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处的人间微光-华闻时空

——冷清秋小小说简论
杨晓敏
冷清秋是近年来小小说领域崭露头角的新锐作家。此前发表的诸多作品中，她便以疏淡的文风与独特的叙事方式，受到读者注意。其创作的成长，离不开虔诚的学习姿态——她坚持书写阅读笔记，并将新作送呈文学前辈或编辑请教，在持续叩问中逐渐积淀。她的作品多依托日常生活的断面，深入人物内心的情感褶皱，叙事手法灵活，常打破线性的时间框架，使故事层次丰盈，悄然抵达读者心灵的共鸣处。
《暮鼓》讲述的故事出奇简单：居于南京的方老爷子，偶然在鼓楼旁听见理发老人吼起秦腔。那唱腔苍凉而激越，直直撞入他的胸膛。他上前攀谈，就此认下这门“亲戚”。从此，那间简陋的理发棚成了他常去的落脚处。两位老人对坐，晒太阳、听戏、抿一口酒，言语不多，却在静默的时光里，生长出淡然而扎实的温情。
然而城市从不等谁。高楼耸起，理发棚悄无声息地消失。方老爷子再次走到那里，只剩一片空荡的平地。他缓缓登上鼓楼，下方车流如织，天色沉灰，心里仿佛也随之塌陷一块——好像那座棚、那个人、那段相互陪伴的岁月，从未存在过。
这篇小说写的是城市变迁，更是人心深处那一缕看不见的牵念。方老爷子在南京突然有了“去处”，并非因为血缘，而是因为一声乡音。那句秦腔，唤醒了他沉睡的乡愁，也让两位老人在疾驰的城市里，悄悄拥有一处安稳的角落。他们无需多言，陪伴本身已成对话。
动人的常是这样轻悄的瞬间。言语未必相通，心却可以贴得很近；“认亲”并非血缘的联结，而是对同一片乡土记忆的确认。他们一道晒太阳、看云、跺去鞋上的尘土，动作平常，静默如画。作者落笔清淡，我们读得深沉，那些未曾言说的部分，反而在内心回响不止。
“暮鼓”，既是晚钟，也是人生的余音。那鼓声在故事里并未真正敲响，却始终回荡在方老爷子的身体里——那是他抵抗遗忘的方式，也是那些逐渐被城市淹没的声音，最后一次固执的低语。
理发棚消失得寂静无声。楼立起来了，某些连结也随之断裂。两位老人的相遇出于偶然，分别亦是突然。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在书页间轻轻铺展，却让人不禁去想：当世界变化如此迅疾，我们该如何存留那些细微的温度？
结尾处，方老爷子费力地向人比画，却无人懂得他的意思。这一幕与先前两人静坐的片段相映，寂寥愈深。暮鼓声渐渐沉落，或许终将散入城市的喧嚣，但那缕苍凉的回音，也许会在某个时刻，再次轻轻叩响谁的记忆。
《小官加油》采用了一个巧妙的反套路设计。一位心不甘情不愿的记者为完成采访任务，寻找在福利院长大的青年“小官”。他原以为将见到一个“等待拯救的苦难典型”，却意外遇见了一位“生活哲学家”。这位年轻人正把堆积如山的纸箱，整理成齐整的几何艺术。当焦虑的记者拎着“采访用的蛋糕”四处找他时，小官正踩着三轮车穿过城市脉络，汗水在背后绘出一幅奋斗的地图。他通宵收废品，也坚持运动、尝试蹦极、悉心照料福利院里脑瘫的朋友。
记者带着预设的悲情剧本而来，却被小官的生活剧本彻底改写。他收废品到深夜，却也打球、蹦极、吃大盘鸡；身份证上的生日是国庆日，而他将生活过成了自我庆典的导演。当他说“我们只是在认真生活嘛”时，那些关于成功学的陈旧话语哗然碎裂。小官不时说出金句：“不是一定要成为厉害的大人物”“该工作工作，该下班追求热爱”——这简直成了内卷时代的一颗薄荷糖，清冽醒神。原来，真正的好故事不在采访提纲里，而在三轮车驶过的那条金色大道上。
人生的衡量标准从不单一。做不了高山，就成为活泼的小溪；成不了大树，便做自在的小草。小官或许没有别人读的书多，却教会我们最重要的事——在捡拾六便士时，永远记得抬头看月亮，甚至还能在月光下投出一个漂亮的篮板球。

一个普通劳动者坦然接纳平凡、定义自身生命姿态的哲学，深深触动了原本浮躁的记者。他被小官的生活态度感染，最终感悟“我也会更好”，也获得了重新审视自我的力量。
《春天里》写的是一场秘密的约会，属于她和他的春日之约。当子女还在厢房中“民主表决”时，年迈的老太太已完成一次漂亮的“战略转移”，带着荠菜饺子的温热和说一不二的倔强，走向山坡上那片安静的碑林。爱的极致，是记得，是懂得，是在那座坟墓前静静坐下，说一句：“这里风景很好，你可以安心看春去秋来了。”
最妙的是生者与逝者的对话设计。她一路走一路“汇报”，仿佛老头子仍在身边埋怨她走得太快。当她终于坐在福寿园677号前，她不是在祭奠，而是在验收：“看，儿子选的地方不错吧？能看见咱村的炊烟，能听见黄河的水声。”此时，死亡不再是黑色的别离，而是陪伴的另一种形态。
小说蕴藏着东方式的深情。子女的阻拦与老太太的固执，恰似中国家庭表达爱的两种语言——一边是“为你好”的现实关怀，一边是“我懂得”的精神默契。当老太太望着桐树岭村心满意足地微笑时，我们忽然明白：有些牵挂，需要亲自安放；有些告别，只能独自完成。
三月的风软软地吹，麦苗绿得快要滴下来，紫地丁在脚边眨着眼睛——“春风有一搭没一搭的软软吹着，太阳高高挂着”“晒得大地暖烘烘的，晒得地上的万物暖烘烘的，晒得她这个老太太暖烘烘的”……这些描写让老太太的旅程令人想起《一个人的朝圣》，只不过她的目的地并非远方，而是心尖上最柔软的那处。那些看似“无理取闹”的坚持背后，承载的是一生爱情的重量。
《我在杭州挺好的》中的青年李小准，在杭州辞职后求职屡屡受挫，又遭遇租房被骗押金，陷入经济与精神的双重困顿。雨夜崩溃之际，他主动拨电话向母亲马红红求助，母亲却未追问缘由，只是以豁达的安慰与经济支持默默守护。李小准逐渐振作，从销售工作起步，学会独立面对生活。
李小准堪称当代“骑驴找马翻车现场”的写照——潇洒辞职时有多飒，翻遍钱包时就有多茫然。但这位倔强的年轻人，硬是在生活的连番敲打中把自己磨炼出了韧劲：被二房东所坑？就当付了一堂防骗课！在催债公司感到退缩？及时离开是保全身心的本能。这哪里仅是小说，更像一份“杭漂青年生存实录”。
最精彩的是那位“远程施法”的母亲马红红女士。她的转账红包如雪片飞来却不带说教，那句“认了就是了”堪称当代亲子关系的教科书级应对。看着李小准从习惯挂电话的儿子变成在备忘录里存下母亲话语的青年，谁不感叹：原来成长，就是终于听懂妈妈那些“废话”里藏的智慧。结尾那句“负债累累”的玩笑，分明是男孩蜕变为男人的勋章——杭州的雨再大，也浇不灭靠自己挣来的晴日。
《简单年代》讲述一对男女平静分手后，女子驾车离开时因情绪恍惚遭遇车祸。她强作镇定直至警察到场，却忽然情绪崩溃，执意要求全身检查。医生加班、警官失约、女友争吵、摔酒瓶……一连串意外最终引发波及公交与卡车的交通事故。这种连锁反应揭示出现代社会人际的隐形网络，以及个体情绪如何像多米诺骨牌一般扩散。而这一切因果，分手的那对男女永远无从知晓。作品主题深刻，其哲理意蕴不止于对生活表象的描摹，更通过故事探入人性深处，唤起读者对生活的再度思索。
开头还以为是都市男女冷静分手的范例，转眼却上演“别克惊魂记”。女主在车内照镜子那幕堪称精妙——表面是精致的都市女性，内心早已上演八十集情感波澜。医生警察齐齐加班时，荒诞感扑面而来：看，成年人的崩溃虽迟但到！更巧妙的是叙述中穿插了警察的“生日翻车现场”，一个酒瓶引发的连环事故，让故事瞬间转向社会悬疑。
这并非寻常的都市分手故事，更像是情感界的“蝴蝶效应”寓言。最后那句“和我们没关系”直击灵魂——在现代都市中，谁不曾是他人故事里无声的配角？小说聚焦于当代都市人的生存状态与情感困境，以细腻笔触揭示那些看似简单却充满张力的人生瞬间。
如今，冷清秋的写作已渐趋成熟。在上述这组作品中，她笔下的人物大多赋予鲜明的个性。除了对世俗生存中的人们抱有敏锐的观察与恻隐之心的表达，从精巧的谋篇布局、独具匠心的氛围营造，以及对人物心理与形象的细致刻画中，不难看出作者所具有的出色潜质。这种潜质不仅体现在题材、语言与主题的显性层面，更从作品气质里透出一种独特的个性光泽，折射出她对小小说创作持续的试探与不懈的追寻。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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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冷清秋小小说五篇

暮鼓
方老爷子在南京城突然有了去处。
　　
他在鼓楼附近新认了一门亲戚。此后，逢年过节什么的方老爷子总要拎点东西去看望。其实，也不是单逢年过节。隔三岔五的方老爷子常去。
　　
去了，无非也就是熟人见面时常说的那几句老话。说完，就没话了，俩老头都靠在那个旧沙发上晒太阳。有时，方老爷子去了，亲戚正在忙着。方老爷子就自己靠在沙发上，看天，看云，看飞过的鸟，树上落下的叶子。或者干脆弹弹衣襟上的灰，站起来跺跺鞋上的尘。
　　
对了，忘告诉你了。方老爷子这门亲戚可不是个吃闲饭的。虽说年纪有七十多岁了，但眼不花耳不聋的，不但会剃头刮脸掏耳朵，还会在生意不忙时，撸起袖子，虎虎生风地打一套小洪拳。但最最吸引方老爷子的却是他会吼那种叫人听了连肠子都打颤的秦腔。
　　
当初，方老爷子就是被这一嗓子给拽了去，再也挪不开脚步。
　　
原本那天被儿子载去听戏，经过鼓楼附近时，遥遥传来一嗓子，如老汉哭坟般凄凉婉转，方老爷子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不瞌睡了。待第二嗓子透来时，方老爷子说，掉头！掉头！赶紧的！！人和人之间向来讲一个缘，也讲究一个巧。那天，这机缘巧合就撞在了一起。
　　
方老爷子那天坐在理发棚的破沙发上看人家边忙活边唱曲。
　　
掌灯时分才想起走。人站起来，却又扭回头，一脸羞色地说我喊你一声老哥吧。说完就真的叫了一声老哥哥。紧接着，老陕话羞羞答答就出来了，其实额叫你老哥你也不亏啊，眼看你是要长额几岁的嘛。多了额这个老弟，虽说帮不上甚忙，但是逢雨天黄昏过来谝谝还是可以滴。看对方并不多言语，方老爷子就挥挥手说，不管倪认不认，这门亲戚额今儿算是认了。今儿算是摸个门，以后咱常来往哈。
　　
第二次来的早上，方老爷子一踏进来，将手提袋朝破沙发上一扔，说，看看额给你带啥了。亲戚瞥一眼却不悦。慢腾腾地说，弄这叫啥嘛，来就来吧，礼节还怪大。话虽这么说，后来端起桌上那个紫砂壶还是吱溜溜下去多半壶。
　　
亲戚忙时，方老爷子就和来理发的那帮工人们唠叨，也不管听不听得懂，爱不爱听。反正只看一支支递过去的烟被对方接了，就拉开了话匣子。方老爷子常常感叹，说，难得我这把老骨头老了老了，还能有这福气。免费理发不说，还能听到乡音听到戏哩。再来，看亲戚在数零碎钞票，方老爷子就打趣，老哥你干脆费费事，收下额这个徒弟如何？
　　
有时，方老爷子干脆半下午过来，来时揣上自己常喝的烧酒，路上在熟食店包上几样卤味。两人能从下午直喝到月挂树梢。有时，亲戚也搓着手挽留，说要不……就歇这儿吧？方老爷子却说，你再来个信天游，我踩着你的曲曲儿走。
　　
就这样，一次次地，听着来，听着去。方老爷子以为可以一辈子。
　　
可有一天他赶来时，工棚不见了，简易的理发棚也不见了。仰起头，才发现高楼已经建成了，正在清理周边环境。方老爷子急得见人就拽，很费劲地描述，却没一个人晓得。
　　
抬头看看那鼓楼还在，暮色渐隐下如燃烧后的炭透着暗光。方老爷子突然很想爬上古楼去看看。这想法一出来他就真的站在了鼓楼上。
爬上去，方老爷子发现世界被分为了两层。街道上喧闹嘈杂，人潮汹涌，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仰头，天沉沉地落得很低。

小官加油
给小官打了八百个电话了，一直无人接听。
这个采访任务，我本不想去的。有什么可采访的？又没什么特色，做样子的人大有人在。
可领导板着脸下了最后通牒：完不成任务就直接卷铺盖走人。
得，这就是领导的行事作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好吧，即便是没有八百个，但八九次还是有的，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打电话不接总是叫人烦的，何况急火火走一段路，便浑身燥热。
看看手里拎着的蛋糕，我有扔掉的冲动，这让人有被绑缚的感觉，更别说整日的东奔西跑做采访，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机器。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我临时决定直接拆开蛋糕吃掉，给自己这台机器加点油。
可蛋糕是为小官准备的。小官说，福利院的孤儿哪有什么生日啊，既然是国家养大了我，那就当作是国庆节生日吧。为了采访效果，路过楼下的蛋糕房时，我破了费。可谁料，电话拨了一个又一个根本就无人接听。好嘛！坐在棕榈树下新漆过的黄色椅子上，心情终于慢慢平复。我对自己说：谁还没忙的时候，耐点心就是了。
上午十一点多，终于得到确切消息，小官在官渡区那边的数码广场负一楼收废品。他之所以没接电话是因为忙得晕头转向根本顾不上。好嘛，这节过的。
急火火赶到才知道小官已经马不停蹄忙一晚上了。嗨，为了收点废品，通宵达旦值得吗？小官没有回答，他那时候正奋力蹬着三轮车穿过数码广场A栋，穿过绿化带，穿过车流，穿过七孔桥，向更远处走去。而负一楼角落里被码得整整齐齐的纸壳子、泡沫块、包装袋等都堆在那里，等着被他运走。
再次返回的小官一脸疲惫地冲我笑：客户通宵开店，当然需要人来通宵收废品了！
我才知道头天晚上九点，电梯停运后，小官扎在纸壳堆里拆纸箱，叠纸箱，直直奋战了一个晚上。累吗？我故作漫不经心地问。
累点不算什么啊，年轻人嘛，不逼着自己怎么知道自己的潜力呐。
整整一个晚上，纸箱拆了一个又一个，楼梯爬了一次又一次，废品装了一车又一车，一车车堆成山的纸箱、泡沫，最终码好的废品在小官的规整下顺利装车，安全运走。那时候已是下午两点多了。小官一边用清水洗脸，一边笑：愚公可以移山，我小官也可以嘛。
看他一脸骄傲自豪的样子，我若有所思。
过来叫他吃饭的朋友埋怨说：小官，你可以放弃这个客户的啊，没必要通宵达旦这么拼嘛！小官说：人总想着舒坦而不去努力奋斗，怎么能拿到自己想要的呢？
不过是韭黄炒肉、西红柿炒鸡蛋，搭配大米饭，小官和他的好哥们却大快朵颐。我忍不住问：吃完饭一般都会做什么？
打几个球！小官道。我惊讶，一个连睡觉都要放弃去收废品的人，却要花费更多时间去打球？小官一脸认真：我们只是在认真地生活嘛。毕竟我们好容易来世上一遭，不能每天都忙着搞钱，下班就睡觉，这样的话就没有生活而只是生存了。所以，我们是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下班了就追求自己的热爱啊。
后来得知小官和福利院一起长大的好哥们去玩蹦极这件事我一点都不意外。这是小官十八岁的梦想，他正在去实现它。
小官喜欢打篮球，吃大盘鸡，游泳，参加马拉松比赛等等。他每周的工作行程和业余活动安排得满满当当。饶是如此，小官依然会在众多的忙碌中抽出时间去接送福利院患有脑瘫的好朋友官博到外面去上康复课。
小官说，我从小虽然没有父母的陪伴，但多了一帮好兄弟。我们都姓官，是一家人，福利院就是我们的家，领导就是我们的父母。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问道：你想念你的父母吗？恨他们吗？
小官脱口而出：当然想啊，我很想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但是不恨。我一直相信每个丢弃儿女的父母都有自己不得已的理由，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理由是什么，但是如果以后能够找到，我会好好对待他们的。
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自己。
小官笑，什么意思，难道我就不能成为我自己吗？
我看到很多年轻人都考编制考教资，可是如果所有人都去考公考编，那谁来开旋转木马呢？不是一定要成为厉害的大人物的吧，也不应该按照一种规矩去生活。
如果有人要做高山，那便有人会做小溪，如果有人要做大树，那便有人会做小草，要接受自己的平凡，找寻自己的热爱和真正想做的，然后认真生活努力快乐，那就是最棒人生啦！
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这些话让我很想哭。但我却只是微笑着冲小官挥手，目送他骑着三轮左拐右拐消失在金色的大道上，他被汗水印染出的背心痕迹无比清晰。
那个下午，太阳泛着香槟色的光，铺在眼前，铺在脚下——
我知道小官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而我，也是。

春天里
连着好几天了。
她心口疼，生疼。
她想到那里去看看。打定主意，就真的去了。
她自己知道。这件事，只有真正去了，气才能顺下来。
可到底是老了，不服不行，没走上二里地呢，她就喘得不行。扶着树桩子坐下来，稳稳心神儿，顺便向老头子汇报了行踪和情况，便继续迈步——
三月的天，燕子低低飞着，春风有一搭没一搭的软软吹着，太阳高高挂着，晒得大地暖烘烘的，晒得地上的万物暖烘烘的，晒得她这个老太太暖烘烘的。她喜欢这样的季节，绿油油的麦苗醒过来了，个比个赛着生长，从脚尖延伸到天际到远方到河岸到山脚下。一排排小柳树商量好了似的，舒展着细腰舞乱着头发，头发染成茸茸的黄茸茸的绿茸茸的新，她晓得再过几天等叶片生出来了，便没有现在好看的景致和韵味了。
脚前面一会儿一朵紫地丁，一会儿又是碎荠菜花，惹得急呼呼行走的她不得不屏息凝神地慢下来去看去望去听去留意去絮絮叨叨和老头子说。

原本儿女们不让去的。可她还是去了。她一向都这样，说一不二。一直以来儿女们念她年纪大，从不在话头上驳她拂她，大小事情差不多的，能顺过去就顺过去了。老头子更是早摸透了她的脾气秉性，几十年如一日地溺着惯着。可现在，她得自己拿主意了。当她说出想去那里看看时，儿子直接撂了茶瓶发脾气了，女儿嫌她没事找事，就连最乖巧的孙子也不解，问她：奶奶，去那儿干吗啊，光秃秃有什么看的！
她就差眼泪没掉下来了。好嘛，所有人都拦着她。
可是，不行。越是这样，她越是要到那地方去看看。
“你晓得的，那地方路不好走，妈，你走不动的。”实际上大女儿采取怀柔政策说这些的时候明显已经气不过了，虽然女儿依然是拽着袖子在做哀求的姿态，但涨红的脸和忽然提高加重的语气已经透出她十八分的不满。
饶是如此，她也顾不上啊。相对于女儿的含蓄拦截，儿子更直截了当：去什么去！自己这么大年纪了不知道吗？要去你自己去吧！这当然是儿子一时的气话，可任谁也没料到她却是当真铁了心任凭十八匹马也拉拽不回来。
午饭端来一小碗饺子一小碗面汤，绿茵茵的荠菜包在里面，瞅一眼，心一暖，她便安静下来了。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细嚼慢咽地吃了，喝了。她知道，越是这时候，越是要这样以妥协的状态麻痹他们的。好歹多吃了几十年的咸盐能白吃吗？当她和衣在炕上倒下说要眯一会儿的时候，其实内心差点儿要笑出花了。
许多事情，儿女们怎么会懂呢。她自然是要眯一会儿的，几十年了，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和孙辈们谁不知道她午休的习惯啊。于是午饭后，大家都悄无声息潮水一样退到下面的厢房议事去了。一切都和她预料中不差分毫。她理理鬓发，换件衣裳。悄悄出来时，堂屋的匣子明晃晃的，院子里也明晃晃的。
她扭头轻轻说：就是这样的，我就是要替你去看看才放心。她的声音很小，很温柔，很低，低得只有院子里的风听到了软软应和着，如此，她便义无反顾地出门了。
的确有段路程呢。走走停停歇息了七次还是八次后，她终是站到这里。
打西岭的柳林朝上看，一块块寂静的墓碑竖在那里。
像一个个沉默寡言的人候在那里等着。之前的许多日子里，农忙农闲时，下地掰玉米收小麦时，进城逛公园时，她和家人曾无数次路过。她知道这里清明节的时候熙熙攘攘的像是赶大集，路边一排溜的小车能延伸到四五里开外。小摊贩三轮车上的黄菊花白菊花金元宝什么的堆积如山，那些，都让她觉得稀奇和热闹，却和自己无关。
而现在，不一样了。福寿园677号，是新开辟的墓地，靠西南，风水好。儿子是这样给她说的。她沿着水泥路继续朝里朝上挪步，看到一对小夫妻正在一处墓碑前上供，恭恭敬敬的姿态，使得她的内心蓦然一阵酸涩。

当走到儿子选定的地方坐下来，一颗心忽然就安定了。
是的，是这里没错。太阳明晃晃照着，一排排林立的塔松安静地站着，不必担心水淹，也不必担心日晒，朝远处看，就是他们的村庄桐树岭村。绕着村庄不远大海一样湛蓝的，便是桐树岭渡口，只有他们居住附近的人家才晓得这个秘密，黄河水在冬春两季会给出动人心魄的蓝。好着哩，好着呢。喃喃自语的她安安静静坐着。
望望福寿园，又望望桐树岭村。
心满意足地笑了。

我在杭州挺好的
马红红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李小准背着摄影包抓把雨伞正准备朝商场的地下车库冲。这段时间，苏宁易购在云帆国际举办电器展，作为入职新人，他必须跟着去布置展厅，现场介绍和拍照。原本和同事一起拿着展板都要进电梯了，忽然想起雨伞还落在商场，说声稍等，我拿伞去！便急匆匆拐回了商场。
现在，攥着雨伞的李小准扫扫手机上闪现的马红红的头像，眉毛不由皱了起来，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在奔跑的过程中按了接听键：喂，马红红大人，我这边正忙着呢，有事随后再说。说着就要挂掉电话。可马红红却脸色大变地嚷嚷说：啊，出去？你售卖员的工作又丢了？
马红红女士还是和以前一样，有时候说话并不十分关心对方说了什么，和对方的急切，她只管自顾自在电话里传递一个老母亲对亲生儿子不由分说的十八分关心。她早准备好了长篇大论和喋喋不休。所以，和很多时候的开篇一样，却又压制着自己的教条，刻意带着些讨好，很是和风细雨般地对李小准说：哎呀，准准，妈妈说你多少次了，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也不知道是随谁了都，给你转的钱和红包怎么就不肯接收一下啊？妈妈给你说啊，你今儿抓紧痛快麻溜地把红包拆了，把转账收……
对，这是开场白。然后，就是谆谆教导李小准该如何做人的1234567了。
可马红红那边还没说完呢，踏入电梯的李小准大拇指一点，潇洒地把电话挂了。挂电话之前，他还不忘急匆匆来了句：电梯里信号不好哈，我先挂了！
年初的时候，分居两地的女朋友终是和李小准分手了。没多久，李小准也辞去了他做了三年给游戏配台词的工作。李小准是自己主动辞职的。他递交辞呈的时候，公司的几个合伙人还在夜不能寐地给公司找新的出路。李小准晃晃打印好的辞呈拍在桌子上说：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我没钱吃饭没钱交房租是活不下去的。这样吧，趁着多少还有点余粮，放我一条生路，我先撤了。你们嘛，莫要慌，慢慢来，没准过几天太阳真能打西边出来呢。到时候公司真的翻盘了，记得直接把工资转我微信就好。
可李小准没料到自己当初走得有多潇洒，后来的日子过得就有多狼狈。辞职后的李小准足不出户，没日没夜地趴在计算机前在网上投简历。他投递了上百份的求职简历了，每次投递的时候都是信心百倍的，可时间一天天过去，没有一份能换来有效回响。后来，李小准严重怀疑网上的那些用工信息都是套人资料的幌子了。眼看着一个多月的时光一晃眼就过去了，交房租的日子马上又要到来。不得已，李小准只好不顾炎热，出门扫个小蓝车逐楼层寻找工作找公司，想把自己送货上门。
可口干舌燥地跑了几天，嗓子眼冒青烟了，脚底也磨出血泡了，工作的事情还是没着落，还被骗走了部分求职押金。好容易碰到一个马上就能入职的说是和法律相关业务的公司，工作内容是坐在工位的电脑前绘图制图。可李小准很快发现制图的内容尽是一些催账要账的内容。仔细观察，偌大的一个办公室好几个工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女孩好几个，大家都在埋头制图，没有一个人轻易说话。那种感觉让李小准心里发毛，感觉无形中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自在的感觉持续了三四天，李小准终是决定不干了，工资也不要了。
李小准将自己近三个月的求职经历一点一滴讲给马红红听的时候，是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其实也不算太深，十一点多而已。距离零点还差四十多分钟。那时候的李小准其实有点万念俱灰了，他在一个多月前退掉了初来杭州和同事合租的二居室，更换了更为狭窄逼仄的小阁楼，但后来，眼看着小阁楼的房租也快付不起了。不知道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还是阁楼炎热，坐在窗口听雨声的李小准鬼使神差地生平第一次主动拨通了妈妈马红红的电话。李小准没想到的是，只一下，电话就通了，马红红颤抖的声音和着雨声立即传了过来，炸得阁楼嗡嗡响：准准，准准，你怎么大半夜给妈妈打电话了？你这是有什么事情吗？快和妈妈说说！
那个时刻，李小准的眼泪没来由地就涌了出来。但他依然嘶哑着嗓子干笑了两声。两声里，带出更多的泪水，使得李小准不得已清了清嗓子，稳了稳情绪，才故作爽朗地对马红红说：哎，马红红，你能不能借给我两千块钱？说完，李小准又快速说：算我借你的。
说这些的时候，李小准还担心马红红会像以前那样无休止地发问和抱怨，抱怨他宁愿蜗居杭州也不回家，质问他为什么要借钱，是不是在杭州混得不好过不下去了？是不是因为和小敏分手什么的……李小准做好了准备，如果马红红质问，他就立刻挂掉电话，关掉手机，躲到马红红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毕竟这样的事情，李小准又不是没有干过。之前，马红红和李某离婚的时候，李小准就不声不响把自己藏了起来整整两周，尽管家里因此闹翻了天，可后来依然没耽搁他们俩大人去办理离婚手续。这么一想，李小准又觉得没意思。可马红红居然没问，什么都没问。
不但没问，马红红就像是没听到李小准借钱的话那样，依然笑嘻嘻地对李小准说：李小准，再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妈妈给你转点钱，你吃好喝好再给自己买个礼物好不好？马红红还是和以前，和李小准说话的时候刻意带着很多的讨好，李小准原本想拒绝的，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了，硬是没有说出口，只轻轻喊了声：妈妈——
那时，窗外的雨更大了。
时间朝前推，是上周二的下午，李小准忐忑不安地站在辖区派出所里问民警：租房子遇到了二房东，现在二房东躲着不肯露面，不可能退租房押金怎么办？工作人员挥挥手，这种事情最好是私下协商解决。实在解决不了，掌握有证据的话就去告他。六千元的押金啊，该怎么解决？讲述完，李小准问马红红。
马红红却没心没肺地笑了。说：咋解决，认了就是了！出门在外，要学会忍气吞声，这不是懦弱，而是时时刻刻要学会自我保护。摊上这种事，不要心疼那些钱，直接认了就是。所有的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只有你才是最宝贵的。至少经历过这些，你再租房子会多留个心眼杜绝二房东吗。说完，马红红忽然岔开话题问：准准，要不你回来吧？
李小准摇了摇头，说：还是不了。
马红红就叹气：你是担心庚叔叔那边吧？
才不是呢。说完，李小准迅速挂断了电话。
转钱过去后，马红红想了想，又认真写了一段话：准准，妈妈尊重你的意见。工作不合适，咱再找再换。这些，都是这一辈要经历和必然会经历的事，你不要为此气馁和不开心。这所有，以后都会是你人生中累积起来的最宝贵的经历。只要我们不胆怯，不畏惧，迎难而上，一定会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工作的。妈妈相信。
李小准把这段话保存在了自己的手机备忘录里。
后来，李小准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接听马红红的电话了。
李小准在苏宁易购卖场面试售卖员工作的时候，招聘方问他：“你有更高的学历怎么会想要应聘售卖员呢？”李小准却反问对方，有更高学历不应该是优势吗？没准会给彼此带来大惊喜呢。招聘方一下子就笑了，拍拍李小准的肩膀说：好，就是你了。
入职一周后的一天晚上，李小准给马红红微信留言：
妈妈，没准我骨子里真的有你身上的那种无所畏惧和无所不能的精神呢。
马红红却笑：是你自己勇敢啊。知道在关键时刻把自己推出去。
可现在，李小准不想接受妈妈的援助了。他给妈妈留言说：马红红女士，我已经入职一个半月了好吗，今天晨会的时候，领导说要给我涨工资呢。上个月我卖掉了三台大电视，这个月卖掉了五台大电视，我马上就有自己的工资和提成了，你的转账和红包就让它原路返回吧，我可不想在你马红红面前负债累累呢。
说完，李小准挺挺胸脯，笑了。马红红看着信息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没来由掉了下来。

简单年代
再见。拐过路口，他说。
　　
再见。她也冲他微微地笑笑。
　　
他挥挥手，开始转身。她镇静地看着那围着卡其色围巾的身影渐远，直至消失。
　　
原来分手就是这般。她想。
　　
挺简单的吗。坐在别克车里好长一段时间，她还在暗自庆幸。挺好，谁也没受到伤害。
　　
她这么想着，甚至因此直起身子，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车窗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雨，细细的，但却缜密。她照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有着长长的睫毛，精致的妆容。除了脸色稍加苍白外，依然那么美丽。
　　
真好。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就该是这般。毕竟年代不同了吗。何必要婆婆妈妈。
　　
如果不是别克那突然加大的马力。如果不是在拐角处和对面奔来的那辆灰色轿车相撞。
　　
不，那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至少，女人自己都不承认。
　　
如果你非要从她满是伤痕的脸上辨认出点什么，你指定会失败的。
　　
是的，被卡在车里的女人看上去脸色镇定自若，她不但没有哭，甚至没一丁点的悲伤。
　　
直到……
　　
直到那辆警车呼啸而来。
　　
直到那个皱着眉毛的警官从警车里跳下来。
　　
是的，跳下来，动作敏捷的。
　　
躺在医院好久的女人却始终不肯睁开眼睛。
　　
警官只好再次叫来医生询问，她真的没受伤吗？一点都没？
　　
医生笑笑，说，都是皮外伤，无碍。实在不放心可以回去口服少量的镇静剂，安心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女人长长的睫毛就是在此时忽闪了两下，忽然就发飙了。
　　
谁说我没事？谁说我没事？！我要求再次对我的全身脏器做进一步检查。
　　
女人说着，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就涌了出来……
　　
那么，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医生把皱着的眉毛舒展，再次耐着性子问询。
　
女人却反问，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吗？如果我回去后出了事，你负责吗？还有你，女人说着手指猛然一戳，指着警官说，报警的时候你们都到哪里去了？那么久，才来……
　　
这件事直折腾了好几个小时。直接延误了医生和警官的正常下班。
　　
医生加班加习惯了，回去后妻子像往常那样抱怨了几句，就没再多说什么。
　　
倒是警官，总也迈不过去这个坎。他今天过生日的女友趴在电话里咄咄逼问，不是说好了吗？怎么让我白等好几个小时？连个电话也不肯打，还不肯接？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一年有几次？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坐在大排档喝闷酒的警官听了很久，终于发火了。拎起刚喝完的酒瓶就甩了出去。
　　
天知道他怎么会发那么大的火，向来很温顺的性格。
　　
酒瓶在半空划了个优美的弧线，向马路上飞去。那时，一辆大卡正迎面奔来，反方向驶来的是辆载满人的公交……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暂且保个密吧。今天的事情已经够多了，算在明天如何？
　　
具体情况，请查阅第二天的新闻早八点或交通广播。
　　
但这些，围着卡其色围巾的男人和女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永远。
　　
就像，我们有时觉得一些事情离我们很远。远的仿佛来自远古。
和我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冷清秋创作随笔：
小小说因篇幅短小而备受人们所喜爱。创作前，可首先考虑在标题上下功夫。一个好的标题，足吸引读者从翻开目录页就锁定而选择读下去一般小小说标题都是简洁为主，但我个人喜欢比较长一点的标题，所以我的小小说标题都比较长。
确定标题后，就要明确主题。主题是一篇小小说的核心，它决定了一篇作品的价值和意义。主题可以是对人性的思考、对社会现象的批判、对美好情感的歌颂等。然后就是对小小说中的人物进行塑造。一是要确定人物身份；二是要刻画人物特征；三是要塑造人物关系。小小说篇幅有限，通常只能塑造两个到三个人物。可通过外貌描写、语言描写、动作描写、心理描写等手法让人物鲜活生动起来。同时，要给人物设定独特的故事背景时代背景和动机，使情节推进更符合逻辑。
情节是一篇小小说的骨架，常见的情节设计方法有设置悬念、制造冲突、安排意外转折等。开头要迅速抓住读者的注意力，中间情节要跌宕起伏，结尾要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开篇有悬念，入文要紧凑、故事要曲折、语言要有吸引力，结尾要留有余味。因为结尾是一篇小小说的点睛之笔，要想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可以采用开放式结尾、反转结尾、升华主题等多种方式结尾。
总之，不要四平八稳去写小小说，会发现有更多写小小说的可能。比如我的一篇小小说《你爱的人从来不曾离开》我就没有直接从赵小屈生病写起，而是直接从赵小伟去杨庄找改嫁的母亲杨桂花开篇，那种对改嫁母亲的不满和无奈，通过语言展现出来，在后面带出妹妹的生病，进而吸引人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