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前托孤(第8节)
“依呀,依呀”的啼哭,把李美群从回思中唤醒。
她吸取教训,克服极大的困难,终于为第二个丈夫倪志善传了一个“后”,现在却感到大谬不然。多了一个人,这是多了一串串新的麻烦,新的痛苦。
作为一个农村女人,李美群完全可以理解婆婆的责备,知道婆婆的责备是对自己好。正因为从一个农村女人,脱颖为苏区干部,李美群更对比出两者的生活意义。她失去了祖祖辈辈实实在在的生活,得到的却是虚幻的追求。这追求虽然虚幻,却有意义;那生活虽然实在,却毫无意义。
这是不同的人生呀!她几次要开口,辩论几句,欲言又止。
这个世界上,李美群可以从容面对任何人,却无法从容面对婆婆。她的伶牙利齿可以说服许多人,面对婆婆,她却无法说服自己。
雪上加霜,她给婆婆造成的灾难太重了。
寡妇带子,千辛万苦。两个儿子,都被自己动员当兵,相继牺牲。眨眼间,婆婆由两两个儿子变成孤寡人。李美群再婚怀孕,按本地习俗,不能回娘家生育,倪志善是外地人,尴尬之际,又是年老体弱的婆婆接纳了她,日里夜里,汤汤水水,照料她生产、做月子。孩子生下来姓名为:中全列。此“中”与彼“钟”是两码事。婆婆的辛苦还没告一段落,自己又怎么开口,请她带孩子呢!
婆婆骂自己是应该的,只要她想骂,她就有权骂。她骂,也是为了自己好,为了孩子好呀!
即是如此,李美群却不能回头了。如婆婆所说,她已经被“迷”了心窍。
许多天来,她都在审视自己,审视这块土地。
现在不仅是在用她自己的眼睛,而且是用她的一切祖先的眼睛在对——这块土地,这块土地上的人类,一代一代地在黑暗中环视无数的活法,透过大地上遗留下来的田野、房屋、树木、牲畜……先天遗传的符咒对她起了作用,那是许多世纪的斗争和许多代积累的生命所产生的敬畏之心。
既然她对于外面的广大世界毫无所知,所以,从来没有因为生活环境非常狭窄,而感到压抑。
一个农民,一旦参加了革命,就无法回到从前的蒙昧。
她认识到世界上并没有自由,而对于生命却有的是限制和约束,这些限制和约束就是规矩,服从它们,就能够逃避伤害,但失却自由幸福。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怀中的孩子被吓醒,“哇哇”哭起来,李美群解开衣襟,把奶头塞进孩子的口中,走出屋来。
省委通信员牵着马,走进院子,大声喊道:“李部长,李部长!”
美群见是通讯员,让进屋,婆婆闻声赶紧出来让座倒茶。
通讯员说:“部长,形势相当紧急,李书记派我来接你回去。”
此时,拴在院子里树下的枣红马,振起红鬃,发出萧萧长鸣。李美群亢奋起来,热血在心中激荡,她对通讯员说:“走,现在就走!”说着背起孩子,提起包袱。谁知,还没跨上马背,她背上的孩子就大声啼哭起来。
通讯员:“李部长,这怎么行?”
婆婆接腔:“是啊,孩子太小,小同志,请你回去向李书记解释,让美群在家里多住些日子。”
“伯母,李书记和蔡部长也上前线去了……”通讯员欲言又止。
婆婆难以置信地问:“就是在我家住过,叫医生来给我治风湿的蔡部长?”
通讯员拎着棉被、行李,对李美群说:“李部长,你来驮棉被、行李,我来背小孩,我会背,我6岁就背过小孩。”
婆婆一见,急得跺脚,长叹一声,说:“天呵,造孽哟,把孩子交给我吧!”
远天掠过敌机的轰鸣,院子里的马踢着前蹄,引颈长嘶。李美群不再犹豫,“扑通”一声跪在婆婆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哽不声地喊:“妈,你多保重,媳妇不孝,这生世不能照顾你老人家了。全列就托付给你,请你把她送给厚道人家吧!”
婆婆含泪接过孩子,还未满月的中全列,哇的一声啼哭起来,似乎知道这是她们母女的生死永别,声声啼哭似刀割心肝。
李美群不由自主地转回身,想再给孩子喂一次奶,再亲亲孩子的小脸,但她怕动摇自己的决心,挣扎着虚弱的身子跨上马。她狠心地在马背上抽了一鞭子,飞驰而去……
她上路了。
那是一种爱与另一种爱的分裂,一种追求对另一种追求的破坏。
尘烟滚滚,这一去,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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