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1]-方鸣:李流芳的檀园(下篇)-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11/5197bf5d1947a864b69bc7cc92a25178.jp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作者:方鸣,编审。独立学者,自由作家,游吟诗人。注重中国古典人文精神的诗意表达,已出版新古典主义专著《曾是洛阳花下客》《庚子读画记》《秋之所望——黄公望的富春》《今夕何夕》《古石埋香——清印二十品》《冰凌的无花果》;还将出版《谁倚东风十二阑——南田诗画记》《卧看江南雨后山——观古七题》和《孤山寺北贾亭西——古代文人的轩堂》《画楼西畔桂堂东——古代画家的楼阁》。
(接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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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的秋天,更有西湖之秋。李流芳栖迟檀园,西湖便是他秋心所系的远方。
万历二十七年(1599)秋日,二十五岁的李流芳偕二十四岁的好友王志坚,泛舟南下,始遇西湖。二人登临紫阳洞,盘桓南山岩壑,湖山初见,就此与西子结下一生的不解之缘。
南宋 · 李嵩《西湖图》
自此初游,便是接连二十余秋的西湖幽寻。李流芳年年秋天往还湖上,湖上逸人张岱甚至说他“一年强半寄迹西湖”。初睹秋湖,惊鸿一面,风物入怀,遂化作岁岁奔赴的执念。西湖从不只是他的一处秋旅风景,而是入诗入画的精神归境。
钱谦益同样深爱西湖,他流连湖上,热衷和杭州文人交游,参加西湖文酒雅集。往往,他和李流芳都一同共享杭州的湖山之友。
万历末年,钱谦益和李流芳于西湖相逢,湖山置酒,成为二人重要的交游记忆。钱谦益后来屡屡追忆昔年的西湖同游:“长蘅好游,尤好西湖。余尝与长蘅泛湖,徘徊南屏、雷峰之间”。
明·沈周《湖山佳趣图》
李流芳积二十载湖山行迹,因感抒怀:
天下佳山水,可居可游,可以饮食寝兴其中而朝夕不厌者,无过西湖矣。余二十年来,无岁不至湖上,或一岁再至,朝花夕月,烟林雨嶂,徘徊吟赏,餍足而后归。
这一篇文字,出自李流芳《西湖卧游册》题跋,而卧游一说,则源于南朝山水画论鼻祖宗炳:
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图之于室。
宗炳(375‑443)毕生踏遍山川,及至晚年老病缠身,不复远涉,便将平生游历的山水绘于壁间,澄怀观道,卧以游之,于斗室之内,神游万壑千岩。
明.沈周《卧游图册》
卧游本为神游林泉,而李流芳的西湖卧游却并非闭门檀园的空想。他整理二十余年的湖山记忆,历时数年绘二十二图而成《西湖卧游册》,每图自撰一篇题跋小品,记游踪、友人、当下心绪,开卷便可于尺幅之间,卧游往日湖山。年岁渐增,世事渐扰,舟游有涯,而卧游无际,湖山就此收束于一卷丹青之中,待来日重寻湖上秋光。
几度中秋,李流芳来湖上看月,又顺访灵隐红枫,却每每不待枫丹而返。直到一日舟过塘栖,见数树丹黄可爱,忽想起和友人的灵隐赏秋之约,便专程赶赴西湖。及至湖上,哪知霜气未遍,层林尚未尽染,依旧不能如愿。
归居檀园之后,李流芳遂落笔绘作《冷泉红树图》,复题跋一篇,记下几番寻陟灵隐枫林终未得遇的怅惘,也留存一份他日重游湖山的期许,这便是《西湖卧游册》中最堪萦怀的西湖秋记。
冷泉红树印象
每临湖畔,李流芳都要前往邹孟阳兄弟位于南山的小筑庭园,客居园内的清晖阁,还参与了小筑社的文会雅集。待筵席人声渐歇,李流芳凭栏而作《小筑清晖阁晚眺》:
林岫生烟水起风,湖山一抹隐雷峰。
吴歌四面渔灯乱,坐到南屏罢晚钟。
万历二十六年(1598),小筑社创立于杭州,这是晚明西湖最重要的文人社团,也是杭州文社之源头,往后杭州著名的读书社,俱从小筑社分化发展而来。
钱谦益也曾慕名到访此地,还写下《小筑诗十章》,咏叹这一处湖山雅居,追忆诗酒流连的小筑旧游:
小筑维何?邹氏之庐。湖山回环,水木翳如。
偕彼朋好,惇我诗书。斯晨斯夕,以息以娱。……
李流芳在《邹方回清晖阁草序》中自述:“余往来西湖者数年,得同调之友六七人”,这一群同调之友,正是小筑社诸子。
小筑社诸子
此文题中之邹方回,海宁人,移居钱塘,西湖小筑社核心成员。李流芳为之写序文,说他“为人文弱可爱,坦衷直肠,而遇事慷慨,乐缓急人,殆世之有心者焉”。
这篇序文罗列了他们共同的湖山游历,“未尝不与方回共之”:载花月港,拜石紫阳,采莼湖心,结荷池上,这些美妙的秋日,也在《西湖卧游册》的题跋中多有叙情。
李流芳还讲到他素来不喜欢科举文章,日常以书画消遣;而邹方回喜爱诗画,却又常写应试制义。不过,邹方回的文章,气韵高远、清润如玉,读来明净飘逸,往往还未读罢,便不禁击节赞叹,仿佛访到陶渊明、韦应物的诗,见到米氏父子的山水,故而李流芳叹曰:
余虽不喜举业,而不能不喜方回之文;如方回不作诗画,而喜余诗画。盖两人之所以自娱而相得者如此。
邹孟阳,邹方回之兄,钱塘收藏家,雅好书画鉴藏,主持小筑社雅集,是李流芳最重要的西湖知己。李流芳素来矜重,却惟独乐意给邹孟阳作画,《西湖卧游册》便是专为之所作,其中多篇跋文也皆是题给邹孟阳,如《紫阳洞》一图跋末:“书之以发孟阳一笑”。而邹孟阳出行也必携此册,感慨李流芳与江南山水,“皆在吾箧笥中矣”。
钱谦益同为小筑社中人,他也说李流芳苦爱西湖,岁必一再游,忘返于湖光,其游也,以邹孟阳为湖山主人。
李流芳忘返于湖光
于是,李流芳便有了两个孟阳好友,一个是嘉定的程孟阳,一个是杭州的邹孟阳,董其昌故此而言:李流芳平生交有两孟阳。
除湖畔小筑外,邹孟阳还另有一处山居,李流芳曾赠诗邹孟阳,满纸款款深情,诗言君之书阁深藏秋山,万松连绵,长风入林;我亦欲于梅麓择地,结茅筑舍,与君结邻:
君家书阁秋山中,千山万山松入风。
我亦买山梅花里,诛茅卜邻期子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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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孟阳,两个知己,对应了嘉定和杭州的两座旧园,两方交游圈;又关联了李流芳诗心画境的两重幽隅,两片遐域。西湖小筑是他的心之去处,檀园是他的心之归处,而去与归,尽在晚明的沉暮秋天。
檀园之秋,是庭园里的秋。三亩园池,青檀疏秀,一石一木自成清境,秋色敛于院墙之内。独坐园亭,观花听雨,临风怀友,居停静思。
檀园之秋,是庭园里的秋。
西湖之秋,是湖山间的秋。浩渺烟波,层林远岸,一叶扁舟往来山水,秋色铺展千里湖山。放舟揽胜,寻友访景,浪迹远游,天地行吟。
西湖之秋,是湖山间的秋。
檀园的秋意,在一木一石,幽微院隅敛藏秋气,待归人的安栖;西湖的秋意,在千顷烟波,寥阔湖山漫卷秋光,任游子的飘零。
一个向内,守于园庭;一个向外,游于湖山。两处秋色,映照出李流芳的两种生命状态:归则栖隐檀园,出则放浪西湖。
在檀园的秋日里,李流芳继续画他的《西湖卧游册》。册中《西泠桥》一帧,写斜阳薄雾,树石苍欹,湖桥岑寂。李流芳遥忆昔年与程孟阳西泠旧游,还曾题扇一绝:
多宝峰头石欲摧,西泠桥边树不开。
轻烟薄雾斜阳下,曾泛扁舟小筑来。
李流芳又画了一幅《雷峰暝色图》,怀想雷峰塔的秋暮之美。秋风向晚,落日沉向远山;烟岚渐起,紫雾轻笼层峦。雷峰塔萧然独立于夕照之间,默然静立于林杪之上。
雷峰塔旧照
钱塘名士闻子将有一妙喻:湖上两座浮屠,雷峰塔如老衲,宝俶塔如美人。之后李流芳又翻改旧喻,赋诗“雷峰倚天如醉翁”。老衲乎?醉翁乎?另一钱塘名士严印持答曰:子将老衲,不如子醉翁,尤得其情态也。
保俶塔旧影
闻子将是小筑社核心人物,也是李流芳的湖上知己,性情淡荡,厌弃尘俗,外守儒风,内习禅修。早年曾偕李流芳北上会试,将至京师,忽然意兴阑珊,一同弃策南归,不顾世人讥评,成为晚明文人的一段放达佳话。
李流芳为闻子将作《南归诗》,咏曰:你我夙志本不在仕途,或去或留都逸出尘俗;古来高士自有同调,得君为友我便不孤,世间浮言闲语,何足牵肠挂肚:
古来耕钓徒,亦各有其侣。
得子已不孤,悠悠何足齿。
南山小筑附近有一个慈云岭,是晚明文人登临游赏的胜地,山势盘绕,峰岩错落,白石叠起如浪,青林亭亭似簪,落日最宜映衬远山,彼时又逢清秋佳气。李流芳登临慈云岭,只为闻子将而赋:
慈云何盘盘,崒嵂罗众致。
白石如叠浪,青林若簪髻。
落日宜远山,况与秋爽会。
李流芳伫立山间,忆往昔湖上亭下与闻子将相逢,感念十年知交,胸中万千情怀:
忆昨湖上亭,解后多意气。
感君十年心,发我千里思。
江山日待人,突兀为我辈。
从来费梦寐,到此烦应对。
奇怀郁种种,笔墨差远寄。
披襟欲嗒然,相与寻冥契。
李流芳“相与寻冥契”的岂止闻子将,还有严氏三兄弟。严印持与弟严忍公、严无敕并称“余杭三严”,同为小筑社中人,博雅嗜古,能琴善书,性情简淡,素慕禅静。李流芳写过一首长歌,歌中唱道:
我爱西湖三严子,生长西湖山水里。
兄酬弟唱情性真,诗肠酒德堪驱使。
……
凉宵澹静,李流芳携严印持和闻子将灵隐步月:
冷泉亭畔树初明,百道寒光水面生。
松月似留人住住,溪声却唤我行行。
《西湖卧游册》中还有一幅《孤山夜月图》,题跋上也留存着李流芳与严印持诸兄弟的夜游记录:
曾与印持诸兄弟醉后泛小艇,从孤山而归。时新月初起,月光下水,一碧空明。
待写完《西湖卧游册》,李流芳又从檀园返回湖上。
灵鹫山即灵隐寺前的飞来峰,东晋慧理和尚初临此山,见山石奇诡,恍然如睹异域圣山,惊叹此乃中天竺国灵鹫山一小岭,不知何时飞落江南。灵鹫峰、飞来峰之名由此而来,灵隐寺也因此得名。
明·沈周《飞来峰图》
秋日灵鹫峰山间枫树遍染丹红,正是李流芳常萦胸次的灵隐红树。他邀约邹孟阳、闻子将、严印持与一众小筑社友人,赴灵鹫山观赏红叶,寒岩秋晚,暮霭横岑,清泉映酒,木叶沾衣。
秋湖雅集,一场秋事;相逢胜赏,一纸秋赋。李流芳的诗笔映带湖光,载写山容,掬取泉声,静遣幽怀:
故人红叶下,频期来此山。
经旬始载酒,惆怅不同攀。
解后惬心赏,欢焉开客颜。
寒岩爱晚气,移席临溪湾。
泉光照酒白,木叶上衣斑。
况接隐者论,暂令人意闲。
扁舟泛于湖上,非苏堤即白堤,六桥之西,自在漂荡。李流芳游湖,也不惟与小筑社诸子同赏。秋林天然入画,惜少观者,李流芳遂邀山僧,相与湖山品题:
不向苏堤即白堤,轻舠随意六桥西。
秋林欲画无人爱,邀得山僧共品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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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的秋天,亦有姑苏之秋。姑苏的秋意弥漫于古寺丘台,旧苑荒亭,城郭阡陌,水巷河滨。且看横塘波静,石湖凝烟,虎丘月冷,灵岩霜肃。曳轻岚于远渚,散疏霭于平皋,浮清晖于林麓,自成吴郡秋光。
高启居“吴中四杰”之首,后世推为明初诗人之冠,《秋望》一诗,尽赋姑苏秋意:
霜后芙蓉落远洲,雁行初过客登楼。
荒烟平楚苍茫处,极目江南总是秋。
明·张宏《舟泊吴门图》
文徵明位列明四家,常以笔墨描摹吴中秋景,又轻泛木兰桡,写下姑苏秋诗:
落日淡烟消,平湖碧玉摇。
秋生茶磨屿,人在越城桥。
树色晴洲断,钟声古寺遥。
西风吹短鬓,还上木兰桡。
万历四十五年(1617),李流芳在檀园追忆吴地旧游,又作《江南卧游册》,绘写姑苏的横塘、石湖、虎丘、灵岩四地秋景。《江南卧游册》一如《西湖卧游册》,都是李流芳为邹孟阳所绘。只可惜两册原作俱已散佚,惟有题跋文字留存于《檀园集》。
横塘,在苏州胥门西南九里,是连通苏州城、太湖、石湖的水上渡口要道,也是江南有名的送别水驿。河道纵贯南北,陆路横亘东西,故而得名横塘,驿亭旧迹至今尚存。
明·文徵明《横塘图》
自唐宋起,横塘已是文人泛舟寻胜之地,无数文人于此留题,其中便有贺铸和范成大的诗词名篇。
贺铸(1052—1125),北宋词人,仕途沉抑,息意尘缨,晚年退居横塘,闭门校书藏书。其词兼擅豪放与婉约,《青玉案》传诵千古: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范成大(1126—1193),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诗风温润秀淡,状物真切,其绝句《横塘》写横塘古驿的送别离愁,传诵不衰:
南浦春来绿一川,石桥朱塔两依然。
年年送客横塘路,细雨垂杨系画船。
晚明之时,横塘依旧是吴地士人游赏的必经水路,由横塘可登横山,去往石湖、灵岩、木渎。李流芳常常舟行此地,更绘写横塘图,留下题跋文字,收入《江南卧游册》:
去胥门九里,有村曰横塘。山夷水旷,溪桥映带村落间,颇不乏致。予每过此,觉城市渐远,湖山可亲,意思豁然,风日亦为清朗。……
二十年前,李流芳与友人潘方孺于此遭遇狂风阻舟,遂寻小径行至山麓,忽见松竹蔚然,桃华初绽,恍入世外。二人相与攀援,直登绝顶,而风怒甚,几欲将人吹坠。
潘方孺与李流芳为年少之交,李流芳曾绘《五松图》赠潘方孺,其长篇题诗从泰山古松落笔,托松寄意,期许岁寒本心,独抱林下素怀:
君不见此五松图,意长楮短可奈何。
干云碍日空想像,横柯接叶聊婆娑。
吾侪屈折亦如此,岁寒自保应无他。
关于横塘,李流芳还写过一首七言古体,忆秋日泛舟横塘旧事,有佳句“秋风屡挂横塘席”:
百花洲上髯翁宅,几度维舟就君客。
城头古台横月明,台下胥江向城白。
落日曾回曙坞船,秋风屡挂横塘席。
喜君好事瓶罍赊,喜君幽居门巷僻。
……
诗的首句“百花洲上髯翁宅”,髯翁即程孟阳,因其长须,时人以髯翁相称。百花洲,旧为姑苏驿园,程孟阳曾寓居于此,李流芳也数度维舟到访。登临其上,姑苏台旧迹入目,台下即是胥江,沧流滚滚不息。但见城头高悬明月,胥江水色轻泛素白;昔年行舟往返川途,秋风屡系横塘轻棹。
沿胥江西行,自横塘可抵石湖。石湖在楞伽山下,行春桥湖上横波,古兰若山间错落,秋景最宜游赏。
明·文嘉《石湖秋色图》
自南宋起,石湖即为吴中诗家流连之地。范成大归隐于此,号石湖居士,筑石湖草堂,又写下《初归石湖》,细绘湖田风物,“当时手种斜桥柳,无数鸣蜩翠扫空”;姜夔客居范氏别业,诗吟“家住石湖人不到,藕花多处别开门”;吴文英游居吴地,作自度曲《霜花腴·重阳前一日泛石湖》:
翠微路窄,醉晚风、凭谁为整欹冠。
霜饱花腴,烛消人瘦,秋光作也都难。
三百五十年后,李流芳偕程孟阳到此,相与寻幽,临流怀古,泛舟登高,俯仰湖山。
万历三十六年(1608)的重阳之日,李流芳与程孟阳再游风雨石湖,他们还寻至了山下的紫薇村,探访程孟阳的昔年居所。
万历四十五年(1617),李流芳在檀园追忆旧游,绘《江南卧游册》之石湖图,并作题跋:
……戊申九日,余与孟髯同游,值风雨,游人寥落,山水如洗。著屐至治平寺,抵暮而还。……
又逢重阳,李流芳更作一首《九日风雨泛舟石湖》,缀此隽句“茶磨风烟白,薇村木叶斑”,便只见,湖山木叶尽现斑驳之态,漫天风雨皆凝纸上清秋:
客思逢重九,来寻雨外山。
未能凌绝顶,聊共泊西湾。
茶磨风烟白,薇村木叶斑。
谁言落帽会,不醉复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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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江和山塘,湖渎相连,河汊萦回,一只小舸便可自石湖启棹,溯胥江过横塘,经百花洲,抵阊门,再沿山塘河缓缓行至虎丘。
李流芳当年便是轻舠往来溪泽之间,随波寻访吴中烟雨。其实,江南的湖山胜景,并不尽在遥隔的远方,或许就在一棹可及的湖光山色中。
秋山涵水,最美是虎丘。虎丘乃平地崛起之丘,为吴中第一名胜。相传春秋末期吴国君主阖闾葬于此地,下葬时陪葬三千宝剑,葬后有白虎踞于坟头,丘山因此得名。
此地最堪赏的光景,不在游人纷嚣的白日,而在秋夕,古木疏影横斜的清寥时分。待到游人散尽,月色覆石,风铎泠泠,静听千古尘音。
明·张宏《虎丘看月图》
魏晋以来,无数文人至此临墟怀往,凭栏寄慨,留下秋日的诗篇,如晚唐诗人张祜《题虎丘寺》:“雾青山月晓,云白海天秋”;北宋文豪苏轼《虎丘寺》:“湛卢谁复见,秋水光耿耿”;宋末元初词人陈允平《暮秋游虎丘》:“石坛芳桂落苍苔,寒钟敲断枫桥月”;元末明初诗人高启《阖闾墓》:“空山虎去秋风后,废榭乌啼夜月边”。
李流芳屡次泛舟去往虎丘,心中自有一番赏山的见解。他深耽素秋,亦绝爱清宵,山空人静,独往会心:
夜半月出无人,相与趺坐石台,不复饮酒,亦不复谈,以静意对之,觉悠悠欲与清景俱往也。
万历四十五年(1617)八月,程孟阳过吴门,李流芳拏舟往会。中秋夜,无月;十六日,晚霁,二人偕游虎丘,静沐月露泠泠。此番游历,尽已化作《江南卧游册》中的虎丘笔墨。
李流芳《江南卧游册》的第四幅是灵岩图,追记戊申秋日灵岩之游。
灵岩山,平地拔起于姑苏西南,山巅有灵芝状奇石,灵岩之名由此而来。春秋时吴王夫差在此建馆娃宫,为西施的行宫,尚有响屧廊、琴台、采香径、吴王井,一草一石都萦绕吴宫旧事。
昔日琼楼玉宇早已湮灭,只剩残石古井。历代文人登临灵岩,凭吊旧迹。白居易、王鏊、文徵明相继来游,在残基荒台之上,见一痕凉月落照空山,叹吴宫繁华转瞬沉寂。
清·恽寿平《灵岩山图》
此山最宜秋时,振策直上琴台,望烟光淡远,遥岑含暝,山容自静,秋意徐生。贞元年间,中唐诗人韦应物出任苏州刺史,曾游灵岩山寺,叹山中春色虽好,却以为秋光更佳,遂寄盼杪秋时节再赏清景:
兹焉赏未极,清景期杪秋。
绍定五年(1232),久客吴郡的吴文英陟此灵岩,俯览湖天秋远,留下千古绝唱:
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万历三十六年(1608),李流芳与嘉定乡友侯震旸父子初登灵岩,拾取秋日的传说,“灵岩为馆娃旧趾,响屟廊、采香径、琴台皆在其上。石上有陷痕如履,相传以为西施履迹……”,此番登临,便是《江南卧游册》之灵岩图的缘起。
万历三十九年(1611),李流芳再临灵岩,风疏林净,叶落荒汀,雨中秋寻,尽付一纸诗篇:
灵岩山下雨绵绵,香径琴台云接连。
忆得秋山黄叶路,松风水月梦中禅。
待李流芳归居檀园,灵岩之行的“松风水月梦中禅”,遂于卧游之际,化作檀园的松风水月;静念之时,暗生檀园的梦中清禅。君不见,李流芳之所绘《西湖卧游册》和《江南卧游册》,也尽是在檀园,“忆得秋山黄叶路”。
明·李流芳《溪山茅屋图》
这两本卧游册既是图绘,亦是篇章。惜画卷今已散佚不存,唯有题跋小品流传后世。李流芳是晚明小品文名家,这些短跋正是他记游抒怀的文字,寥寥数语,山水、交游、怀古之思皆在其中。
虽然张岱未曾与李流芳晤面,但他专赏其卧游图册,所撰《西湖梦寻》也多处收录其题画文字,引李流芳为湖上知己,称其“题跋数语,澹远灵隽,字字皆香”,是知二人神味暗合。
明.李流芳《西湖采莼图》
晚明山水纪游小品蔚为大观,首推袁宏道、张岱、李流芳三家。袁宏道独抒性灵,肇启一代新格;李流芳以画为文,以跋为记,冲淡简远,尽见吴中山水题咏之风神;张岱于寻常山水风物中,寄寓深沉情思。三家文风各异,共同凝成晚明小品清雅脱俗的文学风貌。
三人行,俱为我师焉。
袁、张二人亦喜流连西湖,各留笔墨。袁宏道作《西湖游记》,撷取湖山朝夕情态,烟雨晴光尽落纸上;张岱撰《西湖梦寻》,一湖烟月犹存梦影,半篙云水相与追寻。
袁宏道像
袁、张二人亦耽漫游姑苏,自写篇章。吴县县令袁宏道六游虎丘,留下名篇《虎丘记》,写明月映石,清音穿云,众声喧嚣,又渐至清寂;张岱作《虎丘中秋夜》,以文传写虎丘中秋曲会,明月浮空,石光如练,游人云集,鼓吹震天。迨夜深人散,管弦尽歇,惟余一缕洞箫,声细如丝。
张岱像
袁、张二人还与李流芳同此意趣,皆好吟秋。
秋菊开时,袁宏道赋《登高有怀》:
秋菊开谁对,寒郊望更新。
乾坤东逝水,车马比来尘。
屈指悲时事,停杯忆远人。
汀花与岸草,何处不伤神。
孤雁飞过,张岱作《平湖秋月》:
秋空见皓月,冷气入林皋。
静听孤飞雁,声轻天正高。
10
不过,毕竟还是李流芳的秋诗为最。烟光入楮,秋什漫卷,仅《檀园集》一函,便存其秋吟五十有余。檀园是秋园,也是诗园。一页页檀园之诗,一篇篇秋之题咏,写尽乱世风波里,檀园守素的本怀。
檀园是秋园,也是诗园。
李流芳不仅将秋诗落于绢素,更镌入印石。他刻有一方寿山牛角冻印石,为君宝阁的经年旧藏,印文是一句稀绝的宋诗:“岚积远山秋气象”。
李流芳篆刻:岚积远山秋气象
这句诗出自南宋诗僧释志文的《西阁》,西阁是当年孤山的临湖楼阁,居高临水,向南可以眺望远山湖面。虽然,此阁早在南宋末年就已倾圮不存,诗句的清波,却依旧漫过李流芳的眼帘:
杨柳蒹葭覆水滨,徘徊南望倚阑频。
年光似鸟翩翩过,世事如棋局局新。
岚积远山秋气象,月升高阁夜精神。
惊飞一阵凫鹥起,莲叶舟中把钓人。
那个莲叶舟中的把钓人,不知是谁。释志文的身世,亦同江上把钓人一样,虚渺无凭,他一生仅存《西阁》一诗传世。或许晚明时期,李流芳尚可接触到他的更多诗迹,若不然,他何从觅得此诗。
纵然岁月迢递,世代悬隔,但我仍能从一首几近湮没的宋诗里,窥见一个明人的山水诗心:
杨柳蒹葭,覆满水滨,凭栏南望,久久徘徊;
岁月翩驰,如鸟掠空,世事如棋,局局翻新;
远岫凝岚,清秋气象,月临高阁,夜色清朗;
凫鹥忽起,掠过寒塘,莲叶舟中,何人忘机。
岚积远山秋气象,月升高阁夜精神。
惊飞一阵凫鹥起,莲叶舟中把钓人。
李流芳嗜好释志文的湖上诗句,撷其清辞,落于翰墨,镌入印石。他允称诗家,亦为诗家中之印家;换而言之,又是印家中之诗家。
晚明印学勃兴,崇尚印宗秦汉,文士多好治印,乐以刀笔寄怀。李流芳善治印,以刀为笔,不落雕琢,信手勒石,天机独妙,但把秋山诗化入印。每同良友坐而谈艺,酒阑茶歇,便是刀声琅然,印外求诗。
明末清初学者姜绍书著《韵石斋笔谈》,评说李流芳的刻印“以吐凤之才,擅雕虫之技,银钩屈曲,施诸符信,典雅纵横。”
《韵石斋笔谈》
李流芳篆刻承继文彭,宗其典雅风规,推重性灵审美,崇尚诗意自然,尝谓:“印文不专以摹古为贵,难于变化合道耳”。
文彭(1498—1573),山水画家,文徵明之子,明代文人篆刻的开山者。他最为知名的印章“琴罢倚松玩鹤”,便镌于嘉靖丁未之秋的一场文筵雅聚,六字镌石,尽写秋日的林下清欢。
文彭是姑苏人,素爱吴中秋光。他徜徉石湖秋山,得句“秋深气萧瑟,云薄天苍凉”;又于重阳日泛舟湖上,写下石湖秋诗:
重阳谁泛石湖船,秋水平吞万里天。
震泽有山皆带色,越来溪上起寒烟。
西风著意吹乌帽,红叶如花落舞筵。
痛饮狂歌非慢世,江山佳节自年年。
文彭辞世两年后,李流芳方才来到人间。又过了些许年,终于,他也走进了石湖,走进了文彭的秋日诗梦里。
文彭像
文彭号三桥,其印派亦称三桥派。李流芳、归昌世和吴地诸多文人印家皆在此流,秀水人陈万言亦属此派。
陈万言(?-1621),既是林下文士,亦属馆阁词臣,入翰林院,有别业钘园,著《钘园集》。
陈万言有一句印论:文人以篆刻为游戏,如士夫画山情水意,聊写胸中之致而已。君宝阁藏有其一方印作,雕镌印文“不起妄心思世事,只将闲意养天和”,句出南宋诗人姜特立的《梅山稿》,写其暮年林泉自适之怀。
陈万言篆刻:不起妄心思世事,只将闲意养天和。
陈万言也时有秋日诗作,如写于叶落空亭的《落叶》:
疏篁一迳小池东,叶落空亭趁晚风。
醉里漫惊秋信至,倩人拾看似梧桐。
陈万言与李流芳同为晚明印坛名宿,又同属吴中三桥一脉,印作并见录于《学山堂印谱》,却尚不知二人是否有相交往还。只知陈万言的钘园有梧桐疏峙,李流芳的诗园也有梧桐澹立:
梧桐树下见秋还,风叶穿篱满地斑。
折得黄花杯在手,不知世上几人闲。
而李流芳自家的檀园,惟见青檀漏月,静影临池,苍柯凝霭,古干含秋。青檀之下,时逢闲话的友人。
青檀之下,时逢闲话的友人。
檀园里往来频密的文友,还有嘉定同里的郑氏兄弟。郑胤骥,意气豪宕,擅作古诗,与李流芳为莫逆之交,复为儿女亲家,时人并称“李郑”。郑胤骥曾作秋日杂咏:“肩舆晨相送,秋光何澄穆”。
其弟郑彦逸,亦是李流芳的平生密友,二人常聚檀园,宴坐论艺,畅叙襟怀,卧游湖山。其时已临暮岁,恰逢秋至,李流芳遂于檀园绘写《秋湖疏柳图》,聊以相赠。
岚积远山秋气象
画幅之上,钤印“岚积远山秋气象”,又复题一诗,送其往游西湖秋水:
湖光只在断桥头,雨髻烟鬟一望收。
我是当年旧游客,试凭杨柳说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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