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阳明心学大会 | 林吕建谈余姚阳明文化优势与发展建议

10月31日,2026阳明心学大会在浙江宁波举行。期间,浙江省良知阳明文化研究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林吕建,围绕阳明心学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分享了自己的观点。他表示,余姚发展阳明心学具有本源在场、在地实践、文脉融通、学术平台与公共传播的优势,要继续深化本土化,把余姚打造成新时代良知心学的高地。他同时指出,要避免把阳明心学变成脱离实践的空泛概念。以下是采访具体内容。

采访者:新华网记者

采访对象:林吕建(浙江省良知阳明文化研究院 学术委员会副主任)

采访提问:

1.余姚在“两个结合”视阈下探讨心学实践,拥有哪些独特的优势?

图片[1]-2026阳明心学大会 | 林吕建谈余姚阳明文化优势与发展建议-华闻时空

林吕建:我觉得,余姚拥有源头性物证遗存、浙东实学传统文脉、在地化长期实践探索,以及多年累积打造形成的具有较大规模的学术研讨和文化传播平台等独特条件。它提供了一个有源可溯、有史可证、落地可行的文化现场,为“第二个结合”提供一个从典籍义理走向现实生活、从理论辨析走向“知行”检验的现场,是研究阐释“两个结合”、活化阳明文化的独特样本。可为我们探讨心学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多方面的独有优势。这可以从五个层面理解:

第一个是本源在场优势。余姚是王阳明的出生地、成长地,是阳明心学的原生地;是集拜谒、研究、交流、体悟于一体的心学打卡点;是提供可信、可证、可溯源的文化原点。在这里谈“两个结合”,拥有心学原生语境,可避免文化阐释的悬空化,因而更具说服力。阳明故里的遗迹、遗风、祭典传统等,让心学不是书本概念而是可感可触的活文化。余姚留存的一手文献与原生遗存,为我们辨析阳明本旨、区分后学衍变、甄别附会解读等提供可靠的正本清源的考据场域。我们可以依托这一本源在场优势,客观辨析心学里重主体、重实践、重自省等思想资源,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第二个是在地实践优势。余姚从2017年起,就全力推进阳明文化进机关、进农村、进社区、进学校、进企业、进网络的“六进”工程,将这场文化浸润行动嵌入城乡肌理的深处。经过多年深耕,阳明文化已经深度融入余姚基层治理、基础教育、文明实践、企业发展之中。如阳明故居、阳明古镇、中天阁、阳明主题学校、社区宣讲、企业伦理实践、基层治理品牌(道德银行等)构成一套连续的实践探索体系,形成了长期、稳定、可追踪的转化样本,而不仅仅是一次性论坛活动。经过多年打造,余姚已经初步形成了在地实践探索优势:全域浸润的活态实践场景,提供了“理论—文化—社会生活”贯通的县域试验场,成为“两个结合”的试验样本与观测窗口,让心学的创造性转化看得见、可复盘、可复制。从余姚的实践样本可以看到传统文化资源如何融入当代治理、立德树人、企业伦理建设等方方面面,并与新时代“枫桥经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培育深度相融。这使得心学的创造性转化不再停留于书斋论辩,而是拥有持续迭代、复盘优化的现实样本。这不是拿心学替代科学理论,而是挖掘传统文化中重视主体自觉、躬身实践的合理成分,服务于当下改造主观世界、改进工作作风等现实课题,让文化研究对接现实问题,体现第一个结合的实践导向。

第三个是文脉融通优势。王阳明在余姚出生、成长,其心学思想有着本土、家风和一脉相承的浙东学术传统。余姚除了王阳明,同时还是黄宗羲、朱舜水等浙东大儒的故乡,形成一条“心学—实学—经世史学”连贯的浙东重践履的文脉底色。阳明讲知行合一,黄宗羲重经世致用、重批判反思,朱舜水向外传播实学精神。可以说,阳明心学向上承接孔孟、濂洛关闽(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向下启导黄宗羲等浙东后学,深刻影响此后数百年的思想走向,向外辐射全国乃至东亚。在阳明故里,有文献遗存、史迹载体、代代延续的地方文化传承,形成一条看得见的浙东连贯文脉。这条文脉具有鲜明的反对空谈义理,重实践、重担当、重解决现实问题,主张学问要落到世事民生的思想特质;这与马克思主义实践观形成天然对话通道,契合“知行”维度,呼应第一个结合的实践品格。在余姚这个场域讨论“两个结合”,承接浙东实学脉络,有助于双向互鉴,以马克思主义实践观校准心学,克服其内在的局限;以阳明“良知自觉、向内省察”的修身资源,强化党性修养,丰富共产党人精神内涵。

图片[2]-2026阳明心学大会 | 林吕建谈余姚阳明文化优势与发展建议-华闻时空

第四个是学术平台优势。余姚作为阳明故里,其很多历史遗存,能助力涵养文化主体性,搭建起古今对话、学术交流的良好平台。近几年余姚在发掘、研究、宣传阳明文化方面做了很多工作,搞了很多有影响力的活动,特别是持续举办阳明心学大会,牵头全国阳明史迹保护研究联盟、国际阳明学研究中心,联合修文、赣州、绍兴等阳明行迹地协同研究,汇集海内外阳明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华传统文化研究力量,初步形成学术交流共同体。同时还组织编撰《王阳明大辞典》、古籍整理、文献数字化等基础工程作为支撑。事实上已经形成了跨地域阳明学枢纽,支撑着开放、审慎、多元的学理对话。一年一度的阳明心学大会已形成余姚品牌,成为学界、政界、企业界等各界学习、交流、研究阳明心学的重要平台。通过这个平台,汇聚国内传统文化研究力量,同时对接东亚阳明学、海外汉学研究资源。我近几年在多个场合做过“在世界思想史的百花园里体悟阳明心学”的专题讲座,把世界著名思想家的思想观念与阳明心学里的核心观点作比较分析,更立体地突出阳明心学思想特征,便于更全面地理解阳明心学,既能体悟到阳明心学的独到精妙处,也能看到其不足和局限性。阳明心学既是中国本土思想成果,又是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思想资源。余姚搭建的这个学术交流平台,兼具本土根性与开放属性,支撑跨视角比较研究,这也正是“两个结合”所鼓励的思想融通方式。

第五个是公共传播优势。余姚除了阳明心学大会这样大规模的学术交流平台外,每年还有大量游客到访余姚。阳明故居等“阳明景”,正是游客首选的打卡地。光是阳明古镇一个点,年均客流量超400万人次,成为阳明故里网红打卡地。今年前9个月余姚市全域旅游人数1601.1万人次。大量的“阳明客”到访,不仅兴盛了余姚旅游产业,同时也开辟了阳明文化广泛传播的新渠道。阳明故里是具象的文化坐标,容易把宏大理论转化为群众可感知的文化标识和文化叙事,致良知蕴含的向善、自律、担当,贴近普通人修身立德的日用体验。历史人物有着文化与市场的双重价值,通过文旅消费变成现代人可触摸的文化产品,这是极好的文化传播、思想传播。用好阳明文化载体开展新时代家风建设、思政教育、文明实践等,引导人们在自省自律、担当实干中涵养向上向善的精神,把文化资源转化为巩固文化主体性、凝聚精神力量的现实滋养,这就是“第二个结合”。另一方面,阳明心学是少数深刻影响东亚文明圈的本土思想资源,余姚作为阳明故里,天然具备对外传播的辨识度,自带共情基础,能助力文化主体性的培育,承载文明传播、交流和互鉴的功能。依托阳明故里这一坐标,可进一步拓展国际交往和对外旅游业,并向世界展示中国式现代化的精神资源,包含这种强调自觉、责任、行动、良知的本土实践哲学,也为讲好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故事提供独特载体。

概括地说,余姚作为阳明故里,其独特性在于:它既是心学的源头物证空间,又是浙东经世实学的文脉容器;既有深厚的文献与遗存基础,又有一整套已经落地、持续运行的社会转化实践;既能支撑严谨的学理辨析,又能承担面向国内教化、面向东亚文明对话的功能。它为“两个结合”视域下的心学实践研究,提供了一个从原点考据、学理互释,到社会试验、文明传播的完整闭环。在“两个结合”视域下,余姚是阳明心学重要的文化原点,兼具源头考据、浙东经世文脉、在地活态实践、跨域学术对话、文明互鉴传播等多重优势。它为辩证阐释阳明心学、推动其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了具象空间,能够为促进传统文化融入中国式现代化、涵养文化主体性提供县域实践样本。

2.余姚该如何依托自身资源,讲好“致良知”“知行合一”的故事?

图片[3]-2026阳明心学大会 | 林吕建谈余姚阳明文化优势与发展建议-华闻时空

林吕建:第一点建议,继续深化本土,把余姚打造成新时代良知心学的实践探索高地。只有先把自家的文化家底发掘好、研究透、宣传足,才能谈得上对外传播。这是一项长期的“铺底”工程,需要久久为功。应当继续本着战略引领、学术筑基、活态传承、融合发展的策略,推动阳明文化从文章典籍融入城乡发展实践。持续加强对阳明遗迹遗址的保护修复,深化对阳明生平、交游、著作与思想的学术研究,让阳明心学核心理念从故纸堆里走出来,成为当代人修身立德、干事创业的精神滋养。本地宣传、教育、文旅等部门可以协同发力,持续推进阳明文化“六进”,引导广大市民在日常生活中倡导和践行新时代的“致良知”——在岗位上尽责担当,在人际间真诚友善,在诱惑前守住本心。当一座城市把致良知内化为普遍的精神气质和文化认同,余姚才真正称得上良知心学的实践高地,也才具备向外辐射的思想底气。

第二点建议,科技赋能,高品位打造阳明文化文旅项目。有了深厚的文化底蕴,还要有可感、可游、可体验的载体。要利用现代AR、VR 等数字技术,保护好、打造好阳明文化文旅项目,让阳明遗迹、故事和学术思想,成为学习宣传阳明心学的重要基地。比如,可在阳明故居、龙泉山中天阁、新建伯牌坊等遗存上叠加数字化的历史场景,让游客“穿越”回明代,身临其境地感受少年阳明格竹求理、龙场悟道等历程;可通过沉浸式演艺、互动式展览,把抽象的致良知理念展现成生动的故事。这样的文旅项目一举多得:能推动阳明文化的活态传承,让思想不再尘封于展柜;能促进文化产业的创新发展,为余姚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还能满足了群众日益增长的文化娱乐需求,让普通人在游玩中获得精神的启迪。当前文化与科技、与旅游的深度融合,正是把文化资源转化为发展优势的关键一步。

第三点建议,善用现代传播,做大做强阳明文化精品。文化要走出去,必须借助现代的传播载体和产业渠道。应利用现代科技,精心打造阳明文化精品。无论是高质量的图书,还是影视节目、纪录片、动画等,都要把阳明故事讲得真实、生动、动人。要抓住浙江文化出海“新三样”的机遇,让阳明文化乘上数字化的快船走向世界。网文可把阳明题材通俗化、故事化表达,把致良知译介成海外读者能懂的语言;网剧和微短剧可用影视语言呈现阳明起伏跌宕的人生,让全球观众爱上这个“立德立功立言”的中国哲人;网游可依托阳明文化构建世界观,让玩家在互动体验中潜移默化地感受中华智慧。以“中国故事+全球表达”,把阳明文化的种子撒向更广阔的土地,这正是余姚作为阳明故里应有的担当与远见。近年来,余姚已经依托中华文化海外传播联盟,搭起阳明文化全球化传播的平台矩阵,去年阳明心学大会期间,相关话题海外阅读量超106万次,580余家境内外媒体报道大会,全网传播量超3亿次。海外版的《大儒王阳明》教育读本,已经走进中国港澳地区及东南亚40多所学校。一款印着阳明箴言、融入12个省域文化标识的快递包装,发往190多个国家和地区。双语微短剧《心中之师》实现全网播放量突破2000万;24集实景短视频《阳明传奇》持续在海外平台推送。余姚在讲好阳明文化故事、不断走向世界方面已经做了大量工作,取得了非常明显的成效;今后还需要在这些方面持续发力。

3.该如何引导大家回归“知行合一”的本义,避免把心学变成脱离实践的空泛概念?

图片[4]-2026阳明心学大会 | 林吕建谈余姚阳明文化优势与发展建议-华闻时空

林吕建:近年来,阳明心学逐渐热起来了:书店里关于阳明文化的书籍越来越多,《传习录》各类版本持续热销,线上线下读书会、专题讲座络绎不绝;各种阳明心学讲习班也越来越多。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成了企业家、教师、学生乃至普通上班族口中的高频词。这应该是个好事,值得肯定。它说明当代中国人对精神安顿、道德自觉、自我主体等的确有真切的需求,也说明传统文化正从书斋走进日常生活。但越是热闹,越要保持清醒,防止被过度诠释、被误读、被带偏。这里我想针对五个突出偏差谈五点看法。

一是不能全盘否定。王阳明及其心学,在中国思想史上曾长期背负过“空谈心性”等标签。明代朝廷曾一度打压,清代学者也曾把明朝衰败归咎于阳明心学的空谈误国。直至现在,在网上、在短视频里还能看到不少人全盘否定阳明心学。有的以现代科学标准,直接判定心性之学都是唯心空谈;有的因为后世王学滋生狂禅流弊、近代部分讲法被误用,就把王阳明整个思想体系一笔抹杀。其实,阳明心学打破程朱理学向外格物穷理的路径,将道德根源由外在的天理、礼教收归于人的内在本心,以致良知为核心,构建起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三位一体的完整思想系统,并从这个核心理念出发,延伸拓展出“万物一体之仁”“明德亲民”等重要思想。这是宋明理学内部对程朱理学流弊的一次深刻纠正,在明代思想界掀起巨大变革,也为后世个体精神觉醒提供重要思想资源。近代以来,从梁启超到孙中山等,一代仁人志士都曾借心学砥砺担当;在日本明治维新时期,西乡隆盛等维新人物亦深受其影响。可见心学并非仅供清谈,而是有变革现实、凝聚人心的力量。全盘否定,既有失公允,也于今无益。 阳明心学强调每个人内在都有知善知恶的能力,就挺立起道德主体,主动承担道德抉择的责任;它强调知行合一、事上磨炼,主张道德认知必须落实在行动上,落实在待人、处事、临难的历练之中。它的很多理念在今天仍有其重要的积极意义。阳明心学中省察克治等自我约束、改过迁善、正心诚意、修身养性的功夫论和经世担当底色,至今对我们个体修养仍有着重要启迪。我近年来在一些地方讲解王阳明的“志亮人生”,他少年立志,终身追求,矢志不渝,终成正果。他的“志说”思想和“志亮人生”经验,对我们当代人有着重要的启迪。特别是年轻人,可以从他的“志说”思想和他一生立志、辩志、责志、持志、成志过程得到很多启示。这就是阳明心学在当下的积极作用。阳明心学有其不足之处,有很多局限性,但不能全盘否定。

二是不能玄化。有些人把阳明心学讲得玄之又玄,把良知解读成气场、能量、感应、灵性体验;把阳明心学往神秘、灵力、通灵、准宗教方向拔高神化。这实质是虚化了阳明心学。“心即理”本是一个平实的命题:道德法则就在每个人心里,不必向外求索。致良知也不是什么神秘体验,而是在日常事务中不断扩充、践行内心的道德判断。阳明的工夫论从不离开一个“事”字,他说“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龙场悟道之后,他并未躲进深山谈玄,而是东征西讨、平叛治民、随地讲学,在出生入死的军政事务中磨炼心性;他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正说明良知功夫是对内战胜私欲、对外担当事功的实践。他把“心外无物”讲得很平易:山间花树自开自落,此心不去感应它,便与我心无涉——他谈的仍是道德主体的感通,而非认知上的神秘主义。若把心学讲成不可言说的体悟,把良知说得扑朔迷离,恰恰违背了阳明心学的平实精神。心学是生活的、行动的学问,不是玄谈。

三是不能庸俗化。与玄化相对的另一个极端,是断章取义摘金句,脱离文本脉络,把系统理论碎片化,脱离经典与义理,阐释成一般的心灵鸡汤。庸俗化是把阳明心学降格化、矮化,剥离儒家成德、明道、担当的内核,直接套用于世俗功利算计,变成迎合大众欲望、短期实用的工具化鸡汤。有些短视频、公众号只挑好听、治愈、解压短句,把“此心光明,亦复何言”阐释成放下焦虑;“人须在事上磨”阐释成扛住压力吃苦。有的不辨析概念、不读《传习录》上下文、不了解王学和朱学的辩论背景,一句原文配一段心灵感悟,不求义理准确,只求情绪安抚。有的把阳明心学彻底功利化:把心学阐释成“权谋成功学”。有的剥离其“知善知恶、为善去恶”的道德内涵,把“知行合一”思想阐释成“想到就要做到”“强化执行力”“目标落地”“搞钱成事”“业绩翻倍”等。“心外无物”被搁置其儒学本体论语境,简化为:外界好坏不重要,调整自己心态就行;心学被阐释成情绪管理、向内自洽,用来应付内卷、人际矛盾,变成一套“精神减压术”“情绪缓冲垫”,消解其价值判断。有的把心性之学扭曲成读心术、驭人术,变成厚黑学的温柔版。有的则把阳明心学速成化:认为读几句语录、听几堂课就算懂阳明心学,不需要长期读书、持续改过、在复杂是非里检验良知。上述种种,有的严重曲解了阳明心学本义,有的则阐释不够全面和严谨。他们把阳明心学鸡汤化、流量化,表面热闹,实则掏空了心学最重要的内核——诚意正心的工夫,以及为善去恶的严肃性;实则是把“为己之学(成就自身德性)”变成“为人之术(服务世俗目标)”。

图片[5]-2026阳明心学大会 | 林吕建谈余姚阳明文化优势与发展建议-华闻时空

四是不能神化。所谓神化,就是人为地拔高和升格,赋予王阳明本人和其心学典籍、致良知工夫等超历史、超理性、近乎圣迹与神力的属性,塑造“无错、万能、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信仰对象。有的放大、附会神迹传说,刻意渲染甚至编造异象,弱化历史理性,神化王阳明本人,把他由思想家变成“全能圣人、神迹载体”。有的把王阳明复杂军政功业归结为“圣人神通”,塑造“全知无过”的完美偶像。甚至有的鼓吹王阳明有一种跨时空的“圣心能量”,因而认为拜画像、供奉牌位、佩戴相关信物,就能得到加持、消灾增福;把他从可供研究、效法的先贤,变成祈福崇拜对象。有的则神化《传习录》等文本,把语录变成圣典,变成金科玉律;有的组织集体诵读、焚香肃拜、斋戒读《传习录》,把读书治学变成诵经礼典,而忽视思考、辨析、践履。有的神化良知概念,认为良知无所不能,把心即理等命题从道德领域,扩张为囊括万事万物的宇宙本体神通,认为良知通达天理,能直接解决物理、技术、医学、法律、经济等所有客观问题。有的夸大顿悟作用,淡化阳明反复强调的时时检点、终身事上磨炼的省察克治工夫,把致良知变成一次性的“成圣开关”,认为一旦“唤醒良知”,就一了百了,永久开悟。有的神化工夫体系,把静坐当成与王阳明、天地大道感应的通道,追求异象、光明感、特殊体感,将心理感受等同于良知显现、得道证果;静坐、省察等被赋予超验效力。近几年我在讲课时,每次都讲不能神化王阳明,不能玄化阳明心学:我讲王阳明是个牛人、奇人、狂人、圣人,但也是个凡人,还是个病人。王阳明是人不是神,他一生也曾困顿求索,也曾走过“五溺三变”的弯路。阳明心学在明代乃至后世都有着极为重要的积极意义,特别是为个体精神觉醒提供了重要思想资源,为个体修身养性提供了实用工夫论。但客观辩证地看,它在高扬主体道德自觉的同时,也自带深刻的理论缺口,从哲学逻辑、实践应用、历史影响等多个维度看,良知心学在本体论、认识论、修养工夫、社会政治实践、人性论预设、后世流弊等多个层面都有内在的局限与不足。我们要充分肯定阳明心学的思想价值和积极意义,但也要客观地剖析其内在的理论缺口和逻辑漏洞。任何思想都受限于时代背景、理论预设和实践场景,任何理论、规律和法则等都有其适配的场景与发展的边界。阳明心学也不例外。我们现在学习阳明心学,要汲取其积极的内容,去除其糟粕,更不能神化王阳明和阳明心学。

五是不能脱离实践。这一点看似不言而喻,却最容易被热度冲昏。当前阳明心学热中,有的把致良知挂在嘴边,当作身份标识或社交谈资,悬空讲理论,越讲越玄,不联系个人修为实际。有的只向内求心安,却不把这份良知推及做事、待人、履职,把心学窄化成个人修养的私密功夫。这就是严重脱离实践。须知阳明讲事上磨,讲知行并进,其落脚点始终是现实的人伦日用——在家庭中是孝亲,在职责中是尽责,在治理中是爱民,等等。真正的致良知,是要在具体处境中诚实地判断善恶、勇敢地践行所是,而不是远离尘嚣去追求一种超然的宁静。在这个意义上,脱离实践,便是对阳明心学最根本的背离。阳明一生反复强调“知行合一”“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他批评的正是这种书读得头头是道、话讲得天花乱坠、临到做人做事却依然故我的“口耳之学”。《传习录》里那些师生问答,几乎无一处是空谈,处处落在具体的省察、克治与担当上。阳明本人一生为政亲民,不避艰险,在艰难险阻和生死关头磨砺心性;即便晚年病痛缠身,仍抱病出征,临终留下“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的坦然。他把致良知融进了每一次抉择、每一件公务里,这正是心学最动人最深邃之处。我们现在学习阳明心学,就是要立足实践,坚持学以致用。所有修身自省、致知存心,都需要落实在行动上、工作上、待人处事上、责任担当上、是非选择上。

总之,真正的阳明心学,是在日用伦常中致良知、在艰难困苦中事上磨的实践智慧。对待阳明心学,我们应保持清醒的头脑,坚持正确的态度:不全盘否定,不玄化,不庸俗化,不神化,立足自身实践。真正做到尊重经典而不迷信,吸收智慧而不玄虚,学以致用而不功利,传承发展而不盲从,真正当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者、实用性践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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