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1]-符浩勇‖父亲的年轮母亲的路-华闻时空](https://hwsk.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1/b7e6a87f-f773-454b-8039-4bb1f7efa9f4.pn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父亲生命的最后 20 年是在家乡的小县城屯城度过的,但他执意再回到生他养他的四英岭乡下生活,只过了一个月零三天就走了。2019 年农历 8 月 28 日凌晨,他享年 77 岁。父亲走后,母亲在乡下比他多捱 3 年余,2022年农历 5 月 22 日傍晚,她也撒手人寰。自此,我失去了生我养我的父亲母亲,失去了毕生温暖的慈爱。唯一能让我稍慰的是,父亲母亲魂归故里,山坡上的两座坟茔紧挨在一起,不论昼夜不论风雨陪伴在一个名叫发泉园的自家的橡胶园里。
在我并不久远的记忆里,父亲母亲没有青春的浪漫和阳光的笑声。在母亲前面,他很少表现出作为丈夫的温柔和眷恋,在我的兄妹面前,他也极少表现出一个作为父亲的耐心和宽容,反而对我们要求很严,长大后才懂得那是对我们最大的宽爱。1943 年农历 12 月父亲降生在海岛中部四英岭下的文曲坡村。在此之前,爷爷奶奶已生下两个姐姐,一个嫁在文曲坡村里,一个嫁在俗称岭前峒辖的名叫大塘的小村里。爷爷为传宗接代,为父亲取名传茂,当然含有枝粗叶茂的意思。听过奶奶说,因为缺医少药,那些年份,在乡下,食材粗糙,有人吃后,肚子疼就去采杨桃叶捣碎掺水吃,有人吃山里野果凉了拉稀,就去摘石榴芯剁烂蘸水喝下,这都是乡间最灵验的药方。每一年的春寒过后都闹饥荒,一家劳力辛苦一年到头吃不饱,父亲是男丁独儿,在两个姐姐的照顾下,摇摇晃晃地长大了。父亲读过那时农村中学,相当高小学力,姑且能看书写信。他说过,那时在校一日三餐的菜肴就是一只煮熟后冰冷的咸鸭蛋,但他很知足,待在家里未上学的两个姐姐一天才凑合一只咸蛋呢。就在这个时候,奶奶又生下了父亲最后一个妹妹,但爷爷重男轻女,姑姑并没有像父亲一样幸运得到照顾,爷爷当生产队长时践诺为他人作中见证,酬劳所得的两尺余大方格枣红布。枣红布够不上大人缝穿,裁成一件上衣,姑姑长大后对人说,方格枣红衣先是大姐穿一年半,再是二姐穿一年半,待到第四年,姑姑却是穿不上,不是旧破了,而是变短了。多年后父亲把这些事说给我时,总是说,人一辈子都要知足,知足也是一生的福分。
母亲的年岁比父亲大 3 个月,八十年前癸未之年的十月降生在今天新兴镇卜文村委会的一个叫三马六的村子里。这年的十月是闰月,初五的酉时母亲哇哇落地,当晚当空的弦月格外柔亮,遍野浮动月季芳香,她父亲为她取了个叫月香的名字,却未能带给她温馨浪漫的童年。她压根就没有料到,失泽光明的日月笼罩着的她多难坎坷的时光。
母亲只七岁许,她父亲母亲就盘着一条粗糙的牛绳在村外的牛栏绝尘去了远方。母亲幼小心上的阴影在多年以后她父亲母亲被平反时才散去,那是因为祖辈在当地远近闻名的三马膏墟集上开了一间姑且度过灾荒之年的牛肉店,其间陌路过客南来北往,当然也有旧村势力团队用膳过,这便成了一家人的荒唐罪因。这个时候,她才明白她父亲母亲不是到了不堪折磨,也绝不会弃去失意的人生。后来,母亲还给我说过,那时给她父亲母亲落实平反政策是正确,但当时也有说历史错划无辜也没有错。那年月,远去的历史是多么寡情和荒诞!
山里的孩子吃糠菜粥也长人,苦井水也能滋润万物解人饥渴。母亲十二岁,患癫痫病的兄长,不能为她买下细韧的红头绳,来不及去扫祭先父荒废的坟茔,她就流离失所,跟着家父的姐姐背井到了他乡,寓身在岭前峒一个叫牛斗园的村里,姐夫那时的阶级成分是地主,三天两头被传讯,受训话,遭批斗,她因此也备受歧视。为了糊口生存,她知道只有勤快劳作,才能挨过去。她包揽了家什活计,见天的挑水浇菜,没日的煮饭洗衣……
乡村贫瘠的土地也能促使万物枝条拔节,青春没有因为荒年的颓废而枯萎。母亲长到十八岁,到了闺中待嫁的年月,方圆提亲的媒婆踩断了家父姐夫的低矮门槛,却因家父姐夫的阶级成分太高难成佳缘。父亲与母亲的结合是经地方有名的媒婆介绍撮合的。那时爷爷正在犹豫,迟疑再三。是父亲决了硬志,父亲说母亲是从三马六村来的,阶级成分高是她姐夫,而她的成分并不高。这么一说,爷爷当然理会父亲坚定的话意就答应了。由此父亲不再听老辈亲戚的唠叨劝阻,毅然操拾了母亲贫瘠干瘪的青春闺秀之梦。至今我在探询父亲的姐姐时,她仿佛记忆犹新,年迈的思绪出嘴还津津乐道,轻声柔语,深深的皱纹绽放着舒展的笑靥。
父亲是 1963 年冬天 20 岁时结婚的,母亲总是把勤快劲头抛在虚薄的家里,父亲也将力气使给自己的女人。次年10 月母亲就生下了我。母亲勤俭持家,缝缝补补,洗洗涮涮,春播时在田间捡到三五个田螺,冬修期在溪渠捉到几只草虾,饭床便浮上诱人的香气。记得小时候,牛斗园叔父还在世时,我还时常跟着母亲去探望他,有一次经过近村的田坎,母亲还机智捉到一只小鹧鸪。叔父过世后,我就见母少去了。后来才知道,叔父临走前嘱下话,说是他走后,家宅按香火风俗由别人承继,加上他的阶级成分高,就不要来往这条路头了。母亲的娘家在卜文三马六村,但在三马六那里的家也被人过继,母亲实际上成了一个没有娘家的人。在乡村作为女人,在夫家有时受了误解,或摊上委屈,总爱跑回娘家去诉说,求取认同或怜悯。可母亲走投无路,没有娘家路头可走,就是回去卜文三马六村,有话又该向谁诉说呢?为此父亲仿佛深知母亲的无奈和苦衷,我没有见过父亲冲着母亲红过一次脸,大过一回声。他们像天下的夫妻一样,该说的说,该笑的笑,该做的做。
父亲成为母亲这辈子舍命的依恋。我记得,有一年父亲被公社抽调去供销社烘荔枝一个月,期间还去过一趟广东增城,父亲回家来只带十多颗被烘透的荔枝干,但母亲迎接父亲的是土罐里被热锅煎油炙干的三层肉。这也是我和大妹妹巴眼多时的奢侈佳肴盛宴。日后多年,母亲进城吃上鲜鱼活肉后,记起当年涮锅肉时说:还是那顿炙干的三层肉香!读小学时,父亲让我拎着一高一矮的汽水瓶去购销站打酱油,我刚走近柜台,售货员就说:好,五分钱黑,五分钱白!他说的是我打酱油花钱的额度。每想起那贫困饥荒的当年,父亲能够把我们长大成人就是多少了不起的大事。
父亲当过 3 年村小学的代课老师。村小学有两个老师,一个是后村邱姓比父亲小两岁名叫的昌美的后生,他与父亲一样读过农中,相当初中水平,可他已在公社备过案,而父亲只在大队(现今的村委会)挂了号。那时候村小学设两个班,即一、二年级。一年级入学年限没有严格限制,想读的都可以进去,七岁以上的才有正规的语文和算术(那时不叫数学)课本。我记得我没有课本,父亲还是多买了一份给我,记得语文课本有雷锋、蔡永祥、罗盛教等人的故事,算术只是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加减,没有乘除的计算。但还是给我留下那年代的国语课文,至今有关蔡永祥、欧阳海、罗盛教的篇章仍有清晰可辨的印象。村小学的历史大致延续三年余就解散。后村邱昌美去大队当了资料员,再后到公社公干,而父亲那个备注的待遇来源却没有后文。后来,有个姑尾冲村的算命先生来找他,说父亲是当小学老师的,可以申报登记,经批准可得到相当的补贴,已有人申报获批,但要分期分批落实。算命先生与父亲有过同样的经历,要求父亲一同申报。当时我在场,是我接待算命先生的。父亲却叹气说:我就不去申请了,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呢,我就不去拥挤等待了。
父亲显然记着爷爷为他取名传茂之意,总是想给我至少添一个弟弟,但母亲却生下了四个痩弱的妹妹。儿女们却也未能带给她任何意外的幸运与难忘的吉祥。母亲或许永生不会忘记,她见过二女儿罹癌后期那枯竭的眼神和无助的痛苦呻吟。那时母亲乘坐乡村班车去南坤镇上看二妹时,她已暴瘦如柴,身体萎缩只剩下骨架躯壳,眼眸深处浮动着两粒稀微的星光。母亲回来后对父亲说,女儿握别她的手远比她用力得多。街旁人家说,女儿夜里痛苦的呻吟声荡在半条街道的人心上。她每一趟去探望患病的二女儿回来,有一句没一句地把情况转告父亲,从表面上看父亲神情凝重,不时长长地叹气,但母亲还是在背地里见到父亲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尽管这辈子母亲斗大的字识不到半升,也许扁担躺在地上也不知道那是一个一字。但她与父亲合计勒紧腰带,啃萝卜,蘸盐花,也要供我读书。在乡村里,常见母亲起早贪黑去井边淘洗补了又补的旧衣裳,午天已过,仍会见到她忙活在田园上劳作疲惫的身影。这辈子对大道理她或许说不清楚,但她以身教言教影响着她的儿女。有一回,我不慎打破了庭院里的小水缸,母亲追问起来,我嗫嚅着说:不是我……是别人……母亲却什么也没说,将脸扭向一边,嘴唇却扭曲地一抿,我急得“哇——”的一声哭了,悔恨的泪水换来诚实的笑靥。几多个端午节,母亲总是将包好的粽子抛进村后清清的加乐潭引渠中。一回,我疑惑地嚷道:屈原大夫死在远远的汨罗江,你怎么将粽子抛进引渠中?母亲唠叨了半天,说不明白,最后只说:天下的水都相通。我闹病了,母亲给我抓药,却将药渣倒在门前行人过往的路上。我问:那样不是脏了路吗?母亲说:药渣被人踩,才会带走你的病。我瞪了她一眼:那样不是别人又病了吗?!从那以后,母亲再也不将药渣倒在门前的路上,而是将药渣倒在屋后通往菜园的平日只有她一个人走的路上……
父亲这辈子虽读农中,但只相当于高小水平。我上了高中后,拿过我的崭新的课本哗啦哗啦地翻着,眼睛直直地用通灵的鼻子,去嗅从书里溢出来的油墨味。父亲这辈子最大的荣耀是,坚持让我读书,我的求学之路灌注了他的毕生心血。父亲常常自嘲怕字如见虎,然而肚肠里却灌满了的乡间轶闻趣事。在我读小学时,农闲了,父亲就会一把蒲扇、一张破凳坐在村头的树荫下,吸引一帮人来听他神神怪怪的故事,临了,父亲总是对愣神听故事的我说,好好读书,长大了,把故事记下来去卖钱。如今,我成了一名业余作家,还忝列省作家协会兼职副主席,出版了三十余部小说集,却未能实现父亲的愿望,我的书并不卖钱。我读中学毕业时,第一年报考理科,成绩很不理想,几乎挫败了我再读的信心。父亲两手各攥着一个纸团,让我抓阄:你来挑,挑到“读”字,你就要去读,这是祖上阴德,挑到“不”字,那就回家种田吧。那足够说明他不会强迫我。我随手一挑,挑中了“读”字。直到一年后父亲才含泪告诉我,那两个纸团上都写着“读”字。
1984 年 9 月,父亲终是实现了他的夙愿,我考上了广东银行学校,乡村人凑钱买的鞭炮在高高的屋顶燃放达半个小时多,有人远远看着说,真的是炮声连着的火焰烧亮了半排天。在我赴广州读书的饯别宴上,我读到了父亲脸上狡黠的荣耀。我第一次离开家乡,父亲把我送到了海口。这也是我第一次到海口,熙攘的街道让人茫然想象广州是怎样的喧闹无序的样子。离别时父亲只说了一句,到了广州记得给家里写信。我照办了,没想过了一个月,我已写第二封信才收到他的回信,原来是他收到我第二封面才收到第一封信的,乡村那个帮助取信的人从镇上邮电所拿回去信件后忘了给了父亲。后来听妹妹说,父亲收到信后当着一家人的面,把书信念给大家听,那时奶奶还健在,她说,都说孙儿在家时耍蛮,离开了家,远离了亲人,他就成了慬事的大人了。父亲什么也没有说,母亲后来说,父亲的眼眸亮亮的。父亲揉揉眼,才说是风起沙子进眼了。在我与父亲通信的字里行间,他流露出陌生的一面,他似乎换了一副脸孔,秉执了另一种性格,还有不一样的说话的声调。虽然他相当于高小水平,但由于汉语繁体字的进一步简化,他识的字也相当有限,好多生僻字他不会写,信件时不时就蹦出一个错字或别字,乃至于是他生造的字来,但我都毫无障碍地识出它们,并准确领会父亲心中表达的意思,甚至握着信笺还似乎摸到他熏蒸的体温,他落在我身上希冀热望的目光和愁肠百结的寂寞。
广州是父亲这辈子最遥远的记忆。1985 年 7 月父亲孤身一人独闯到了广州,但他不是躲过农忙去偷看五羊觅食,而是携着沉重的肝胆,去抚摸他的孩儿不争气的一声叹息:在广州读书,我不争气,我病了。可我压根也没想到,从没有进过城的父亲说着一口城里人根本就听不懂的乡下方言,不会说囯语的父亲用方言征服变奏的岭南粤语,他忽然出现在广州我的病榻面前,他那一脸的惶然与疲惫永远镂刻在我的心坎上,多次斑驳浮现在我恍惚的梦境里。父亲是坐了车又坐了船搭了水陆联运汽车赶来的,他已经是两天没吃饭了,一日一夜的水陆联运汽车颠沛流离,他汗流浃背却没喝过一滴水,见到我就说饿了,我带他去吃饭,他扒拉了一碗饭就停筷子了,而平日在家我记得他是吃两碗饭的,我说了你多吃些呀。他说不吃了不吃了,吃了没地方放,只有我从他浓重的乡音中明白他说的吃了没处放的全部含义。那时父亲在乡下,方便时与天地为伍,随地解决,他是害怕在城里找不到墙角或树荫。父亲从广州回程时,我送他到车站,还特地买了三个熟鸭蛋,让他一步三回头的归程充饥,劝让他汽车在渡口过渡船时去找方便之处。说到海口至广州水陆联运汽车,每一趟往返都有两辆相伴而行。我初来广州途中就历险了一次。车到了渡口时,乘客都下车去小便,人车随渡,船靠了岸,人再上车,但我随车过渡后,上错了车,我急得差点哭了:要知道在海口上车时,乘务员不让我将随身带的大箱放在身边,而让放到车顶用绳子绑着,还说是不会丢的。箱子里除了几套备穿的衣服,还有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和父亲东借西凑的近千元。如果途中丢了,我只身即使到了广州有何用呢?好在汽车还过第二渡口,这下我断不会跟错车了。我把这个经历告诉了父亲,让回程过渡时别把自己丢了,父亲却说,他返程压根就没有下过车。后来,我暑假回家,小妹妹却告诉我,父亲从广州带回来的三个熟鸭蛋坏掉了,被母亲抛在村后浑浊的鱼塘里……
1986 年 7 月,我参加银行工作了,在县上刚恢复的人民银行支行上班。第一月工资 96 元,但我将 30 元留给了父亲,这是我第一次把钱给父亲,本指望可以去买肉或什么好吃的,满可以至少拿来饱餐一顿,但母亲后来说,父亲却把钱拿去归还了我在海那边读书时欠下的重债。他借债的人家是母亲老家三马六村过继宗亲的人家。我参加工作开始那两年,父亲还多做别的人家弃荒的边远的锈底深田,大午天他总是回家匆匆吃一碗稀饭填肚充饥,又去外坡沟戽水灌溉旱田,甚至有时在山上摘当时熟透的小棯子或坡梅子,过了午后才回家来。父亲不时会来县城出现在我独居的门口,有时我因为忙或以忙为借口,给些钱让他在外吃饭,没想到,后来妹妹说,他原来是想找我一起吃一顿好的,比如有肉配饭,
至少比乡下家里有油气。但父亲有多少次接到我给的钱后,又匆匆赶回乡下的家去,吃午饭后家里剩下的饭泔和咸萝卜。
乡下人是不过中秋的。有一年,我买了三盒包装精致月饼回乡下去。踏进家门时,家中却悄无人踪,邻居告诉我,父亲母亲上山打柴去了。其时,已过正午天,饥肠辘辘,我忙进伙房找食充饥,揭开锅盖一看,锅里装的是稀拉的薯粥,土灶上的小罐盛着几只腐烂不堪的咸鱼头。大约一个小时过去,女儿嚷着爷爷奶奶回来了,我闪出伙房,循声望去,只见父亲母亲一脸风尘,一脸欣悦,一路小跑,一路唠叨:“回来怎就不提前说一声,你看把孩子饿着的!”我压根没有想到,原先想给父亲母亲以惊喜,看到的却是他们的茫然失措。
1994 年 5 月,父亲进城来了。他是躺在一辆破旧的手扶拖拉机上,被他姐姐的儿子耗时一个通宵运进城里的。他在上山打柴时,因疝气发作,自己用手塞还小肠,小肠破裂了,小腹疼得打滚,不能起身。只能让大姐的儿子用手扶拖拉机拉着去医,路上颠簸,他痛不欲生,拖拉机折腾至天光才进县城的。我至今还记得,那场小肠修补手术是从后半夜进行到天亮的。因为粪便感染腹腔,需要烧开水,然后用风扇吹凉,再用来洗肠。那场手术因为紧急,事前我来不及同父亲作安慰式的解释与宽抚,没有想到,在手术过程中,他由于害怕几乎昏迷,医生害怕他昏厥过去,给他打了抗烦躁之类的针。但药物毕竟没有起到很大作用,他想用手撕掉贴在刀口上的胶布,好在赶来的亲戚用手按住他,待到村中年长的父老来了,在他床头烧了清香,他才平静下来睡了。但经受一个月的面黄肌瘦后,他又撑起坚强的身架。那时医生说父亲的求生欲望让他渡过感染的难关。但病情在恢复过程中,也意外发现父亲患上多囊肾已多年,即他的左肾几乎失去了功能,平日的生活起居只靠右肾功能维持。尔后他每一次住院,泌尿系统排毒都会比常人更加困难。特别是多囊肾无菌切除术,切出八斤九的结石,就是这个积小成大的结石损坏了他的左肾。
1996 年 10 月,我因为谋生背井离乡,离开了工作十年的小县城。流动的社会让我适应了离家的感觉,早已习惯将远方的亲人从家的概念中淡出。总以为,不定期寄回去的几张钞票已足以表达对父亲母亲的孝心;总以为,父亲母亲斗大的字识不到半升,给他们任何语言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或打电话也无甚必要。那些年月,我常常因为迎送过往客人住进星级豪华宾馆,而忘却了乡下那间被柴烟熏黑的低矮的瓦房;我常常因为奔波公务驾着宽舒的轿车,而忘却了儿时在乡间坐在老牛破车上的童趣和欢乐;我常常因为年节假日惦挂福利奖金,而忘却了乡下父老乡亲守望年关的无奈和张望……
1999 年 8 月,因为要修缮老屋,父亲母亲进城来住了,父亲变卖了父辈留下的若干光银和加上我有限的积蓄,在一所琅琅书声的小学边买了住房。此后,父亲母亲按小县城的生活起居糊口,转眼之间已是经年二十载光阴日月。
父亲母亲孤独的 20 年间,我没有在他们的身边。我在琼中营根为职场呐喊的时候,忽略了父亲母亲千丝万缕的牵挂。我在文昌臭水河边图谋生计的日子,淡忘了父亲母亲望眼欲穿地等待。我在琼海博鳌岸边接洽过客,听不惯的外来杂音遮掩了父亲母亲木讷的呢喃。父亲母亲寂寞的 20 年间,有限的节假日我与父亲母亲聚少离多甚至见过即别,但在他的病历上却不断添加:高血压,高血糖,脑梗塞,脑痴呆……多囊肾切除,结肠癌切除,疝气小肠穿孔修补……父亲母亲空漠的 20 年间,他们是医院的常客,但每一次他们都坚强地带着笑容回来了。
母亲这辈子最欣慰的是,与父亲在省城海口糊口两年多,那里生活物价高,但人的心情更高光。母亲曾对旁人说,城里的光景是小县城总不能比的。但她和父亲终却因为不会用囯语(普通话)交流病情而遗憾,那里她时常艾怨在自己乡下硬朗的身板却在城里就变成弱不挡病,那时我在市县因为生计奔忙,顾不上他们。无奈之下,父亲母亲再度回到尘嚣喧闹的小县城。
让我刻骨的 20 年间,固执的秉性成为父亲母亲执拗的积习:每一个月都俭下必要的生活伙食费,每一个季节都节下水电煤气开支,但父亲母亲始终不明白他们为儿女的绸缪之思,抵不上医院里昂涨的医药费。在我漂泊闯荡 20 年间,在城里的父亲母亲惦记着乡下,为修符氏族谱,父亲曾经赴文昌符雅公祠校稿,他常对我们说,我们是过琼祖讳有辰公宗铭的后裔,是祖讳大章分支后人,是一个名叫缵中的汉子在文曲坡村置地买田扎下根的。符姓现有土地是向村里向外移居的王姓人家买的,而不是邱、陈两姓卖的。他为沿续修补谱系引经据典,翻出距一百多年祖讳日光召集六个儿子分田划地心契约,还说祖地后岭以及发泉园送嫁坡是符氏的吉祥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为乡村符氏儿孙起名添字,他用上民政、东海、基本和福禄等新生词汇。
2019 年农历 7 月廿四,父亲母亲固执回到他们阔别二十年的乡下。但这一次,我失算了:父亲的一个格外响亮的喷嚏引致小肠嵌顿竟让我束手无措。医院紧张的氛围及医生无奈地会诊,我知道危险即将降临。但我不敢贸然将他带回乡下,我只有祈祷他曾经三次手术闯关的幸运再次降临。我永远记住与父亲这辈子的最后对话,我忍住心里的痛,说:爸,没有办法!医生让我带你回家。父亲盯着我,却说:好!我心里滴血,却不敢哭:爸,我们回家去,或许我们父子这辈子就别过了。父亲显然听懂了我的话,点头嗯了一声。回到家,我等待不到父亲的回光返照,那时,我摸着他的胸口还是热热呀,却一下子就传给了我。他有多少来不及说的遗嘱成为我永生的愧疚。在厅堂泪影里我与父亲已阴阳相隔,我在父亲的寿棺边,撕心裂肺的梳理父亲多灾多难的日月时光。父亲,炽白灯光下那只翠绿的蟋蟀是你吗?庭院里挥动潮湿翅膀飞翔的是你么?父亲,天堂里无病无难,我们永念相守好人就有好梦,每每想起这,我就凄然泪流了满面。
小时候父亲告诉我:老家的山上有一种神奇的草,凭怎样的利刀都不轻易割断它,但用一片自己的叶子轻轻一碰便断了。长大后我每一次远行,都能感到父亲每一声咳嗽的颤抖。自从父亲去远方再不回来。我心里的草也就断了。如今我每一次扑向老家,都会去打开他居住的房间的门。在城里的屋顶,父亲种的黄姜还活着,他曾说,黄姜能佑护平安,我每一次回家都会去浇水,父亲的叮嘱就伴随我们一起生长。
父亲走后三年间,母亲仿佛失去了升腾的灵肉和魂魄,躯体成了一具虚幻的空壳,两眼空洞,失却灵光,挺在日月的风中雨里。每年的端午节之前,她都会神差鬼使卧床一病不起,反反复复挨过世道森严的日出月圆。
2022 年是壬寅年,母亲 80 岁了,依旧不肯进城居住,她担心害怕影响或搅乱孙辈循规蹈矩的生活。坚持孤独蜗居在山清水秀的四英岭乡下。每一个周末,我都会告别都市翻过山峦迎着炊烟回到寂静的老家,陪着母亲一起吃饭,当然包括着吃肉或说笑,回忆她陈年旧月的往事,不时还趣聊童谣:打料猫,吃饭饱了去担柴呀……这时候母亲还回到童心展声大笑,而我印象最深的是她中风后偏向一侧的嘴唇笑纹。母亲住院时,虽然医生嘱过,母亲患过中风,运动量要少,营养不能过剩,或成病染累赘,但作为儿女,看在眼里,她胃口还好,还是让她多吃些。可是一连三年端午临近,她又忽然病倒,再次中风脑梗,打过脑活素,用过安宫牛黄丸,竟然噤声不语。这时有一首刻骨铭心的民歌《你还能陪妈妈多久》穿过我的心尖。一个算命先生说,母亲行将就木弥留之际,我或许不在她的身边。这辈子工作太忙成了我少归的理由,多陪母亲是我永生的奢望,我听了算命先生的话,只能把泪埋在苦笑里。
农历五月廿二日晚八时一过,母亲到弥留之际,星匿月隐,清风扑窗,她一直等到我从海口赶回家中厅堂,俯跪在她身边,摸着她热热的胸口,才撒手人寰,驾鹤西去。自从母亲瘫痪不能言语,我就知道你像父亲一样还有多少话来不及诉说,我无力回天,但我们还有梦。我唯有告慰你的是:你的坟茔就在父亲的身边,你们分开了三年余又能相伴在一起了。但我一直悔青了肠子,也十分自责,我对父母说过的两句话:我 53 岁时曾对父亲说,这个年纪时,我已经把你接进城里住;而我在这个年纪,还要奔波筹谋你的生活?父亲一定是当作我嫌弃他了,姑且熬了五年就走了。父亲走后,母亲在乡下,其间遇到新冠病毒之灾,我说到美国死了很多老人?母亲问原因,我真不该说,美国负担重了,不想救那么多老人。母亲或许也是听我的话意偏了,她莫非误解她成了我的累赘,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按乡规习俗,法事是必须做的,其功德无量更功能无限,因此,不能不做,就尽这最后的孝道吧!特别是给母亲送葬的前夜,低垂的夜幕下,灵堂烛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哀愁与不舍。亲人面容悲戚,眼中含泪。从琼剧班请来的旦角一声声泣血的哭灵声,沙哑而凄凉,穿透了寂静的夜空,她颤抖着双手,抚摸着冰冷的棺材,仿佛想抓住母亲已逝去的温暖,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如同断肠之音,不断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圈圈涟漪。周围的亲友们也纷纷落泪,他们或低声啜泣,或掩面而泣,每一声哭泣,都是对母亲的深深怀念与无尽哀思。在这漫长的夜晚里,哭灵声成了最悲凉的旋律,诉说着人间最深沉的悲欢离合。
在乡下我更敬重三天两夜的法斋事,诸如修香拔度、追魂接魄、炼度补体、调医治病、剖牢脱局、破盆荡湖、洒污除秽、解结消愆等等,如此这般,不一而足,近万元的一场法事,大小法师们还是颇为至诚甚是卖力的。铿锵的梆鼓锣钹,悠扬的唢呐扬琴,法师时而细语呢喃,时而朗声吟哦,时而发威吆喝,一会舞剑,一会挥鞭,一会扬斧……尤其是边吹牛角边 360°连续旋转二三十圈停下来依然气不喘身不摇,更是让人叹为观止,我想平常人是轻易做不来的。虽然我不明所以,但也得始终任由哭灵法师摆布亦步亦趋,不是跪拜就是磕头,而家人亲戚或者号啕或者噤声,全凭法师一声号令。三跪九叩间,泪眼模糊中,我依稀听见法师在与什么人对话,说父亲母亲的种种病疼已得到神灵医治并已经痊愈,便深为父亲母亲欣慰。香烟缭绕,烛光摇曳,晕晕乎乎大汗淋漓中,酷热的白天终于过去了。闷热是闷热,可不下雨却是大吉大利。父亲母亲还是有知的,那天虽然是乌云密布,待到需要燃烧物什时辰。忽然晴空万里,蓝天白云。否则,一场大雨,那些行将运往冥府的房屋家具电器用品岂不是满地糊涂一派纸浆?
父亲走后,我才忽然明白我是为谁活着?我每一趟回老家,都去推开他曾经住过的房间。母亲这一走,我也茫然,下一步我何去何从?往后的节假日,哪条路是我蹒跚的归途?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任何时候都不要跟父母说困难,因为他们幇不上忙只会睡不好觉。如果可以抵命,医院里挤满的一定是当父母的人。不论什么时候,父母都是对着儿女背影欢欣而悲伤,多么想追回拥抱而又不敢声张的人。在世间任何的爱都是走向相聚,而唯有父母爱的方向是背离,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不在家时父母的样子。生命和爱是一种轮回,当你沿着父母走过的路拾级而上,你不知道的是正在父母的怀抱里接近天空,而父母并不从容的脚步却一寸寸地归于尘土。永远不要嫌弃父亲的平庸,他也曾怀揣梦想,永远不要抱怨母亲的唠叨,她也曾憧憬未来。为我们遮风挡雨的不是房子,房子并不是家,家里没有父母就缺少力量和温暖,父母在,家就在,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在生命的旅途上,父母是永远不会背叛儿女的人。
呜呼!我已经没有了父亲母亲,他们走了,就不会再回头,下辈子也不会再回来了。我成了一个无孝之子,我已经失去了毕生血脉筋骨的依靠。哦,城里芸芸众生,茫茫人海,乡关何在?但我知道我的彼岸是不近也不远的滚烫的故乡。
作者简介:
符浩勇,男,汉族,海南省屯昌县人,现居海口。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金融作家协会副主席,曾任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在《人民文学》《当代》《天涯》《清明》《百花洲》《小说界》等文学刊物发表小说800余篇。著有长篇小说《四英岭人家》,小说集《苏醒的腊月》《太平年关》等32部。曾获多届海南省南海文艺(文学)奖、第六届全国小小说“金麻雀”奖和《小说选刊》最受读者欢迎小说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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