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婳:柳晚意 |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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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是一场考试,哪里有什么正确答案?人生只是个过程,五味杂陈才算真正生活过……

(一)

老何的退休生活是突如其来的。在此之前,他的设想很多。比如搬去温哥华,享受一下温暖的海洋性气候,他太厌倦多伦多漫长的冰天雪地,或者落叶归根归国养老,回到步行可以吃早餐的时光,也是惬意在心头。

老何的想法还没成型,就给柳晚意拦头打断:“温哥华是有钱人的天堂,我们多伦多的房子都换不到那里市中心的单间。还有谁也不认识,这移民闹得我们孤苦伶仃弃儿似的……”       

老何赶紧缴械投降:“那我们回国吧,回到亲戚家人身边!” 

柳晚意杏眼一睁,柳眉也跟着倒竖:“那当年费尽心思出国干吗?你是想念雾霾?还是不听车喇叭声不习惯?是要何韵处于难堪的位置,让她接着替我们当不孝子孙吗?”

老何彻底无言,和柳晚意谈话,他经常这样。他有些不太明白,按理说柳晚意不过是个中专生,平常也不见读书,可天下事仿佛没有她不通晓的。不管懂还是不懂,柳晚意总能说出让人哑口无言的道理。虽然老何大部分时候不认可,但却无法找到理由反驳。就像他不得不佩服柳晚意,刚来加拿大只认得26个字母,现在的英文单词量也非常少,可是家里家外都是她操持。很多时候,老何走音的专业词汇让对方云里雾里,柳晚意三言两语简单形容倒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

关于退休事宜这项重大决策,还没开始正式讨论,老何的观点就给柳晚意驳得体无完肤。柳晚意指手画脚不容置疑:“你老老实实呆着做撞钟和尚,混到退休,我们哪里也不去,就留在多伦多给何韵看孩子。”

老何没作声,退休了只给女儿带孩子?我们这一代人不是已经开始追求自我了吗?很多国内大妈宁愿养猫狗都不带孙子。柳晚意这一直走在时代前列的人怎么思想如此倒退了?想不通外加想了也白想,老何决定听天由命。反正现在离退休还早得很,未雨绸缪得太多只会徒添烦恼。

老何在多伦多一家高科技公司做小干部,项目经理。项目大时,统筹的有二十几号人,多数时就是一个小组长,领着几个人勤勤恳恳地干活,已经二十多年了。公司由小型发展到了中型,最近给一家世界有名的大公司收购了。老何顿时趾高气扬不少,想像中大公司福利待遇肯定与众不同。他寻思着终于守到风水轮流转,这几年也受够了柳晚意的跋扈,自己可以借机重回家庭的上层建筑。

公司所属办公楼的标志换了之后,其实具体到老何这里根本没啥改变,但老何在家讲话的声音都故意强硬了两度。不过柳晚意根本不接这个茬,完全忽视老何的变化。老何仿佛拳头打着了棉花,无趣到了顶点。不过老何还存着希望,等公司超额福利发过来,他要一一砸向柳晚意。

老何听说总公司年终经常奖励员工豪华游轮行,那时他要特别跟柳晚意说清楚,开衩到大腿根的旗袍就不要带去穿了。这个建议在上次几家朋友一起去游轮玩时,老何已经提过。柳晚意一口回绝:“那旗袍,真丝料,手工刺绣,专门订做,一万多人民币,你拿出两万块我重新做一件,这件就不穿了。”老何当时给赫得冷汗淋漓,他还真不知这旗袍的价格,这感觉如挖了块肉喂邻居家的狗,那狗见他还狂吠差不多。他提气吐气再吸气,终于让自己愤怒的情绪无声无息了下去。想到这回可以扬眉吐气,老何一定要变本加厉翻着倍还给柳晚意。

公司新头把老何叫去办公室时,他满心欢喜。但结果很意外,总公司重新调整,老何他们整个部门被裁掉,有几个内部调整职位可以申请,不然就拿两年工资走人。老何脑海里晃过那些小年轻都嫌低微的内部职位,长叹了一口气。

那天吃晚饭时,老何战战兢兢地跟柳晚意说这件事。他陡生一股难言的歉意,仿佛做错了什么。

柳晚意在菜碗里扒拉了几下,摆盘挺好看的肉末豆腐上面的青葱给她搅得有些恶心:“挺不错呀!还有两年工资,我要是滚蛋连床被子都没有。”

老何听出话里的骨头,讪讪地说:“有这个工资,外加上政府的失业补贴,我慢慢找,说不定柳暗花明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他的话有气无力,像秋日最后的落叶在风中飘零。这个年纪遇上职场波浪,让老何有些难以承受了。柳晚意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咂巴着嘴吃饭。

危和机总是并存也或者老何属于上帝厚待的宠儿。去财务结算时,老何有些吃惊自己可以带走的钱数。老何初入职时,公司曾经在员工中募股。他也不懂,填了计划,每年拿出工资的百分之五买公司的原始股票。这么多年累积加上股票的上涨,尤其这次收购股票爆涨,算起来一笔相当的数目。

柳晚意笑得双下巴都出来了,一幅数钱要数到手抽筋的样子:“干脆你不找工作,直接退休算了。”

退休如此突如其来?老何打了一个激灵。虽然上班劳累时,闪过即刻退休的念头,可退休瞬间摆到眼前还是难以接受,毕竟他刚五十岁,属于年富力强的行列。

(二)

何韵多伦多大学商业管理毕业后找工作很顺风顺水,这一直是柳晚意的骄傲。女儿长相上随老何多些,个性倒是像自己。老何的眉清目秀在何韵身上更显东方的柔美,何韵自己倒不喜欢,她习惯欧美人的高颧骨宽脸庞。何韵故意把眼线画得伸出来可以站只小鸟,涂近乎于黑色的口红,戴着梅超风风格的长指甲。老何和柳晚意都难以接受,也无可奈何。

何韵随父母来加拿大时五岁,单独在家的权利都没有。他们夫妻经常偷偷地让她一个人在家。何韵自小就练就了单独面对一切的本领,现在都要奔三十岁了,成型的大树怎么可能因为父母的一点不满去改变主躯干的走向?

何韵的感情也是如此,我行我素地坚持单着。柳晚意就差自己亲自上阵,各种方法她都尝试了,软硬兼施但依然没有将何韵塞进婚姻的大门。何韵领回来的男友也曾有几个,黑的,白的,老的,丑的,柳晚意的心脏给折腾得不定时犯病。她的择婿标准一再放低,最后变成:不带同性回来就行!但还是无果花,何韵依然形单影只。

不过何韵的事业经营得风生水起,早就是部门管理。在老何失业的时候,何韵被选派到美国南方的城市去开拓市场。这一锤定音了老何的退休。柳晚意说:“等何韵安定下来,我们也去美国,你要找工作等到了美国再找。”

眼前的日子似乎变成了一个悠长假期。柳晚意说正好回国,到国内痛快享受一下,玩好了回来蓄势待发参加革命新工作。

老何做梦一般,二十年了,每次回国都是行程匆匆。虽然在国内的牵挂越来越少,父母作古好些年,兄弟之间来往也不是那么紧密。可国内还是有股特别的吸引力,仿佛磁铁一般,磁性总在那里,只要距离靠近,作用就显现。

机票订好,是柳晚意的心仪时间,新年后春天来临前的淡季,两张往返机票还不到平时一半的价钱,时间却是六周,柳晚意说要不是还惦记她的工作,干脆就住半年。

柳晚意做地产经纪,多伦多华人多,做经纪的华人也多,说不上好坏,这份工作养活她自己绰绰有余。老何挺想说:“干脆就顺心意住半年吧。”话在嘴里绕了几个圈又吞了下去。柳晚意的工作属于他们移民的血泪见证,稍有不慎,柳晚意便会逮着机会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柳晚意不喜欢那工作,各式各样的客人她都可以挑出毛病来。只要和客人出去了,回来肯定有一番情绪激昂的评论。这个时候若是有点火星,瞬间变成熊熊大火。何韵上大学后,承受的便只是老何。

这两年柳晚意参加了多伦多的华人旗袍舞蹈队,一大帮年龄相近的妇女在假想的舞台上搔首弄姿。在老何眼里跟国内的广场舞一样,上不得台面。可柳晚意着迷,每周雷打不动排练,给了老何难得的清净,所以老何也变得积极支持。

随着旗袍舞蹈队活动的增多,柳晚意似乎寻回了失落已久的自信,人也神采飞扬。旗袍队这次和美国相应的组织接洽好,相互拜访一起组赛演出。柳晚意激动万分地接下任务。回国和女儿那一刻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老何说:“你让我一个人回去?没有你,我都不知怎么安排行程。”坐在梳妆台前的柳晚意不停地抚弄着头发,近来脱发得厉害,她想着怎么可以让头发蓬松显得多:“不正好吗?你可以去见见你日思夜想的。”

老何拿着遥控器在换电视频道,很激动:“我想见谁呀?你倒是说说看,一天到晚扑风捉影的,真不知道你什么意思?都这把年纪了,何韵要是结婚早的话,我们都做外公外婆了。”

“做外公?做太公又怎样?齐白石七老八十还要续弦呢?有志不在年高。”柳晚意起身拍了拍老何:“收拾一下,你还人模狗样的,要相信你一定会有艳过朝霞的夕阳。”

柳晚意说完也不看老何,一扭身走出了卧室。剩下老何独自寂寞地摇头,他的老婆柳晚意,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只是这近乎完美的背后,他有时的感觉是窒息。

“老何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去巡回演出,多一个提包倒茶的,多好。”柳晚意的队友说。

“想得美,让我家老何出钱出力当服务生,我退两张机票损失巨大,你干吗不让你家的上?”

“我也想,问题是我使唤不动!我家的要是有你家的这样听话,我就要烧高香还愿!”

“这世上还会有听话的男人?不过是利益权衡下的妥协。”

“你这话好像你们不是自由恋爱包办婚姻一般。”

“婚姻怎么开始的不重要,最后都会殊路同归的。”柳晚意长叹一声,叹声里仿佛含着千般幽怨和苦大仇深的过去。

(三)

老何从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开始,不真实的感觉就缠绕着他,无牵无挂的假期真好,尤其是转机时听到的家乡话,像听到了仙乐一般。没有人对他唠唠叨叨,老何如出笼的鸟儿一般自由,也如在笼里长时间的鸟一样,有点忘了如何展翅飞翔。

家乡的酒店,柳晚意早已订好。近些年来,回国都住酒店也是她的主意。柳晚意跟两边家人都不怎么亲密,也不喜欢住民宿,酒店有人收拾干净,让她特有成就感,感觉高人一等。老何踏着而来飘飘欲仙,不过等他在酒店孤独地醒来,这种感觉便荡然无存。

老何去看了一下两边家人,捎去了柳晚意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所有的事情就都没了下文。之前柳晚意说想去洛阳看看牡丹,现在老何一个人根本无兴趣,他又回到失业状态一般。

柳晚意给旗袍队的突发事件忙得焦头烂额,两个队员水土不服,又吐又拉。“加拿大不是美国的后院吗?这后院走到前庭就不适应了?真是活该在加拿大受冻!”柳晚意说这些话的时候咬牙切齿,仿佛队员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身边的队友笑得前仰后合,忘了脚上还踹着细杆高跟鞋,不留神脚给扭伤了。一连串的损兵折将,表演的阵脚开始凌乱。

老何的经历汇报对柳晚意来说简直是大夏天的冰镇西瓜。她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组织能力不行就好好检讨一下,没我在,找个饭局都这么难,想想吧,这些年你到底沾了我多少光!”

当年老何研究生毕业分到柳晚意单位,一家大型国营工厂,柳晚意已经是老员工。那个年代的中老年女人爱做媒就和现在爱打麻将一样。这些阿姨成功地填补了当时没有交友相亲网站介绍所的空缺,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柳晚意是块硬石头,让很多人碰了钉子,是厂里有名的刺玫瑰。

老何一来,阿姨们都盯上了,但没人想着给柳晚意递过去,一是她眼光高挑剔闻名遐迩,二是老何和柳晚意看上去不像同一星球的,老何斯文书生气十足,柳晚意泼辣尖酸,窄尖高跟和松糕鞋一般,怎么都不会觉得是一对。

月老的红线有时就是牵得莫名其妙,似乎是柳晚意主动些,老何也来者不拒,两个人都还没确定之前,整个厂子里都知道,柳晚意和新来的老何好上了。颇有《围城》里孙柔嘉挂上方鸿渐的风范。

老何找不到拒绝柳晚意的理由,不论哪方面条件,柳晚意都不比他差,可他有点不是那么开心,等他明白是缺少心动的感觉,他和柳晚意已经见过家长,开始筹备婚礼了。

老何的心思游离,柳晚意看得很清楚,就是因为新来的大学生崔琳,那女孩活脱脱陈晓旭的林黛玉再版,人见尤怜。全厂上下掀起的轰动比当年柳晚意来时大多了。柳晚意心里本来就有自己是昨日黄花的感伤,老何的举动,简直是生生地刺激了她。

本来老何在柳晚意心中也没那么重要。很多婚姻的形成并不是谁是谁的最佳选择,不过是那个特定时刻环顾左右比较合适的人选罢了。柳晚意挑挑拣拣了几年,又不愿意回头让人家看笑话,何况有些回头对方已是儿女成群了。

放手老何对柳晚意来说会是双重的失败,崔琳里外都赢了,柳晚意简直就成了笑话,这是心高气盛的她绝对不能接受的。在老何到来之前,柳晚意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婚恋市场上最高峰已过,如果再不把自己抛出,那么随着曲线的迅速下滑,自己的境况会有惨不忍睹之势。

柳晚意是委屈间和老何先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老何没了后悔的余地。那个年代,柳晚意只要挺着肚子去一趟厂里党支部,老何前程尽毁。

他们的婚礼如期举行,婚后的日子也如常。用柳晚意的话说任何婚姻最后都是殊途同归走向平淡,他们至多只是提早了一点。更何况婚后没多久,女儿何韵的到来让他们手忙脚乱。工作忙,家务多,孩子又没有上一辈带,柳晚意觉得缓气的空间都没有,哪里还有空闲想其它。

煎熬里何韵终于长大。工厂人来人往,又有新人进来,大家觉得有个眉眼间有崔琳的味道。老何借机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崔琳。厂子太大,他们居然只碰到过屈指可数的几面。同事说:“你不知道?琳妹妹当贵妃了,嫁了个有钱有势的老公。”

老何心里一紧,庆幸自己当年没有轻举妄动,不然无权无势的他连柳晚意也错过了。平心而论柳晚意外在条件不比崔琳差。过日子而言,柳晚意还更接地气,里里外外一手抓。柴米油盐不操心的老何也领略到,林黛玉真做太太,受苦的还是自己。就凭这些,老何都觉得柳晚意可爱了很多。

时光过去老何也终于熬成了科长,妻贤女孝,老何眼里的日子一片岁月静好。柳晚意却不苟同,有的女人是以推老公发奋图强为生活目标的,她堪称这方面的标兵。当年柳晚意看上的就是老何的名校高学历,知识分子家庭有前途。总想着知识就是力量,可以转变成她期待的一切。未料想这么些年下来,老何也不过混了个科长,他的家里连何韵都不帮忙带,永远是自以为是的清高。

柳晚意从来都是消息灵通的,加拿大开始有技术移民这一说,她即刻动了心思。老何有些不情愿,但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对于枫叶之国美好的幻想还是很多的。移民办得很顺利,他们都没有被要求去香港面试,就拿到了登陆纸。

老何自信满满,得到加拿大政府认可。柳晚意冷笑:“不是我慧眼独具发现移民这条路,你就在这摇摇欲坠的厂子里混一辈子吧!”

出发去加拿大前一个月,他就没在家里吃过一顿饭,不是这个请就是那家邀,老何有些飘飘然,他忽然想,要是这个时候和崔琳相逢该多好,不过生活没有给他机会。

(四)

电影《叶问》里说:人生若没有遗憾,该多么了然无趣。可说这话的人是怀着怎样的无奈说出的,又有多少人会为所谓有趣而让生活充满遗憾呢?

柳晚意的遗憾从登陆多伦多就开始了,都不存在蜜月期,仿佛为了生存搭伙过日子的夫妻,直接就是柴米油盐的七件事,连点温馨的假象都不给对方。刚刚移民的第一年,他们错过的七年之痒用天天争吵取代了。引起争吵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以前大家都不会计较,现在却爆发得厉害。

他们还没吵出结果,多伦多的冬天就措不及防地来了。才十月在他们家乡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季节,多伦多居然开始洋洋洒洒飘起了雪花。这让来自南方他们欣喜若狂。笑意还没来得及卸下,他们就发现了很严峻的问题,赖以交通的自行车无法骑了,那一张算起来十几人民币的公共汽车票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价。

柳晚意后悔了,惊慌失措。上帝大约看到了她的窘境,大手一挥,老何的前景由山重水复疑无路就转变成了柳暗花明又一春。加拿大技术移民很多都是这样的经历,找到好工作就是鲤鱼跃过龙门,所有的期待都一起奔你而来,柳晚意他们也不例外。

柳晚意没有想到的是,老何的屁股在专业工作上刚一坐稳就开始对她挑三拣四。老何怪她不能吃苦,没法子去做体力活,又怪她没有一技之长,连平时一直赞赏有加的厨艺也给老何挑剔得一无是处 。话里话外老何不是念旧情凭良心,柳晚意早就下岗了。

柳晚意万般委屈和不忿,夫妻关系的本质不过是合作经营,尤其是所谓的爱情在岁月的打磨后消失殆尽,而生活又出现劣根性呈现的机会。她想据理力争,有理又如何?国家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家庭何尝不是?

柳晚意哭过闹过,作用是越来越小。在这反复地拉锯中,老何越来越过分,而且老何的个性决定了用的战术与众不同,不打不骂不说话,简直是冷暴力无师自通的高段位。同期移民的人只要跨入养房大军,老何就要对柳晚意冷冷嘲讽一番。

朋友建议柳晚意干脆利用这个空档生个儿子,让老何开心一下。这的确是最容易的事情,但柳晚意没有选择,她知道带孩子的艰辛,也知道困境完全由经济原因造成,有儿子不会改变这点,老何还可能变本加厉,自己会更加被动。

柳晚意断续做了一段时间各种体力工作,餐馆,超市,工厂。后面都没了下文。她有些沮丧,再去读书,她真没这个心力,更何况学费都是以加币的万为计量单位,老何省吃俭用一年也就存那么点,要让他倾囊而出,离婚的心真会生出来。

天无绝人之路,柳晚意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倒也认识不少境况相似的天涯沦落人。她们有的去学护理,有的学会计。柳晚意借鉴比较,她不愿伺候人,会计又太难,后来发现有一个挺适合她的,考牌做地产经纪。

老何自从鲤鱼跳过龙门之后,周围的所有对他就有鲜花一齐盛开之势。唯一不太满意心仪的房子还在遥望中。不过他也不那么着急,房子早晚都是囊中之物,而每次为这事怅然若失时,就可以借机朝柳晚意暗讽一番。

估算一下他们快十年的婚姻,老何的家庭地位史无前例地高涨。从恋爱起,柳晚意都没有那么温顺过,“要跟我家老何商量一下”变成她的口头禅。柳晚意讲话把江南人独特的嗲味运用到了极致,连本来熟悉这种语音环境的老何都有怦然心动的感觉,且不说第一次听的。认识的朋友人前人后都赞老何的福气,老何心中窃喜,嘴上却说:“绣花枕头,赚不来钱。”

柳晚意说去考经纪牌照,老何觉得挺好,中国移民越来越多,这个市场大,金牌经纪赚得远比他多。可看着柳晚意仿佛已经是知名地产公司Top One(第一)代表似的模样,他又没忍住泼冷水:“这工作压力大,每年的淘汰率也高,你能做吗?牌考上也不是一劳永逸……”

柳晚意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就只能一辈子呆在家里伺候你?”老何气结,八字没一撇,脾气就回到以前,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要了儿子好。

柳晚意刚拿到牌照时根本没客人,后来好容易有客人了,但客人的合适看房时间大都是周末和晚上,有的客人还很不自觉,装着我让你赚钱的心态,让柳晚意做私人事情。柳晚意都接受,她知道自己的短处,英文不好,西人客人是很难发展的,中国人这点小毛病不忍的话,她在事业上就拥有不了未来。

老何不愿配合,生活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夫妻关系也一样,老何好不容易由奴隶混到了将军,又突然一下变回奴隶,尤其在没有明显的经济收益之前,他的本能就是抵触。回家没有饭吃,周末看不到人,都是老何生闷气的起因。

柳晚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考经纪牌,以为和老何的专业工作一样。谁知却大相径庭,拿到职业的许可,不过是万里长征里开始了第一步,她都要焦虑成疾了。

对于老何的反应,柳晚意在乎也不在乎,婚可以离、男人可以再找,她不能期待别人影响来养活自己。她和老何结发夫妻,境遇不好时都是如此不堪的嘴脸,嫁有钱人做富太太是中六合彩头奖的,怎么可能人人有份?她柳晚意的前半生两块钱末奖的安慰奖都没中过。争吵犹如连绵不绝的小山丘,此起彼伏。期待的洋房豪车还没有享受过,一波一波的磨难倒是一样没落下。早知如此还不如不移民呢!发出这样的感概可不止柳晚意,把离婚已经付诸于行动的也不少。异国他乡离婚和国内极大的不同在于,文件一签就是一拍两散的陌路人,从此天涯海角不再有任何关联。

戴伟就是这样的,他在温哥华离了婚,然后决意离开伤心之城,在多伦多找了一份工作。他的公司在市郊,周围很少见出租公寓,他一想,干脆买房子好了。人生地不熟,随手在华人超市拿了一份免费报纸,鬼使神差选择打了广告最底部柳晚意的电话。

虽然时隔二十年,柳晚意依然对那电话记忆犹新:“柳女士吗?我叫戴伟,可以帮忙买房子吗?”

对当时的她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她忙不迭地应着:“乐意效劳之至!”

(五)

替戴伟找房子很顺,不存在东奔西跑,他要求简单只要在那个区域就行。第三次看到一栋2500尺的房子,戴伟说就这个了。

柳晚意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么说她的第一笔佣金即将到手?这也太容易了,尤其跟看了二三十次房都没有下文的相比。柳晚意曾经觉得那些人是利用她免费的劳力,可人家再提要求,她却只有接招的份。

“你家人要不要再看看?”柳晚意轻声问,虽然她唯恐生变恨不得立刻签约,可她也知道买房是人生大事,不能太轻易草率,做这行口碑是第一重要的。

戴伟闷头答:“我家就我一个人。”那时正值深秋傍晚,斜斜的夕阳透过房子餐厅的玻璃门射了进来,给空荡荡的房子添了莫名的凄凉。柳晚意心中涌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自己有老公有孩子,可困难的时刻无一不是单打独斗的。

有说法一个人的成功离不开天时地利人和,一件事情一段感情又何尝不是呢?

戴伟让柳晚意的业绩实现了零的突破,还把她介绍给了同事,帮她打开了局面。柳晚意满心都是感激之情,便把家庭的温暖给戴伟分一些赠送。柳晚意请戴伟来做客,老何和戴伟无话可说,事后便抱怨柳晚意将公事带回家中非常不妥当,以后家里是不是要经常大摆宴席招待她的客户?老何不知道他的这一举动等于是给柳晚意和戴伟制造了感情的温床,让他们的暧昧水到渠成。

柳晚意和戴伟最终走散的原因在于没有人和。戴伟没做过父母,虽然思想西化,不介意何韵的存在,可始终没有老何对何韵的舔犊之情,偶尔有机会相处,戴伟对何韵仿佛是只烫手的山芋,只远远观之。这让柳晚意怯步,久久徘徊不敢上前。

戴伟后来给公司派到中国,问柳晚意是不是愿意一起远走高飞做逍遥鸳鸯。柳晚意吓得一身冷汗,她无法想象之前的噩梦重演,虽然戴伟一再保证不会嫌弃她,但柳晚意确定这是上帝让他们分开的最好安排。

柳晚意心头的起起伏伏,老何根本不知道,他也从不怀疑,这段婚姻他觉得自己一直掌握主动权,他不过是根据形势对柳晚意做适当的谦让而已。柳晚意算知冷知热的老婆,虽然缺陷也很明显,婚姻毕竟不是可以退换的商品,更何况心上的白玫瑰崔琳早为人妻了。

再次见到崔琳是老何的愿望,可真见到时老何又有些惊慌失措。老何在家乡百无聊赖的一场饭局意外和崔琳相遇。他像面对考题忘了作答的学生。崔琳很淡定,浅浅的笑还是那副置身度外的淡薄样。

老何故伎重演,装作不在意地问起崔琳的私生活。崔琳轻声说:“离了,升官发财换老婆不是你们中年男人的三步曲?”

老何暗自惊讶,崔琳也会伶牙俐齿,只不过她的和柳晚意的不同,她即便这样依然惹人怜爱。

老何仿佛不为崔琳做点什么就对不起自己似的。尤其他知道崔琳的儿子刚到加拿大上大学后,他仿佛揽到了巨额订单的销售商那般开心。老何迫不及待地想回加拿大实现他对崔琳许下的诺言。

柳晚意在那次旗袍表演赛中得了最佳人气奖,她喜出望外紧紧地抱着奖杯。一遍一遍回忆台下热烈的欢呼掌声,有人居然把花送到了后台,还有热辣辣的目光,她有一不小心走错了季节的感觉。她也没有想到他们夫妻如此的同步,身处太平洋那一岸的老何也一脚踏进了感情的春天,彼此想到对方时,都不由自主地生出若是对方不存在、依然年轻的美好愿望。

人仰马翻的劳累和兴奋让柳晚意歇了好些天才缓过劲,这时候老何也从国内回来。柳晚意迫不及待地想跟他分享高光时刻,老何心不在焉,仿佛惆怅满怀。他连着去看望了崔琳儿子几次,很热切地表达了长辈的关切之情。

崔琳听说后很感动,主动联系老何,把这半生欲言又止的话全倒了出来,失败的婚姻,失败的人生,孤独的生活。中间梨花带雨,哭得抽抽搭搭,一瞬间老何认为救赎崔琳于水火中是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

柳晚意开始没有察觉,后来发现老何信用卡账单一再高涨,细看却是男士用品和衣服餐馆吃饭之类的,她百思不得其解,也没有见到老何给自己添置什么。

等柳晚意知道那是买给崔琳的儿子,她非常震惊,震惊得都忘了愤怒和伤心。当她跟旗袍队好友述说时,那口气和表情像极了看到六月飞雪的夏虫。队友义愤填膺:“我当时就说了不能放老何一个人回国,你看吧,惹出这么大的事情,只要老何心思动摇,你地位就不保,正好人家可以登堂入室,到加拿大一家团圆了。”

柳晚意又吃了一惊,她都没有联想到这件事情可能延伸的后果。

老何反呛道:“人家来自单亲家庭的孩子出国求学容易吗?”

柳晚意冷笑:“这世间谁容易?你慈悲为怀是要拯救天下苍生,为什么对你老婆绝情绝义?当年我没收入你三天两头摆脸色,现在拿我的钱去做好人?”

老何也生气:“且不是说男女平等,难道你就不该赚钱补贴家用?拿你的钱我还不至于……”

“我想问问哪国风俗已婚男人给单身女人的孩子大笔花钱?后面是不是学费也要你来出?你要是直接把妈娶进门的话,学费省很多!”柳晚意的嘴从来就是一把利刀。

老何摇头:“不可理喻的市井妇人。”

柳晚意更气:“去找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呀。”

大吵了几次后,老何真的订机票不声不响回国了。暑假期的机票,平时的三倍。看来老何大约真的深陷情网了。柳晚意成了名副其实气急败坏的市井妇人。

(六)

柳晚意恶狠狠在电话里骂老何,骂得老何关机躲避。老何跟何韵抱怨:“你妈这是非逼着我做点什么实质的事情才对得起她这样。”

何韵一点情面也不留:“过不下去就散伙,结婚证也不是生死契约,但你这样的小动作还指望我妈没反应?”

老何给女儿训得无话可说,究竟怎么走下一步他其实根本没打算,以前老觉得柳晚意强势操纵一切,可没有了她的安排,老何的确无所适从。

去探望崔琳的儿子,最初老何也没有想其它,虽然希望在崔琳面前逞英雄。手笔忘了轻重,事后老何已经开始反思自己,这一生对自己都没有这么大方过,却平白无故地给了别人的儿子,不心疼是假,但崔琳的反应也超出预期,瞬时柔情万丈,仿佛老何是她久候的挚爱。柳晚意的激烈对抗在这种情形下,简直成了老何的无形夺命追魂掌。

老何理亏赌气回国内,有想象的畅快也有很多不快。崔琳仿佛是超市的紧俏商品,不零卖,组合一起是高价销售。老何看着那一堆附加折价巨高的赠品,难免左思右想。他习惯于事情一纠结就让柳晚意负责拍板,如此事态和角色的换位让他无处可逃。

柳晚意反反复复地跟何韵述说事情的来龙去脉,何韵倒背如流。何韵开始还劝,后来拿着电话不挂不听,任柳晚意在另一端肝肠寸断。不管喜剧悲剧情景剧,重复多次之后只让人厌烦。柳晚意绕在其中不知其味,只觉女儿冷漠。

朋友柳晚意也骚扰,而且朋友几乎都站她一边,责怪老何的薄情寡义,纷纷出主意如何让老何净身出户,同时她们也不忘指出柳晚意的不恰当之处。柳晚意看着她们比自己还激动的神情,有些恍惚,到底谁是故事的主角?好像她不顺着大家的意见走下去,不仅自己会粉身碎骨,而且也对不起朋友的良苦用心。

这些和柳晚意渴望的反应天壤之别,她开始闭门不出苦思冥想。怪圈里她终于悟出道道:她的一生尘埃落地的时候,老何给了她釜底抽薪的背叛,这才是她最不能接受的,其余的都无关紧要。

何韵好些天没看到柳晚意的动静,吓得一溜烟飞回家。开门进来,看见柳晚意忙着跟客户讲电话,声音一如从前的高昂,何韵的心放了回去。她扫视着家,井井有条,书房客厅厨房居然摆放着不同的鲜花,以前客厅里偶尔一束的花,柳晚意都要留到几乎成干花才舍得扔掉。何时变得如此大方?何韵不觉有些愣神。

柳晚意终于挂了电话,转头对着何韵:“你怎么回来了?”

何韵清了清嗓子:“来提醒你,为男人自甘堕落不值得!”

柳晚意有些茫然:“我只是有些不接受弃妇的身份。”

“弃妇?说不定明天我爸就回来求你原谅!你忘了你和那个戴叔叔 牵扯了好几年,还不是没有结果?”

柳晚意有些吃惊:“你居然知道这些?”

何韵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泡沫直升上来,她喝了一口:“我那时就想好了,你就是不要我了跟他走,我也不恨你。”

柳晚意吃惊:“你真的这么想?”

“你们的人生是你们自己的,我不应该变成你们的阻滞。我也是这样对我爸说的,如果你觉得还有幸福在等待,就勇敢地去追。”

“你这样给他放生?”柳晚意吃惊程度N次方增长。

“为什么不说我也放了你生路呢?你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幸福。人生又不是考试,有标准正确答案,人生是个过程,五味杂陈才算真正生活过……”

柳晚意眼底涌起泪雾:“生活哪有那么简单?多年的婚姻仿佛长在一起的皮肉,撕开都是血淋淋的。”

何韵抬起头:“这个我没经验,但婚姻也好,感情也罢,需要两个人互动才好吗?前几天听一个心理学家的讲座,她说每个人其实一辈子都有多次婚姻,只是有的人是跟不同的对象,有的是跟同一对象心理上的结和离。按这个理论,你仿佛一直处在跟同一个对象的纠结中。”

柳晚意突然想起,她的婚姻发起人是她,一路颠簸掌舵人是她,怎么到末了,大权还有旁落之势呢?当年的崔琳没有跟她成为明刀实枪的对手,时过境迁,老何这片疆土崔琳又怎么可能轻易得到?

“人的一生,最需要关注和负责的是自身的幸福,不自量力地去替别人考虑,收获会得不偿失。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夫妻父母都一样……”何韵还在絮絮叨叨。

柳晚意打断:“你就不要纸上谈兵了,说得那么头头是道,都没把自己推销出去。”

何韵一字一顿:“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推销给别人,婚姻只是一种可选择生活方式,不是什么必需品。如果没有人可以让我的生活比现在更好,我为什么要选择和他在一起呢?”

柳晚意若有所思,看着何韵边说边继续倒啤酒。

微信语音通话响,柳晚意拿起手机,是老何,她犹疑要不要接。何韵走过来一把夺过手机,扔到沙发上:“走,我们去后院躺椅上喝一杯!”

柳晚意愣了一下,接过啤酒杯,随着何韵走了出去,她随手关上了门,身后的一切就那样关住了。眼前是红彤彤的晚霞,比朝霞还要艳丽……

(完)

首发《世界日报》小说世界专栏

图片[2]-夏婳:柳晚意 | 短篇小说-华闻时空


作 者 简 介

夏婳:江西南昌人,现居美国北卡夏洛特。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副会长,国际华文诗人协会理事,北美中文作协会员,《小小说月刊》签约作家,《收获》APP签约作者。散文、小说、诗歌多次荣获国内外各类奖项。已出版小说《搭错车》《环环扣》《花落的声音》《一路狂奔》《梦落纽约》《两情难相知》《烬爱》。悬疑小说《彼岸》出版中。《梦落纽约》版权签出,改编成30集电视连续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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