弟魏冉，长期执掌秦国军政大权。经过三代人数十年的经营与熏陶，秦国政治沾染上了浓厚的楚国色彩，秦王室更是与楚国深度交融，形成了一股兼具后宫正统名分与朝廷军政实力的楚系政治势力。
到了吕不韦时期，秦国楚系外戚的领头人便是华阳夫人。
那么，华阳夫人又扮演了什么样的历史角色？
（二）嫡祖母与始皇帝
华阳夫人作为芈月的侄孙女，除了嫁给太子安国君嬴柱为妻外，其前半生并无特别之处。直至在吕不韦的经营下，得了子楚这个“儿子”。
秦昭襄王死后，安国君嬴柱继位，史称秦孝文王，可他在位仅三天便离世，太子子楚继位，史称秦庄襄王，尊华阳夫人为太后。
▲影视剧中的华阳太后形象。（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秦庄襄王在位三年后薨逝，太子嬴政继位。可以说，如果没有华阳夫人改写子楚的命运，那么嬴政大概率也与王位无缘。华阳夫人收养子楚，从法理上奠定了秦始皇嬴政继承秦王位的基础。
嬴政继位时仅13岁，朝堂上是嬴政生母赵姬为首的赵国系势力、华阳太后为首的楚国系势力、吕不韦为首的朝臣集团等多方力量制衡的局面。
华阳太后作为一方制衡力量，不仅为少年嬴政提供了政治上的庇护，也为朝堂和宫廷的稳定，发挥了重要作用。
彼时，舍人嫪毐与赵姬勾结，恃宠擅权，居然在和大臣赌博饮酒时，称自己是秦王继父（“假父”）。嬴政得知后勃然大怒。趁嫪毐作乱，22岁的嬴政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率精锐迎击。最终，嫪毐势穷被擒，一场撼动秦廷的叛乱，碾碎在少年秦王的铁腕之下。
▲影视剧中的幼年嬴政和生母赵姬形象。（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秦汉史专家李开元将“嫪毐之乱”称为“秦始皇五十年人生中最大的危机”。而嬴政渡过此次危机的直接倚仗，除了吕不韦，就是昌平君、昌文君等楚系外戚。
公元前230年，嬴政亲政的第八个年头，秦国攻灭韩国，设置了颍川郡。中国历史上大一统的大幕，缓缓开启。
▲陕西省咸阳市渭城区的上召窑秦陵陵园布局平面图。该墓葬等级很高，学者推断为华阳夫人墓。（图片来源：中国新闻网）
也就在这一年，华阳太后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她既未亲眼见证“养孙”开创的统一大业，也未曾承受后来楚国覆灭之际的政治重压。她的离世，亦是外戚政治消亡的起点。嬴政开始走向一种绝对的君权，不再需要任何母族、妻族势力，摆脱了外戚势力的掣肘。
即便如此，在崛起的最初阶段，嬴政背后这位楚国嫡祖母的身影亦是不可抹去的。若无华阳夫人做出收养秦异人的政治抉择，秦国国运如何也未可知。
▲影视剧中的秦始皇形象。（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三）从融合走向大一统
从宣太后芈月到华阳夫人，楚国系势力对秦国政治经营和王室血脉的影响，是秦楚交融的宏大注脚。而这种交融更为细腻深入的一面，其实显化于当时的社会风貌之中。
一个极具生活气息的例子来自沐浴。楚地气候湿热，楚人形成了勤于沐浴的习惯，并发展出一套专用礼器。而西安马腾空遗址中的秦人居所内，发掘出了鼎、浴缶、盆三件战国楚式青铜器，说明楚式的生活用具已经进入了秦人日常生活中。
再看饮食上的融合。通过稳定同位素分析南迁秦人的骨骼，考古学家发现，那些随秦军进入楚地（今湖北云梦一带）的秦人及其后裔，饮食结构逐渐从北方以粟、黍为主，转向以南方稻米为主。
丧葬习俗同样见证着融合。在湖北云梦的郑家湖墓地，秦人与楚人的墓葬毗邻而处。随葬品铜器、陶器等出现了“秦楚混搭”的特点。从墓葬风俗来看，这些墓葬群既有典型的秦文化特色，又有楚文化特征。在丧葬这一严肃领域，秦人主动吸纳楚文化元素，说明其对楚文化礼制的接受程度相当高，体现了包容并蓄的开放心态。
▲郑家湖墓地出土的漆扁壶。（图片来源：中国文物报）
这些交融，与大一统的到来有关联吗？
答案是肯定的。先秦时期的区域性统合是通过邦国之间的兼并实现的，这种区域统合正是大一统的前兆与基础。而秦国吸纳楚国文化，则是这种区域统合的表征。
西汉董仲舒将先秦诸国分为“华夏”“大夷”“小夷”三类。“大夷”是诸如秦、楚、吴、越等地区大国，是华夏国家和众多蛮夷小国之间的桥梁。
先有秦、楚等“大夷”之国主导的区域性统合，再有大一统，最终诸部族融汇于华夏。中华民族的形成与发展中，华夏文化发挥了凝聚核心的作用，同时“大夷”之力也发挥了关键作用。
商鞅变法让秦国告别落后的政治体制，建立起一套适配统一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制度。后来，秦国灭掉了盘踞西北的义渠戎，设立义渠县，开创了中央集权的郡县制度。
而楚国则通过持续的兼并战争，融合了江汉、湖湘地区的诸多族群，成为战国时期的第一领土大国，为秦王朝提前融合了江淮流域；发展出了以《离骚》为代表的楚文化，为大一统的中华文化注入了重要养分。
▲在湖北省宜昌市秭归县举行的屈原故里端午文化节开幕式上，嘉宾与当地居民共同诵读屈原作品《离骚》。(图片来源：光明网)
秦、楚都是吸收华夏文化又统合周边族群的“大夷”之国，各自在本区域内把众多小邦和蛮夷族群先行纳入更大的政治和文化共同体，为后来秦的统一奠定了基础。
秦楚交融，本质上是两个“大夷”区域统合体之间的交流汇合，推动诸部族最终融汇于华夏。两大区域在社会与文化层面上彼此接纳、交融互通，使大一统不只是疆域的统一，更具备文化整合的基础。
华阳夫人，以楚女之身，行秦国之政，定统一之主，成为了这段融合中一笔可谓“楚风秦骨”的伏线。
（作者介绍：历史学博士，北京市作协签约作家。)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