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炼山石的人

燕淑清

一、

这个女孩子是落草而生,一个大岭山石沟,有苇絮接着。乡亲们说她命大,瘦小干巴没有吃过一口母奶。傍晚妈妈挺着一个大肚子去后山背树枝烧火炕,那天星星一团团为妈妈照亮,正赶上爸爸翻了一座大岭,从青山采矿场下班,听见妈妈叫喊声赶过来,用工具刀隔断脐带,脱下工作服把颜霓捧回家。他已是四个孩子的爸爸,自然懂得怎样接生。妈妈自己是爬、是挪、还是走回家,妈妈一直不想说,这个秘密从妈妈一生情感颜霓知道,妈妈是中医世家走出来的人,自然懂得怎么才能逢生。

胎盘血、磨红了一地苇子白花絮,模糊了三个人的视觉,小女孩是幸运的生存下来。颜霓的故乡实在太小了,小的连一条正经的路都没有,只有一条山溪从北山坡激流弓背凸凹而下,揣摩不透去向,一阵子绕着大山石冲击,一阵子又一个大转弯从山脚蜿蜒而朝南山出口猛跑,汇集在一个天然大水库喘气,拧不过大自然风雨雷电安排,小孩子让大人哄吓,没有大人跟着从不敢一个人来此。

六十年代,颜霓五岁了思绪在懵懵懂懂之中徘徊,她感觉到妈妈的苦衷高过泪水,秋风扫落叶一般。

“妈妈,您当初为什么非要嫁这地,三面大山,一条出山路狭窄潦草,实在是山窝窝,我在这儿出生,还没有见过人世间啊?”

妈妈嘴角微微颤抖,泪水噗噗拉拉一大串,颜霓赶紧拿起妈妈给她绣的一只小喜鹊花手绢去接妈妈掉下的泪水,她翘起脚跟实在够不着妈妈的脸。

“这儿虽然小点,可是人世间少有的安静之地,知足吧。”

“妈妈您不能这个样子,我害怕。”

妈妈说过自己的姥姥家在海城矿山一带,战争、炮火频频,最可怕的是人世间与地狱之间只有一脚之隔。这个山沟百年前几个七八岁、十几岁小逃难者,在一个姓颜大叔保护下,为躲避战乱在此落脚繁衍生息。家人在逃难时死的死、伤的伤走到这儿只剩两个男孩子繁衍生息,屈指两千年至今依然十户左右一个姓。颜霓是新中国成立后出生的女孩子,七岁了还没有走出村口,一个大山的裂缝豁口,照过面的人不足三五十,还包括河东解放后陆续搬过来的逃荒人,颜霓最大心愿走出山沟。

“三姐,你九岁了是不是应该上学了,哥哥、姐姐上学多好呀,带饭盒的菜饭是爸爸从矿山食堂买回的大馒头、大米饭,爸爸自己不舍得吃,总是高粱面饼子,玉米面菜窝窝头。”

“唉,可怜爸爸的苦心,哥哥、姐姐学习不怎么用心,只为每天一顿细粮花样,妈妈、我们都没得吃,剩下的爸爸还查出个,挂在房梁。”

“三姐,爸爸说我们太小,等二年他在矿山工龄满十年便可以搬到矿区家属宿舍了,那儿有学校,冬天还有呼呼热气冒的暖气管,一点也不冷,夏天山风习习在河套子耍性子,捉小鱼小虾捞蝌蚪一点不逊这儿大山沟的玩法。”

怨不得,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就是这嘛事。我知道,老爸采矿石重体力劳动非常累,为了手里有点零用钱,让儿女读书,52年解放后便去矿山当矿工,不在种地了。这儿有点与世隔绝,有点不着年代的气味,十几户人家几乎都是一个姓,虽然草房屋顶开花,五彩蝴蝶飞舞,偶也捡个野鸽子蛋,但房子宽敞明亮。正房厢房四平八稳,矿石垒起的日子,这儿的男人从小就跟大人学打石头,和泥土,烧石灰盖房子,不是单靠几亩山田张口吃饭,一代总有一个人在外经商人,总有大学生走出去,也总有一个留守山村的当家人,颜霓爷爷是,颜霓老爸是,真正苦的是这些留守人。

八岁了嘞,该明事理。还以为这个世界的人们都活在大山大岭里,老家地名叫苇子滩,顾名思义群山中间,一个河套子苇子滩两边各有半里山坳地,坳里有十来间平房,60年代画成山居图,出落在人民公社的版图一角。街面太狭小偏僻了,群山合围弹丸之村,可这儿有口口相传,祖辈记载已有两千年的历史喽!

1956年爸爸走出大山豁口,翻了一座大岭去青山矿当了采矿工人,离家得翻一座大岭,悬崖峭壁之间只有一条人搬、脚踩、走出来的上山路,陡坡乱石小道攀高在上,方圆十里尽收眼底,一览众山小。山水流河套子几辈时光积累冲刷出的水道大深沟,在老屋山前绵绵不断,与一片松树林旁又绕山而去,没有看到起点也没有看到终点,山套山,岭与岭之间没有路,山路曲折得绕过大矿石头迂回婉转。以便让后来人踏出更远的理想,爬出更大的契机。

上几辈人什么契机走出这山沟,记忆有些清楚,有些模糊。但这里的人一些老派头,旧风俗蛮讲究的。勤劳不单靠土里刨食,屋里屋外、大院大门口干干净净地,老妈的浑身上下我知道咱家乡一点也不土,所谓要面子,要的是这地普通老百姓的日子。爸爸在青山大岭采矿点当了一名爆破工,危险可想而知,但爸爸总是淡淡地微笑。那时的矿工可比在大田种地辛苦得多了多,但手中能见到现钱,能供自己的儿女读书,再苦再累爸爸每天背着星星上班,肩担月光下班,两头与家人碰面,脚底血泡渗在山石、陡坡一步一串汗珠铺路,把颜霓的心拉扯到山外。

“爸爸,您的脚出血了,疼不疼我给您揉揉。”

“啊呀,千万碰不得死疼、死疼的,拿点油擦擦吧。”

她小心翼翼的把爸爸的血泡挑开,用手指沾着灯盘里的油磨脚板。风雨连轴转这几天,爸爸没有回家住在矿工临时休息室,星期六晚,颜霓到大山根底去接爸爸回家。一个大撒欢跑到山路出口,探头探脑看看有没有小伙伴,去山里转转玩玩,顺便采点山果、山菜什么的,特别是大头蒜加点松树蘑菇,再采点桑蚕叶,让妈妈用高粱面包蒸大菜饺子。

“妈妈,今天是星期六天晴了,晚上爸爸下班早点,我到村口看看,村子外面溜达一会,顺便采点山菜。”

“你一个人怎么能随便去后山口,山口外一个人去不得,等妈妈有空阴历十五那天到十几里外公社赶大集,买些油盐,针线什么的,一个小孩子别让狼叼走了。”

“妈妈,您总吓唬我,哥哥、姐姐上学得到几里外公社读书嘛?”

“他们几个男、女孩子一起走大路。”

“这旮旯一点不开通,现在有火车来回拉石头,您什么时间带我回姥姥家,我都八岁了,还没有进过姥姥家门呢?”

“太远了,三四十里山路不通车,你一个女孩子太小走不动,等你爸爸十年矿工满,我们全家人可以搬出大山,搬到矿工家属区生活、上学那儿有直通小火车,我们就可以去姥姥家。其实妈妈嫁到这十年了没有回过娘家,您姥姥也不知怎么样了吗?听说你大舅、二舅这些当年地下共产党员,解放后调转到沈阳市工作生活了呀,我为什么非要嫁到这深山大岭里来?”

说着说着,颜霓看见妈妈的眼泪又穿成串珠,吓得赶紧溜出家门口。第二年颜霓八岁了,如愿搬出大山沟,如愿的在矿区小学读书,日子好过嘞!读小学五年,老家二堂哥要结婚了,正赶上放署假,颜霓随爸爸第一次回到故土苇子滩。下了拉矿石连接的两节职工通勤火车,眼光绿油油。推开山大门,山虹翻开麦子芒,一群燕子在山田边懒洋洋闭眼打更,山泉水收敛山气水蒸气只在乎河东的麦子。。

“爸爸,这到哪里了呀。”

“有爸爸在,你大可放心,我们已翻过一座大岭,看见苇子滩啦。”

“我五岁接爸爸下班来过,我记住了,等我有时间放假自己来。”

“可以,到您二大娘家只能呆两天。”

岁月知道端倪。爸爸当矿工辛苦挣来的钱,没少救济她们家,只因为二大爷三十几岁去世了,救济亲弟弟家眷理所当然的么,不愿打扰也有万般苦衷的。与爸爸回乡走的是山路,没有绕大弯,气喘吁吁爬大石壁手脚并用,下坡得蹲下两手撑地,两脚后坐防止滚下去,顶着火辣辣太阳,汗水蹭地一个多小时终于熟悉的山村山林影子出现了,颜霓按捺不住地跑起来。

“小白兔子,我回来了啊。”

“小燕子,我回来了啊。”

大山有回音:啊!啊!啊!小山村河套子内苇子萋萋,有些凌乱不堪,这儿本身是矿石林立之地。为什么还有苇子呢?这又是一个难解之谜;溪水潺潺保持原生态,没被颠三倒四与儿时的玩耍之地一样,若如走进童话世界,原汁原味啧啧称奇。山兔绕着山泉跑,上山看见人不知道怕人,红眼珠一个劲滴溜溜转,好像说:你是外来的吧,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吧。

“你不认识我才对,几年年前我就住在这,你的祖祖爷还和我玩耍过,剪下的长毛让我到供销社换来小人书,红头绳,一块糖。”

小兔子嗖的一下子跑了,原来后面有陌生山鸡来了。野山鸡一下子窜出来,一尾花翎哆哆嗦嗦闪烁七彩梦,颜霓急了拿二大爷家大哥颜羽出气。

”你看都把山鸡吓着了啊。”

“不要急,它看你是外人眼生才害怕,这里没有外乡人来,有我们守护呢。”

月光蹲下来,真心实意地握手。它们眼睛滴溜溜地转仿佛与山雀对话。

“听听,这儿热辣滚烫,有人在地下套近乎呢,山泉眼真热闹嗯。”

“什么呀?是你总在这儿念叨自家屋檐下燕子窝,口干舌燥了吧。

是的,这里的人也不允许外人随便在此闲转悠。走进老屋干干净净,显然有人提前打扫,细心布置妥当。一会本家二哥走进来眼光带喜气。

“四妹来啦,你看炕头热乎呢,快上炕。”

嗖嗖,蹦到火炕上有一股山野味特别打鼻子凑上前调侃自己。

“老哥,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这么甜丝丝味是我鼻子冒出的山气”

“哦,没有什么好东西,就是山里的大红枣,南果梨,这是我家旧屋老院子的老吃货。”

“啊?老的、旧的,还有新的嘛?”

“当然有新的,就是这屋子焕然一新,你们家没有人住,让我做新房了。”

“哦,好嘞!我不会较真的,老哥爱住就好。”

念叨直眨巴嘴。有人居住是好事,起码有大红枣吃。

我突然想起天大的事,急红了眼一下子穿到里屋一个箱子前,努力往上开,一把老旧铜锁把门,急得颜霓使劲晃动。

“你是害怕里面的东西没有了吧?放心,这是爷爷的东西我不会丢掉的。”

说着从兜里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把大柜旁一个小箱子打开。

“四妹,你看就是这几本旧书,我知道你喜欢保留下来,物归原主呗。”

看着文字抖动,心却有些痛,眼泪在眼圈直打圈。其中一本小人书,是颜霓爸爸用一盒中午饭与矿山记工员换来的,他爸爸是山区学校老校长,家中藏书一大柜。这本老版唐诗是颜霓爸爸看他揣在书包不怎么爱看,已经揉磨旧旧地,边上前搭话探探虚实。

“看你挺实诚,走到哪裤兜里总揣一本书,你喜欢唐诗。”

“是爸爸总唠叨我不好好学习,没有考上大学,连一个师范没有读成,回乡劳动让我多读唐诗宋词什么的,将来写点什么也许有机会走出山村。”

“那好啊,为什么没有看见你读,光放在兜里都磨损破了啊。”

“做给老爷子看的。”

“可惜了,可惜,我家颜霓喜欢这些东西,可惜我没有多余钱买给她。”

“您比我们家老爷子还拗,送给你吧。”

“真的,我不能白要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一定行。”

“我想想,你饭盒偶尔带的千层饼味特别,我就要了。”

“好,完全可以。”

“我也是考验一下,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还真应验了,我回家讲给爸爸听,他不会骂我的,成交。”

爸爸饿了半天,干着繁重采矿工作,顶着风雨,翻了一座大岭走回家。回来已是摇摇晃晃,兜里还有一把野果子,递给颜霓时手有些抖,不知是看颜霓高兴激动,还是饿过劲了,颜霓的眼泪一直在流,暗自发誓一定把这盒饭捧给爸爸吃。搬家时没有把家中老书全带走,想等学校放假时再回来拿,因为爷爷的老木柜太大,暂时搬不走。

“我回到矿区,分配在汽车队,等熟悉了请求汽车队长派一辆大车,拉回矿区家属院子。”

爸爸一脸无可奈何,视乎有隐情。

“爸爸,您不用着急我来一次背几本,二三回万事大吉。”

谁知道一直没有去说明白,其实颜霓知道这个老哥是老爸的亲儿子,二叔没有儿子,把他过继给了远房的二叔,搬家时特意把前妻的陪嫁,一些老东西留下了,说是念想,实质是怕这些老物件损坏么,想留给他的亲儿子。可怜天下父母心,何况爸爸的情愫,把他对前妻的怀念装在里面。对颜霓最想得到的东西同样放在心里。那时孩子多,买不起小人书,这本小人书是小人唐诗,颜霓一直在看,兴奋的几夜没睡好,一直等到星期日爸爸从矿上光脚走回家,帮颜霓讲解小人书的故事,爸爸只读二年书,读了几遍颜霓就一字不差背了下来。

“爸爸,您的记忆真了不起,你的眼睛都不看书,可别念错了。”

“四丫头,你把平时和小朋友做游戏的机灵劲拿出来,你也一样脑瓜好使,聪明有先天带来的,最主要的你得喜欢,三七开。”

转转眼珠,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一脸的敬佩。这本小人书是老爹的心,代表一种父爱。那时家里孩子多,妈妈做新鞋赶不上穿破的速度,一双布鞋爸爸只是在进村子时再穿上,一路用手拎着,脚底是血泡叠落成厚厚茧子当鞋底使用了。星期天颜霓一定去大岭山脚下等爸爸回来,怀里一定有不舍吃的馍馍,还有最爱吃的虾皮。颜霓没有吃过母乳,老妈妈把高粱粥用口罩纱布拧成米汤喂大的。

“爸爸,我记得小时候,我是叼妈妈的奶嘴长大的,为什么四妹不吃妈妈的奶,你们总给她喂饭,还有虾皮吃,偏心吧。”

“爸爸可不偏心,是你妈妈生下颜霓时就没有奶水,没有办法么?”

“看来妈妈的奶水也没有油水,妈妈整天干家务,吃饭最后一个,捡些残汤剩饭出来的奶水能咋地,我比四妹大四岁,个头差不多。”

“三丫头,谁叫你吃饭不会狼吞虎咽,手总是不敢夹菜。”

妈妈只有叹气的份,不想多说什么啦?

“你这丫头爱跟大姐俩跑、玩要、怕吃菜多大姐俩吃少了,不带你出去玩,这是你自愿的,说了也没有用,被吓唬了吧。”

爸爸袒护大姐俩几个,妈妈个头小,不漂亮,在爸爸眼里是一个保姆,家奴。颜霓跟在爸爸脚后,又是爸爸接生的,裸儿时抱在怀贴在胸脯获得生命的孩子,所以受待见。

吟诗是基因遗传吧,骨子里的东西总在骨子里传承。一双小手摩擦过的诗垅,故有大岭的语言,用双眼紧紧地搂着曾经步步丈量过的大山沟土,故有乡村的沟沟坎坎。颜霓的性格有些孤僻,爱一个人坐在门旁枯木树墩数年轮,叽叽喳喳学鸟叫声,招来一群小燕子闹着玩,眼睛跟着溜溜转。从小喜欢文学,由于家境贫寒,没有钱买书,搬到矿区后,幸亏教过她们几个月的语文老师调到矿图书馆工作,颜霓经常去读书,馆藏几乎翻遍。

冬天夜晚漆黑,爸爸不容许在大屋点灯影响家人睡觉,颜霓只好蹲在厨房

压煤炉台上取暖读书,呛嗓子煤烟味,不知是苦而是知足。夏天时常躲在门

前一棵杏花树上,借着树缝光亮念书,老妈妈一声打酱,油,还没落地,颜霓

一下子从大树上蹦下,拎起小筐就跑,有时蹭下血斑斑,只要有书看绝不乎,

一路乐哈哈。

“今天是中秋节,工厂发假爸爸也是不在家日,妈妈您说为什么?连他发的月饼也不留一块。”

“嗨,您爸爸回老家了呗,看老房子,看他姐姐,到你二大爷家,把月饼分给他们吃,二大娘留他吃一顿饭是不会白吃的。”

真不在乎这不属于她的东西。颜霓从小她就不喜欢吃月饼,太甜粘牙,吃边不吃馅。爸爸回老家真正目的,顺道把大姑请回家。这可是真正的姑奶奶,小脚老太太得在生产队花钱雇一辆马车拉回家,当亲奶奶伺候。一住小半年,最苦的是妈妈,连尿盆都得端,妈妈从不敢说什么?颜霓从小到大仿佛已习惯了,一个大旱烟杆吧唧没有个完,口口吐沫星啪啪往地下石灰地甩,颜霓嫌脏,只能一遍遍擦地,爸爸不愿擦地,自然看不见。

爸爸辛苦挣的钱,大姑姐还以为是旧时大家庭、大家花,颜霓、弟弟念书的学费,无法按时缴纳,无奈总和三姐到大山岭采山枣,得走几里山路磕磕绊绊,再把山枣煮了卖山枣核凑学费。妈妈到沈阳买海鱼,背回家几坨,颜霓十岁与妈妈站在附近农村大集卖鱼,妈妈大秤盘、称货连呼带喘,颜霓收钱,爸爸只是老远看着,当时算是投机倒把。

“老颜头您的女儿小九九特快。”

“这倒不是假的,算盘拨弄更劈里啪啦。”

二、

爸爸年轻时一趟又一趟返乡,为的是什么呢?是争面子,也许只为赌一口闲气。

“老小子,你这么一群孩子搬到外面吃什么?怎么搬出的,就得怎么搬回来。”

“搬来搬去穷当当,哈哈。”

这是乡土最年长,没有出五辈的长者,村口送行的人不少,全村目送老远,哈、哈声老远还隐隐约约七三八四婆,村头啾啾鸟回声。

颜霓家搬到矿区后,妈妈平时勤劳持家,颜霓、三姐在矿区山凹里跟着爸爸开荒地,用土篮子挪土,添饱了块块小梯田土的肚皮,颜霓虽然才八九岁,一声不吭努着小嘴挖河滩泥,放学后跟在老爹身后把一葫芦种子点点,秋收时节,总躲在小窝棚从唐诗宋词页缝里打更窥视,借月儿光亮读书。

河套子生长出一茬茬麦子,沾着月汁画画篆字,沾着泥水跟唐诗玩玩,写写门对子,把自编的春天小诗挪到老黄草纸中间。生怕一不小心洞穿,碎了夹在小人书对对念念,经血滴红了可用旧布替换,省下老黄纸可把诗句圈圈,把唐诗小人书裹紧,不着风寒感叹号一大串,一直走到初中的课本。

河洼鸡、鸭、鹅、爪印、带着最初记忆,记忆中虽显凸凹不平还有曾经的斑斑血痕,人世间留一段回家路,其中荣辱都放下了。颜霓有一个小小的爱好,时常把耳朵紧贴矿石之上,静静的听传音,采矿场爆破隆隆地回音,倾述的矿脉纵向。一伸小手指耳洞转几圈掏出尘埃,一个劲摩擦十年的满身矿粉味,依稀昨日。

山那头有一个国营矿山采矿场,随着岁月的大起大落已经废弃了,一片荒草一片凄凉,只有一个废弃大碉堡似的火药库,显示这儿曾经是国企矿山储藏地,岁月更新还原山水物态,也许是留给时光一个返照点吧。

“四丫头,这个星期天我们一起回苇子滩。”

“好吧,我们去了两个人,回来三个人,爸爸您带我去也是空肚子回来的,这是想不通您在做什么?”

“人有爸爸保护大可一百个放心吧。”

有些不情愿,但愿罢了。放暑假跟爸爸回故乡苇子滩,爸爸背十几斤大米给大姑家送去,总让我跟着,说起来不知谁该谁的。大姑二十岁守寡,一个儿子是梦生,一直守寡没有再嫁,爸爸可怜姐姐孤儿寡母,拿她们当自己的老人,可自己从没有在姑姑家吃过一回饭。

“爸爸,这回我们从家里带些东西,以便饿的抓心挠肝腿肚子转筋。”

“唉,是您大姑捎信了让我去接她,别多说了这个家是我当家。”

“哦,去吧。”

其实自己也想念故土的趣事,留恋自己童年的乡音。想起小时候在山壁见到过的石刻字,凭着记忆一个人闲走,绕来走去几十年这里有了些变化,那隐隐约约可以显示的东西残壁更残了,已无真迹。只有几个油漆涂上的大字,显然是有人特意掩盖什么,颜霓的嘴张开确不能闭上大声喊叫,几只山燕正在河柳滩打盹,呼啦飞起来叽叽喳喳有些不满意,低头一看是自家女娃回来了嘞,翅膀收起来在听风声。与时光幽会唯恐星子放电。

“是什么人作孽,把《冰嘻图》祖宗留给后人唯一的遗产给破坏了。”

“颜霓,时过境迁小孩子懂什么?”

“我是气不过大山里的人不待见老东西,可悲呀!”

这一喊还真招来一个进山采山珍的老人,走到颜霓跟前左右打量一番想说什么又吞下,颜霓一看这个老头有话不想说,我得用激将法抠出来。

“您老了糊涂一点正常,记忆不了什么不奇怪,难得糊涂。”

“你们是外来的吧,几年前一伙外来人说是收集燕京古集,来到这一看这壁上记载的东西年久腐蚀已不能复原,索性把几个大字挖走了,把祖宗留下的家谱也换走了,还是买走了外人不得而知嘛?”

颜霓回去问了现时这儿的当家人颜羽,当家人面对亲叔叔不好意思掩盖。

“是有这么一回事,老家谱年久太破了,有人给画了一幅新的不要钱,旧的他留下带走了。”

颜霓,一听慌了双脚直蹦高,舌头伸出勉强收回来,脸色一会白、一会青红不起来。

“二堂哥您被骗了,老东西才是古物,《家谱》不单单是古壁画,旧家族高堂的牌位、名字,只有旧东西才能证明我们家族的身份。”

“我也后悔这样做后果难以预测,可是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有报应了啦,知今日何必当初,冒犯山规触犯老祖宗的家规,脸子、面子、里子一样难看。”

二堂哥,没有再言语,一脸狼狈相耷拉个耳朵,真地不明白这些两千年的古物不能随意变动得倍加保护才是上策,他明目张胆地偷偷地卖了。看二堂哥眼神知道在两可之间他选择了触犯。那时他的两个儿子在批发市场倒卖服装,需要大钱做周转,可能有人趁机骗走了山门老货,这些从没有走出大山的人还乐呵呵地握手,感谢这些古董贩子救了自家燃眉之急,可悲之处又何止这儿。

女孩子不想惹什么事非呀?没有和自家兄弟说,一了百了两千年的往事,有外人能珍惜也不算太坏吧。颜霓在山头采松树磨,采采桑叶蒸煮黄米馍,若看妈妈八仙桌上永远回味的家餐,老家的老房子有人照料,兄弟姐妹常回家有落脚点,何必非要斤斤计较这些。孰轻、孰重真得左右掂量,我们毕竟已走出山村多年,处处得客气一些,想回去得有人待见,山水入眼亲切为大!

辈份大,自己老爸是颜青的老叔,虽然只差四岁,解放后当了一名老采矿工人,离家得翻一座大山,悬崖峭壁只有一条人搬、脚踩、硬生生的痕迹,千古的山路盘绕,上班走起路来非常吃力,星星睡眼惺忪走、星星眼光明亮回,一到冬季天短或刮大风下大雨,只能住在矿工临时休息室了。

“颜师傅,我们今晚又得在工棚睡觉了,也挺好有大火炉发热,不怕在家冻得半夜直哆嗦,大矿山有这个特殊待遇,听说我们这个万人大矿山企业的矿长是大学生,青年学生老革命,听说老家和您家一个村吧。”

“是的。大矿长老宅与我们家前后院,中间之隔十米的小路,在山脚的拐弯处,不走进村子,在村口是看不见他们家的东西。他是我们村唯一一家外姓人。”

“颜师傅,这您就死脑筋啦。不开窍了,您完全可以到矿长办公室去见见老乡,申请全家搬到矿工家属区,听说那边有小学、中学。你家孩子一大帮上学在家旁。”

“住哪?这么多口人有地方住吗?”

“说你老实有点屈,问啥?这几天往矿里检验室送矿样的师傅病了,你和采矿场的头说一声,你是老工人,一定行。”

“好,太好了,这些日子就想找机会去矿区看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颜师傅真的等到机会了。坐在拉矿石的大卡车第一次亲身临近矿区。国有企业露天采矿,矿峦放眼老山峦幽谷突兀峰峦,苍翠漫弥在云海茫茫,只露出遗落大矿石傲视,凌厉成一幅乡村、矿区的乡土图。一个千古人马踏出山坳,时代的图腾当仁不让。山谷树木起伏逶迤,连绵不断渺渺炊烟、云雾在它的身上浓淡飘忽,无法阻止群山的庄严沉静。季节变幻中星星般散落红砖房,白石墙在长虹晚照中沉浮,犹如壮丽山谷仿佛还有白袍小将千年马踏淤泥河,嘶鸣声比起沉浮。矿区家属宿舍平地起高楼,山坡错落青砖瓦房排比横竖成行。崭新的生活气息,即使山风雪充满野性的眷恋一样无动于衷,一派重新诠释这儿矿石威严不屈的背景。

矿工家属安居乐业,矿石烟火飞扬弥漫中造福一方。铁铲、土筐装进轱轳铁矿车,在由小火车拉到矿区内烧制成耐火砖,镁沙石,其中可谓:“搬石日当午,块块皆辛苦。” 颜霓的老爸每天在火药爆破声中从早熬到晚,爆破后检查安全质量,且达到了爆破的预期效果,节约能源导火线、炸药等现场得干净利落,受到工段长交口称赞。从一个爆破手成为一名矿场检查员兼做小队长。

“颜师傅,你是好样的,二年书没有白读?”

“我不能走回头路,但我子孙会替我往前走。”

工段长不住的点头,很显然他是读过书,知道古往今来。一声声颜师傅叫得爸爸心暖暖地,自觉自己比矿石还硬,硬汉子硬闯过沧海桑田的硬度。没有炸开花的大石是用人工铁签子,人工抡大锤子硬劈开花的,看似体力活,其中的技巧得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干出来的,颜霓老爸最会看纹路,自然当个小头头了,大手掌把大锤木杆磨的油光湛亮,亮出了工人阶级的底色。血泡一茬结一茬,手掌老皮无悔也无怨,厚厚一层老茧恐怕铁针也难穿破,地地道道地劳动人民一双铁手。抓生产抢任务祖国大建设最需要钢铁,炼钢炼铁都需要镁矿石烧结出耐火砖,颜霓知道爸爸的工作是在第一线,挣钱养家糊口实在不容易,非常心痛爸爸,总用小手拉着爸爸的大手,虽然粗糙但温暖。

颜霓六岁那年,接近清明节,吃完早饭拉着三姐颜枝的手一个劲摇晃。

“颜霓,有什么事快说,总拽我的手还使劲疼啦。”

“三姐,今天的天气真好,你看白云都聚成莲花朵,我们上山去采菜吧。”三姐大颜霓四岁,九岁了一直没有上学,三姐多了一个心眼借此多采点黄花菜,家山附近处不多,大岭山间山菜此时一定满山黄花灿烂,黄光打眼。

“妈妈,我们今天去大岭采黄花菜准备走远点,给我们多带些干粮。”

其实,三姐最想吃老妈亲手烙的黄花菜饼,妈妈把昨天晚上,烙好的菜饼重新铺在锅里热热,放进爸爸新发的一个猪腰型,铝制饭盒两层特能装带提把,矿工上下班用手拎着。小姐俩一路总闻闻菜饼香味,高粱米面,混和玉米面,葱花白绿相间,还有晒干的黄花菜混合一处,大自然的清凉味,人世间烟火味直冲鼻子。

“姐姐,我们还从没有翻过大岭,今天我们就到大岭那边采山菜,要是能看见老爸就好了。”

姐俩总想去老爸采矿石的地点看看,亲身体验矿工炎凉、苦乐。

“好,我们快点走这几天总刮大风下大雨,老爸几天都没有回家了。”

小腿紧走,刚下大岭就看见老爸一个人歪斜地走来,咧咧巴巴地说什么:“这儿怎么还躺一个老人,一个小孩是睡着了还是饿昏了。”

远远看见自己的两个女儿,大的背书兜,小的拎竹筐走下来,爸爸急忙招手:“你们俩这么小,跑这么远来干什么。”

“老爸您几天都没有回家了,我们太想您了呀?就到这儿采山菜再找找您,这下好了不用找了,还没有到下班时间您怎么往家走了?”

“我这几天有点感冒,发烧领导让我去采矿医疗点看病,医生给开点药,开了两天病假。”

“我们先别说了,大石头后还躺两个人,我们去看看。”

领着小姐妹上前,只见老奶奶慢慢地睁开眼睛,指指一个六、七岁小女孩有气无力地:“饿、饿、饿的哪。”

眼光瞧瞧爸爸指指饭盒,爸爸指指怀里一个纸包,爸爸掏出一个白面馒头,颜霓从猪腰大饭盒拿出一张菜饼交给老爸,爸爸接过没有一点犹豫,一起递给老奶奶。

“快给小孩子吃吧,别有什么三长两短的。”

“谢谢、谢谢,我们遇到好人啦,香草醒醒,醒醒。”香草没有吱声,颜霓看见大石头边有一个破了边的粗大碗,里面有点水,赶紧蹲下拿起大碗递给老奶奶,老奶奶的眼泪立即流下来,想扶起孙女没有扶动,颜霓和老爸一同上前,把小女孩抬到一棵树下,喂她吃馒头一股面香味女孩清醒了,狼吞虎咽大嚼起来,还是孩子皮实一起身站起来了。

奶奶只吃一张菜饼指指孙女,意思是留给她吃,颜霓老爸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大馒头,敞敞怀意思没有了,把颜霓手中饭盒的菜饼又拿出来一个,包进馒头纸包里都赛给了老奶奶。

“你们自己能回家吗?送你们吧。”

“能、能我们就住在山下的村子里,这个青黄不接的季节,讨饭都难,生产队的口粮救济不到我们,哎,说了也不愿政府,我儿子不争气,不好好干活,总偷鸡摸狗,媳妇跑了,女儿太小没有办法啊?”

“这会采石场正招聘推石头工人,虽然是临时工,要是干好了可以转正,你回家好好和你儿子说说,这儿有领导管教,每月都发工资,冬夏还有劳动服。”

“听说采石场有危险。”

女儿一听连忙拉着爸爸的手:“我们快走吧,你还饿的吧,这里面还有两张菜饼,您有病快吃吧,我和三姐边走边采些黄花菜,回家吧,时间长了妈妈该着急了呀。”

“我们带来的菜饼给了老太太两个,还有爸爸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白馒头一个,给了怕去采石场劳动有危险的懒人,爸爸您说值得不值得啊?百搭。”

爸爸一时没有说话,过一会说:“善恶一念之间,还是多行善好,心不亏。”

颜霓知道爸爸的性情,不想多说什么了?说了也没有用嘛,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一群大雁,人字形有模有样高翔,她扬起胳膊随山风起舞。

“飞了,我飞了。”

三、

老爸一手拉颜霓一手拉颜枝病歪歪地翻岭回家,一路只听颜霓一个人叽叽喳喳,她是想让爸爸专心听她说话,可以减轻疾病的苦闷。

“爸爸,你自己有病应该先想自己,不要总想着别人,不想自己,自己吃亏也得有限度。”

“爸爸,您的病打紧吗?”

“爸爸的病不打紧,就是有点累,头有点昏。”

三 姐颜枝没有说一句话,一脸失望一手还得揉着肚子,颜霓知道三姐饿了不高兴自己把饼给人了。颜枝更不懂:白面馒头我们平时都吃不到,爸爸拿回家两个大哥、大姐各一个,轮到我们也只是半个或一小块,老妈从来只有热的份,没有吃的份,老爸是病傻了吧,只有颜霓知道老爸的秉性善良,一个心眼,不打弯。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

脚板厚厚地,一层老茧总是光着脚磨的硬度。走山路翻过一座大岭硬生生磨出来的厚度,俗称铁脚板。踩在山石摘松果,拼力气把山松树扳弯,不一般计较得与失嘛?

“爸爸,您的鞋呢?刚才还看见您拎在手里,这会就不见了嘛?”

“鞋啊?我已把它别在腰带上了,等一会进村口再穿上,这山路金属石头渣子,磨鞋底。”

夕阳的眼圈一下子红了,颜霓不自主地掉下来,怕爸爸看见紧忙跑到山坡,假装采山花,一朵黄花菜晶莹剔透站立,散发人世间的色彩,太阳圆圆脸满意的笑了,灿烂的投影山岭。颜霓一回头看见老爸也在采山菜,满山红、黄、白花灿烂,采摘回家后稍微加工拾掇,花样尽出老妈的手,晚上可以美美的吃一顿美味。

人的心思说大就大,说小真小。爸爸唯恐麻绳底早早磨穿,中间是血是泪,最多是无奈。无奈只有老爸一个人知道,心甘情愿地承受。六个儿女有一多半穿鞋得知足,老妈更是麻木没说一句贴心话,颜霓不理解老爸是国有矿山企业职工,按时发放劳动服,大头鞋,而且非常皮实耐穿耐用,冬有棉大头鞋,夏有黄胶鞋,为什么老爸总是在山路上用手拎着鞋,到了村口才穿上,见了老爸这副模样颜霓不知是心痛,更多的不理解嘞?总把自己工作服省下给大哥打球穿,大哥根本不知道心疼,穿走形了爸爸才拿到采矿场工作时套上,干活时必须得穿劳动服,爸爸才不得不穿。

慈父脚底心头肉与铁脚板耐性有差别吗?

理由让老爸不止一点倔犟,还一根筋,难怪他的女儿就是一根筋。大哥亲妈走的早溺爱过了头呗。血液里的基因,粘在矿石里的身影,与村中的土路山龟爬行一个样,最后融进了蜿蜒大水库洪流求生存。

“二大妈不是说你爸,他二哥和您老爸一直在家种地,二哥看自己的亲弟弟年纪小,重活都是自己抢着干,让您的爸爸干零活,他三十几岁就得了肝硬化,早早地撇下我们孤儿寡母六个走了,你说您爸爸的工资是不是应该分我们一半。”

气得眼前冒火星,一句话都懒得说。哥哥走了,弟弟得养活他们家的儿女,这是什么歪理啊?新社会了早已分家了,她总爱在爸爸面前念叨,要不爸爸去采石场干那么繁重的体力活,危险、劳累从来没有抱怨什么?工资多少从不交给妈妈,我们家打小起总是二顿饭,妈妈末敢问什么?我们姐弟个头都矮,家里没有男劳动力,颜霓猛的明白了为甚么?

猪腰子铝饭盒,一直烫着父亲的汗水,掉在石头上摔八瓣,溅出血液余光,一滴滴把他和他二哥的孩子、喂养大。一个出溜跌坐,一个后仰坐,雪人如一个个劳动人民形象,缕缕寒风抽打在漏出白棉絮洞眼的工作服大棉袄,挤出的星星点点与月光对峙,真的是一粒尘埃,一点脏。

“ 爸爸,您刚发的棉大衣怎么又和大哥对换成大棉袄,大冬天在采矿场露天作业,不冷么?”

“我早已习惯了嘞,你大哥没有亲娘疼啊。”

“寒风呼呼硬挺直腰板,颜霓别管了,让你大哥听见说不定怎么恨你呢,在这个家少管闲事。”

“妈妈,我记住了。”

一个寒风凌厉的早上,老爸顶着睡眼朦胧的星星从家门出来,急忙去上班得爬一座大岭,平时一到冬天不是天天回家,天短太阳落山太早,五点下班已是天黑了,翻山越岭实在遭罪,遇到风雪更是步步艰险,一步一个心惊胆颤,山石本来溜滑,加上冰雪一茬茬死心塌地更难走了。星期一,昨天砍了多半天大柴,已是全身酸痛,半夜又吐又拉折腾老爸一宿没有睡觉,第二天又早早起炕,颜霓听见爸爸的咳嗽声,猛地坐起来又赶紧趴下,一股凉气从门口钻进来了。

“爸爸,您今天就别去上班了,昨天晚上睡觉我听到您嗓子呼啦啦,与我妈妈的气管炎一个样,您到采石场还得走那么远的山道,能行吗?”

“四丫头,不管事,爸爸的工作不能没有人干,缺岗是要扣工资的。”

“哪您得小心点,别摔着。”

“好的,我会小心的。”

爸爸走了,只有妈妈抬头看看没敢说什么?颜霓知道妈妈说了也没有用嘛,他们之间只有照顾、抚养,甚少搭话。

“四丫头,你还是睡一会吧,白天跟妈妈去山里拾树枝,大柴得省点烧,”

“喔,喔我知道喽。”

爬十几里大岭去采石场,翻过大岭爸爸已是摇晃身子有些支撑不住了。在雪石上坐了一会咬牙站起来,用两手支撑一步一步挪,眼前金星直冒踉踉跄跄走在石场不远处半昏到,一点意识硬支撑自己不要睡过去。不知不觉有些失去自觉,突然感觉到有一双手把自己抱起,使劲摇晃。

“颜师傅,醒醒,颜师傅你怎么了?您快醒醒吧,别吓唬徒弟了呀?”

把手塞进师傅的胸膛使劲揉搓起来,渐渐有了知觉,朝自己的徒弟动了动嘴,没有力气说出话。

“师傅别出声,我背您走,发烧有病了大老远的上什么班啊?”

凑巧不如赶巧。这位因为风雪受阻来晚青年矿工遇见,小王看见一个雪人躺在雪地,用手拍拍脸仔细一看是颜师傅,立即紧张起来,小王长的又廋又小一个人根本背不了,师傅的身子冰得有些僵了,身体挺直,膀大腰圆大小伙子一个人也难背得动,恰巧这儿离采石场不远,精神头一来飞快跑回去喊工友帮忙,可到现场一看没有找到人,才知道下大雪他们都躲在休息室,只得推起场地单人推矿石车,返到颜师傅跟前硬拽到车上,用吃奶劲推进休息室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连上炕的劲都没有了。工友急忙喊来卫生室的值班大夫,马上实施抢救。经过打针按摩总算渐渐缓过神来。

大家望着小王,小王有一些尴尬,摸摸自己头说:“我今天又睡过头,来晚了,班长罚我钱吧。”

“你今天见义勇为应该奖励才对,没有你的晚来,哪有颜师傅的命。”

“不罚款了呀?太感谢颜师傅了呀!”

“小王,你今天真是见义勇为。”

哈,哈工友一起发自内心的表扬,由衷的赞美。这次小王不但没有应为迟到罚款,而且还有奖金。矿长听说了赶紧发号施令,矿生产快报发表一篇表扬文章。小王是孤儿,平时颜霓老爸看他孤苦伶仃一个孩子,起早贪黑干这么重的体力劳动,总关照一些,小王上班下班自己做饭,晚了不吃饭赶忙走,颜师傅一看他干活有些吃力,就知道又没有吃饭总爱把自己家烙的菜饼分一张,这个情小王一直没有机会报答,这回总算回报颜师傅了。

“颜师傅,我用推矿车把您推回家吧,翻山时我搀扶您走。”

“小王,你跟着带路,矿长已经下令,用运送矿石车绕道不翻大岭,特批从食堂批了十几个大肉包子带走,路上吃。”

“好的,矿长是看在他们两家是乡邻吧。”

“别胡说八道,你的见义勇为矿长让我写报告,等着吧,一定有好事跟着你,不会亏待你的。”

捡回一条命,爸爸全身多处摔伤冻伤都是在上班路上,属于工伤有工资休息了半个月,老爸上班了留下伤痛,后腰挺直时就得啊呀一声,下雨阴天特别是大雪铺天盖地,走在雪石上腿打不了弯,精神就紧张,干不了采矿这繁重体力活,当了矿石检察员。也许因祸得福不是一个空话,雷电摄像也动容。

助人为乐的精神得到回报,颜师傅找到矿长想让他出面送小王到部队。矿长看他一个青年人孤苦伶仃生活实在有困难,正赶上征兵,就敲锣打鼓带上大红花送部队去了。小王总想当兵走出矿山闯闯,年龄小,个头有点矮,总不合格。这次是矿长亲自出头,到部队后勤工作,鼓励他在部队伙食好一定会长高的,走的哪天颜师傅亲自给小王戴上大红花,还往兜里塞进十元钱,一个自己得的先进生产者笔记本,亲自送上车泪水揉在小王胸前,紧紧地握手,实实在在是小王的家长,一个新兵班的同志也感动。

“你不是孤儿吗?这个是你亲叔叔,挺亲热的。”

“对,我的亲叔叔,和我爸差不多。”

发自内心的自豪发光。颜霓的心借光了,光里有雪元素,蒸出太阳的磁场。老爸宽大的胸背,挺直的脊骨慢慢地弓背了些,自言自语总说这个孩子好话。腿弯了许多,当年可是家人最强的铠甲,大族人的顶梁柱子。老爸爸已在采矿满十年了,家属可以搬到矿区安家立户了。离开苇子沟时乡亲站两排看热闹。

“老燕头你带这么多孩子出去吃什么?你怎么带出去,你就会怎么带回来的。”

“我们不会回来的,有手有脚靠劳动吃饭,孩子们还有读书地,我看好了,矿区周围有可以种菜的地,只要勤奋饿不着。”

“小兔子,二狗子我走了,没有机会与你们到河洼捞鱼,滑冰、堆雪人啦,这些是我的留念。”

苇子滩甩在身后,颜霓与青山招招手,最后喝一口山泉水,流水哗哗记忆沉香。颜霓的眼泪不自主顺着涂抹山辉的花花脸往下趟,苇子滩的泥水她带出了大山沟。姐弟六人蹦蹦跳跳地走了,这个地方实在太穷了,上学得到五里外乡镇学校,山路不好走,刮风下雨只好不上学,磕磕绊绊半拉子学习,家里孩子多带饭盒困难,大哥有这个待遇。女孩子饿一天放学了再走五里山路,所以她们是很少上学的。爸爸是矿工每月有固定工资,所以大姐也能上学有饭盒带,爸爸为了让小的都有学上,牙关一横把孩子们带出大山了。

没有回头路,马路马年。在矿区河套子开垦一小块田,在家属院子周围圈起一个菜园子,可种粮食,可种菜热热闹闹把农家大院搬到这。爸爸把矿里破损旧传送带,修补剩下边角剪了一双又一双鞋底回家。下班后用那双大手拿起钢针为我们做鞋,为我们缝棉衣裤,老爸爸做的针线活针脚又密又整齐,穿在我们身上总受邻居,同学夸奖。颜霓走出大山在矿区读书后妈妈会笑了,戴着军帽六一儿童节演出后在镜子里反复比美,妈妈的眼神又迷茫了,“我也戴过军帽”妈妈脸上从没有过的精光。特写在院里一棵杏花树下,一段追忆 一段红色恋歌!当抗日烽火燃烧到海城山区巡回游击战中,一只抗日队伍与日寇血战后在平二房附近山沟,暂修整数日,妇救会抢救伤员融进血雨腥风一如当年的红嫂。妈妈也投身救国救亡融于大时代铁流,一碗水一勺饭浓于鱼水团团转。临出发时妈妈跟上队伍,戴上了军帽没有告诉姥姥,队伍从东北转战后又把病重妈妈送回了家。姥姥家几口生死无惧,妈妈的红五角星一直收在房后石头小洞中深藏。妈妈的病重以为不能生育,嫁给了远离战火山窝里的男人,四个儿女无法子,一山溪水瘦了背影。四个孩子的妈妈的手推矮了磨盘上石茧,苦泪在怀里碾碎了辘轳井边水桶里的哮喘声,惟有那颗红五角星在月光下,在妈妈手心里发烫。

五、

这颗埋在心间里红色种子,长出红底色。妈妈的念想把大岭星星一次次拉近。手温还在,我只想在来世再顶在妈妈头上,让妈妈笑,还愿一个随军记者的梦!

潮流滚滚风卷残云。68年,大哥知青下乡。老爸怕儿子远走它乡吃不了苦,便让他还乡回到苇子滩老家。在青年点不出工,与几个男青年走村串户,偷偷地打扑克,让村里民兵逮住被关押三个月后,是爸爸找人托关系才放了。青年点无人能管得了他,坐地户有他爸爸罩着,村里人都不放在眼里。

“老叔,你们家有现成的房子,不如让他娶妻生子,有老婆管也许会改好。”

“好吧,房子给他老哥娶媳妇住了,得盖三间新瓦房。”

“这就得你们家自己出钱,自己盖。”

“好吧,就人工,生产派几个,饭菜我出钱。”

生产队长皱了皱眉头答应了,说干就干,在老房子前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菜园子,前面一条山溪流水紧靠山根底,时尔哗哗清凉声在石滩、鹅卵石身上肆无忌惮,水草、水芹菜蓬蓬勃勃,地理环境无可非议错落了人家。房子盖的挺快,从地基到墙面半截高,一码大青石,再用红砖码到顶,老爸本身泥瓦匠样样精通,那时人情也简单,一顿大米饭,有肉菜、再有酒不请自来。

“老叔,房子都上大梁了哪,怎么也没有看见你儿子沾边、露面。”

“啊,用不着他,会干什么么?又跟同学玩去了吧,也不知兜里没有钱啦,吃花什么哪?”

“老叔,我给你大儿子介绍的邻村闺女,人家回话了,不知道听哪个人说,你家小子有点不务正业,吊儿郎当不同意了。”

“只要家有梧桐树,何怕不招金凤凰。”

只见生产长叹气、摇头无可奈何走了,边走边嘀咕:“惯吧,惯坏了。”

爸爸在老家,都是沾亲带故,想给儿子说个媳妇,七嘴八舌的媒婆找到一个姑娘有点丑。“丑媳妇会过日子。”与爸爸一拍即合。颜霓的大嫂子人不但有点丑,而且对丈夫不说不管,只要有我吃,有我钱花,从不问这钱是什么人给的?什么耍钱呀,赢了大吃大喝,输了让债主找公爹要,爸爸每月开工资,耍钱赖皮找到爸爸吼吓,马上掏钱不怕您儿子挨打吗。

日子一直驴拉磨,个人支撑各自儿女。爸爸退休了,几年中他一直一个劲往老家走,惦念村子里的孙子吃喝拉睡,惦记留在老家的瓦房别长草,攒钱给大哥盖的房子冷了,还是热了,大包大揽了大哥家全部地里、园子活一到年底还得掏一笔钱买口粮。随岁月感慨,颜霓也下乡接受再教育一晃五年,在盘锦荣兴农场、知青点是大队、农场报道员。本可以读大学,但想想妈妈搬砖挣的钱养家糊口实在不容易,根本没有能力供自己读大学,两次放弃。

心中没有底气,气不打一处来。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呗!尽管十年后大哥带着老婆孩子已回城,但不是回矿山,到了冶金建筑工程队,当了一名电焊工,随工程队支援三线建设,最后定居在包头,哥哥振振有词。

“大江南北走得痛快,酸甜苦辣咸都吃过,人得过把生活的瘾。”

自此大儿子走了,爸爸照常经常来回离不开故土。十几年了,嘴上不说也不念叨,就是每年三十年夜饭,一端起酒杯就老泪滚珠,一个劲啪啦、啪啦滴到酒里打圈圈,弟弟、弟媳妇不抬头,吃完饭呼啦一起走了躲清静。

大年、大年夜的有一股浓烈的白干酒打鼻子,年味的哭泣声。十五后,爸爸又回到山村了,打小到老一直不离不弃。“乡音不改鬓毛衰。”何不妨问问,这里的山鸡都认识您,这个老叔、从小到大一只鸡都没有杀过。总说那儿有意思,住在山村无拘无束,愿意为山乡改造出谋划策。小辈一家子一个姓,他兜里有退休金总说上句,时间一长扫扫村路,种种蔬菜摘摘山果,随便侃侃忙的不亦乐乎。谁家盖房子、砌大墙他都伸手不收工钱,有人陪吃陪唠嗑更是勤走了。毕竟年纪大了,一辈子矿工年年是生产劳动模范者,奖状挂满老屋子里,这地容得下这些老奖状,糊墙、表墙这面墙花花绿绿。老了爱在祖坟边小松林走走,磨平了脚底黄胶鞋的纹路,连接了不止崎岖的命运,连带了眼中矿石熊熊的火焰在云中翻滚。

一窑矿石精气赴汤蹈火、焉之演义带着电闪雷鸣。

六、

老爸一米九个头,一双大手像两个簸箕,为了使自己儿女能读上书,硬是拉着颜霓的小手走了六十里山路,爬了几道大岭把孩子们都带出山大沟。简单的理由,简单的理解,只有听惯了小火车的鸣笛,看惯了烧结车间大烟囱呼呼响的烟灰声,整齐耐火砖从场区拉出,穿过山洞都是矿工血汗及生活的理由,演化恒古不变的沉淀漂泊与地球人的命运。

矿区的孩子可不像他们老子,有些自傲横行霸道。我们在学校读书时,觉得平等没有不自在的感觉,放学回家后,院外不能随便乱跑乱闹,爸爸总告诫孩子们要守街道规矩,生活每一步,都有老爸的守护。一瞬间突然发现爸爸变了?岁月抹不去的沧桑,一袭月光洗白发,让儿女知其然,不知其所然?

老矿工的老遭遇,幸运。脱离了粉尘洗肺,爸爸在矿区汽车队,冬天烧锅炉,夏天做零杂活,想学开车或修理工是不可能的了,年纪已过学徒限制了,文化低,只有劳动最光荣了。因为爸爸在采矿场采矿石,对摆弄大石头随手10年。汽车队要盖一个大院便与管理,让工人自荐其实想让爸爸担当,因为我们家大院墙,溜光水滑,大石头抹缝严密,远视倒像放大的龟壳纹,自然美观耐看,汽车队领导曾有事没事到我们家院子外转悠,一家人觉得奇怪,现在一目了然了。

承担主力,两个刚从农村以老换少学徒工帮忙搬石头,老爸可真是尽心尽力,下小雨顶着风雨上岗忙乎,两个青年人埋怨老师傅有些愚,颜师傅倒是挺理解、挺体贴,让他们进屋多呆会。十多天下来已是有模有样了,可是老爸的手血斑累累粗糙脱皮了,一天下来脸、手、脚都掉渣灰涂面、脏稀稀的,老妈每天都得为老爸换衬衣,时不时还发现有些血点,妈妈有些急了不理解为公家做事。为什么这么卖力气。

“四丫头,你说您爸不知为了啥?都是工人,工资没差多少,这一天到晚像一个泥人,自己在锅炉房水池子不搓一把,每天都穿回来,泥水不能倒水池子,得端到外面倒,实在端不起。”

“妈妈,爸爸是要强,怪不是爸爸心眼好,名声好,我们家怎能和大矿长家做邻居,谁说老家我们是一个村,他要不知道爸爸的为人,怎能把怎么大的房子分配我们家嘛?爸爸一个锅炉工有资格吗?”

“自己多受累,死要面子。”

“妈妈,别再埋怨了,爸爸的衣服黑黢黢的我来洗,埋汰水我用小桶分几次倒。”

妈妈摇摇头,叹气不想说什么了,她也知道爸爸有时做是有点过,回老家苇子滩过于过分。给大哥盖房子的泥衣服,大老远翻山越岭也背回家,让老妈一大盆洗衣服一大盆脏水往外倒气喘吁吁,老妈的婚姻直接影响了我和三姐的婚姻生活,活生生的经验教训要加倍吸取的。大院落成了汽车队为此敲锣打鼓剪了彩,劳动最光荣者,给老爸胸前戴了一朵大红花,年末还评上汽车队先进工作者,拿回家一个大日记本,给了颜霓,听说还有奖金,它的下落不得而知了。我们家的钱一直由爸爸掌管。可老爸确落下了毛病,干活急时胸口有些痛,手指碰伤处总是不干不净的,有疤痕让人不敢触动,爸爸的确是这个大院墙在矿区内外一道亮眼名片。时常听上下班工人走到我们家门口,时常听见几个人大声议论。

“这是汽车队颜师傅家大院,砌地真漂亮,与汽车队大院一个模子。”

另一位工人马上接茬,露出敬佩的目光侃侃而谈。

“汽车队大院就是颜师傅砌的。”

“颜师傅确实能干活,手脚那么大满麻利还精巧,谁说世上没有另外哪!”

“你看他们家住在矿长群里,我们汽车队长都没有这个资格。”

“嗨!好人好报呗!”

新中国第一代矿工,有矿石精魂矿石的个性。这里矿工大部分是来自矿山腹地农民,祖祖辈辈在此繁衍生机,与矿石有不解之缘。老爸是矿工,姐姐、弟弟都是矿工,颜霓也是在矿山长大,也曾经在几千度高炉台前,做过挑选矿石女工,矿灰在矿工血脉里沉淀,让颜霓永远牢记自己是矿工儿女,在五脏六腑里颠倒,在血液里来回流淌,永远脱不了矿渣干系。三姐时常念叨,发自肺腑一句话,从心眼里掏出。

“四妹,真得感谢爸爸从小把我们带出大山,你看我们家的大姑、二姑还有二大娘家老小子,一辈子生活在大山里。”

“是的,我们走出去,确实得感谢爸爸,做什么事认定一个理,十条黄牛拉不回。”

“可老妈确苦累多了,上上下下、老少多得照顾,为了自己的孩子吃的一口饭,50多岁到家属大队上班,搬砖推车没见爸爸说过一句体贴话,嗨嗨喽!

简单的理由,简单的理解,只有听惯了小火车的鸣笛,看惯了烧结车间大烟囱呼呼响的烟灰声,摞摞吗得整齐耐火砖从场区拉出,穿过山洞那是矿工血汗及生活的理由,演化恒古不变的沉淀漂泊与人世间的命运。

走累了,老了能风光地回归坐地户,给后人一个念想,一个拼搏人世间的能力,这些走进走出的山人在实践。那些墓碑上的名子有星光照顾,人世间的烟火味眷恋一样也不缺。

矿石、石火提醒纪实。“老爸的后人都曾经与矿石朝夕相居那么多日子,当父辈埋在矿山乡土中,矿工叶落归根,为此有那么多刚强的满山遍地野草花,一丛丛野荆棘,一堆堆野山枣小白花星星点点若如家灯光亮,永远指向回家的路。”

“爸爸,您爱往老家跑,你辛辛苦苦地挣的钱,撒在大山里,那帮人感谢您什么?”

“一个亲属走动,还能图什么?”

“我们家一年到头不断有亲属来,爸爸陪吃陪喝,孩子们捡个剩,习惯了,也不敢说什么?妈妈您不觉得气不过吗?”

只有屋内无家人,聊聊知心嗑。颜霓和妈妈两个在一起时顺便唠嗑,只有门前那棵杏花树朵朵白花摇头晃脑好像赞同,秋后硕果累累投票弥补,万物自带灵气。=””>爸爸是中国矿工,有镁的耐性。这里矿工大部分都是来自镁石山腹地,祖祖辈辈在此繁衍生机,与镁有不解之缘老爸是矿工,姐姐。弟弟都是矿工,颜霓也是在矿山长大的,也曾经在几千度高炉把冶炼过镁石挑肥拣瘦,丢掉顽石收入纯品,矿精在每一个人血脉里沉淀,永远让这里人牢记我是矿工儿女,在五脏六腑里颠倒,在血液里来来回回,永远脱不了干系。

“颜姐,最近矿山公司要成立一个技校,听说副矿长专门推荐你去,不用考试,你为什么没有走呀?真傻。”

“傻么?辽宁师范招生,爸爸不同意我去,还找了矿长走后门说明白,说是矿里不同意我去啦。”

“真可笑,让人笑不出来。”

“我家有我们家的难处,爸爸的工资每月都给了大哥,大哥家的几口人得依靠爸爸管,下放到农村老家挺困难。”

“唉,家家都有难唱的曲,你大哥做啥?”

同学王兰愤愤不平,颜霓没有吱声,长出一口气有些言不由衷。

“副矿长推荐我去技校读书,是让自己心灵好过一点吧。他的儿子和我是一班同学,回城上工厂顶替我的招工指标,何必呢?等二年可以上大学多好。”

“哦,还有这么大的插曲,真是天命难违。”
“王兰,你少旁敲侧击,颜霓早晚会走出矿山的,时机一到她不走都不

走,走定了你看着吧。”
没有回声,她知道自己的处境,爱不释手在关心自己。岁月把山的名字刻在记忆里,把矿工的日子溶入在火炉里燃烧、颗粒粉碎因为它们的生命不由自己做主。矿洞是人世间低层,这些孩子们曾经在矿山长大,历历在目由矿工儿女表白最合适。永远不变的矿工出身,父老乡亲永远是矿工身份,以诗歌的名义,倾尽矿石血肉之魂魄,兄弟姐妹居住在这宝藏之间,在镁沙尘飞扬弥漫中求生活,求索大元素。镁是在漂泊,还是在漂洋过海,这证明什么啊?我要写下这本属于矿工的白粉黑洞模样,属于诗人与石头的牵挂。写下矿工的命运,有血肉之躯燃烧红色烈焰,他们中那部分是两千年前为基石逃难在此的后人,听听那窝燕子啾啾,正是父老乡亲奋斗在矿山上遗留的呼噜声。86年末,矿工讲演大会让颜霓走出了山的脚印。

“颜霓,你写的一篇报道《昨天的冶炼红光》发表在矿报,真好,我背背你们听真了,开头我就省略了,你们听好了。”

“读吧,把颜霓朗诵的气焰燃烧红了。”

“燃烧生命,

在淬火中提炼精华,

飞金在熔炉闪烁,

矿工雕琢什么,

自有洪炉印证一代老工人的胸襟!”

“你串改了,还是遗落了句子,味不对了吧。”

“颜姐,听说还有职工讲演,你推荐我一下,也让我老爸得意一下呗!”

“好了哪,我一定建议,风头有你领先,我的讲演排最后,满意了吧。”

“听惯了小火车的鸣笛,看惯了烧结车间大烟囱那呼呼响的烟灰声,耐火砖从场区拉出,穿过山洞矿工人在奉献。在炉火燃烧的日子,矿工的五腹、六脏在此共呼吸,大铲车矿石正在熔补着共和国冶炼精神。矿石热辣滚烫与三九严寒地的星光丈量了矿工的热量,正是中国矿工的耐性续写在额头。”

“四丫头,矿里的职工听了你们的朗诵非常满意,奖金哪?”

“不发钱,是激发职工爱矿山敬业精神,有一套唐诗宋词您要么?”

“这么多左邻右舍夸奖你,爸爸知足了。”

合着,正赶上三姐夫也在,赶忙凑话唯恐掉下砸地。

“颜霓,你露大脸了呀,姐夫也跟着沾光,你的男同学杨光在厂子是车间主任吧,总说你们曾经在学校是同桌,说时一脸光彩,不用说我的徒弟们都一个劲咂嘴。”

“好嘞,你是让我点赞,雄赳赳跨过鸭绿江,祖国的功臣嘛,大红花最荣光。”

“这地装不下你啦,走吧。”

“矿工的身份要不要至死不渝哪?我为什么迟迟不走出这矿石地呢?这地没有什么大发展了嘞,何苦呢?是故土难离吧。”

海枯、石不烂。镁矿山石缝中,生存最多最美的是山枣荆棘。与矿工一个秉性,吃苦耐劳与果实昭然成一颗颗红天星,酸甜都在其中漂泊。颜霓有空就到圣水池转转,看看这儿的石虎大山头的样子,不由地打个冷战,仿佛这个虎头会动,一个穿一身白色运动服的年轻人朝气满面站在上面,点点头,又招招手,瞬间没有了,一个影子咬紧云驹化成一朵白云莲,颜霓知道自己该离开这地了。

该来的挡不住。79年,颜霓单位人事科收到沈阳发来的一封电报;“颜霓,调转到沈阳一切手续已办好,请速来报到。”

颜霓知道这次非走不可了,过完年正月十五赶紧去报到。临走前她到了矿里人事处问了明白,处长一脸无奈说:“是你的一位老师点名推荐你到冶炼技校学习。”

她猛然想起自己的课外老师,在盘锦农场知识青年下乡青年点的一位带队老师曾经说过的话。下乡到辽宁省盘锦市荣兴农场时的知青点带队干部,一起吃住一个青年点五年了。一到晚饭后,青年点的男女,村里青年人扎堆聚集在大屋。钱老师50多岁,和同学们聊天在青年点屋外操场上,和男同学下象棋,他挺爱看书读报,我在大队担任报道员,时常把报纸拿回青年点,钱老师总看书报特意放他屋,解决了他离开妻儿老少的寂寞,可以打发自己的日子,有时看见他一个小老头自己跳水洗衣服挺同情就帮忙洗几回,时间一长他有些感动,和我搭讪几句话,一般情况下他从来不和知青点女生唠嗑,特别是一些爱串门,爱热闹的女生故意远离。颜霓真欣赏带队干部这一点,也许是他也是欣赏颜霓的报导吧。钱老师从家乡带回来的书借颜霓看,当然是四大名著啦!记得有几本大书他从来没有借给谁?一次中午从稻田收割采访回来准备写篇报道,钱老师在食堂见到颜霓点点头。

“我有事回原单位,这几本书你给我保管几天,你可以翻看,但决不能让别的同学乱翻。”

“哦!好的,我这几天到厂部开会学习一个星期,太巧了呗,有时间可以阅读了嘞!”

一本大庆战歌:大庆工人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显然是经常翻看,书页明显有折叠处,还有勾画道道,我也被吸引了啊!时间太长了已过四十多年了呀!从大庆战歌诗选我才知道《人民文学》四个字,被石油工人豪迈的诗歌所吸引,立志做一名企业编辑,歌颂工人的文章,没有什么大志向,但我从没有后悔过。

初中读书时颜霓就是学校小报小编辑,总往矿山内刊投稿,所谓的学校通讯员。知青下乡时,学校领导向大队介绍了我的情况,所以送我们下乡的老师一走,大队长就找我谈话询问我的志向。

“你的文才好,大队想让你到农场宣传科工作,再一个你读报纸声音流利一字不差,可在大队广播室当广播员,你可以任选其一哦?”

咋一听,喜笑颜开。广播员不怎么爱干,整天在大喇叭前喊话这不符合我的性格,当报道员吧!写的文章直接投稿荣兴农场厂部宣传站,还可以到厂部食堂吃碗饭,有集训活动到农场各个大队参观学习,发表作品经验介绍等,一顿招待是免不了的。70年代在矿区细粮也是有数,按人分配的,我们家孩子多吃猪肉平时很难,只有年节才能品尝。

时代哗然新角色。一个知青能碰上这碗饭,应该知足的没有后悔当了五年农民小喇叭嘞!五年里我走遍大队每一块土地,访贫困户,动员农村老大嫂,小媳妇在农忙时插秧、拔草、钱老师送我的那本《人民文学》一直在我的黄书包地层,陪我走地头,稻田、挖水渠、采访奋战在防堤大坝上的青年人啊!

村子发大水集体撤离,我什么也没有拿,只把那个黄书包顶在头上,淌着过腰深水去食堂打饭,我不会游泳只好返回,还是为了不把黄书包弄湿。那么大的水灾荣兴水库都开闸了,一本书流淌着我太多的念想。文字流淌辽河波光,穿越了我看不到摸不清的记忆。

技校毕业后我被特招到沈阳冶金企业到内刊。一首诗歌表白了我的初衷。

昨天的冶炼诗风(作者:颜霓)

用紫铜磨砺成一张力的版图

每一条经纬线

在冶炼工人脸厐伸延

沟沟坎坎

晨旭、暮色连手之间

烟尘凝重

属于铜,铅,锌重工业昨天、今天

承受铅灰、酸花

脚底淌出尘埃

融进了瞳孔提炼过的星辰。

一纸现场报道吐出黑烟味

这片高炉留下的汗水

热血中沉淀行行铅字

挂在老一辈工人沉甸甸脚步

抹平生命沉淀

与飞金流火熔炉一起灰飞烟灭

无需雕琢什么

自有铅、铜、锌印证一代老工人的胸襟

一个人远在它乡,其中的酸甜苦辣咸样样倍尝。好在单位领导体贴这些,看在颜霓工作卖力气,还是看她住房困难,经过多位领导签字,分配给颜霓一间新楼房,女职工分房子在哪个男职工天下的企业,还是头一回,80年代当然是福利待遇了,不花一分钱领导亲手帮忙搬家。

一份努力一份收录,值得。一想起当年知青点老师的推荐,钱老师责任心大于人之间的真情实意,不图回报,纯真的年代记忆翻篇。黄老师来过单位,不巧颜霓休假回矿区老家了,一场雪夜更无边迹,随着时空一次次错过,各自走了自己的马路。

“四妹你什么意思?黄老师回来过,问你为什么总有意躲开他,我只好说你有了对象家在沈阳市。”

“哪好,我回京城工作了,冶金系统在沈阳真有下属企业,在召集内刊编辑,我看看能不能推荐。”

“三姐,他跟我们家是近邻,他跟你同在商业局,跟你接触可比我多了多,连开会都挤在一个屋,为什么不表白?”

“瞎说八道的,我不是当编辑的料。”

这一篇翻来翻去有些不知所以然,颜霓的路最终还是按他的意思,他铺就成的路走了下去。

“三姐,这个情我是还不上了呀,欠他的来生在报吧。”

不知是自卑还是无缘,一只山雀与一只喜鹊是不能同时关在一个笼子里。三姐的眼光,颜霓的眼光逆行一个青春背影,伸手想捧一颗小星星,难改人世间烟火味。颜霓的眼泪他接不住,一个摄影师圆镜头与文字不搭边,无法圈进各自的生活。利用年节、放假日颜霓回到矿区,看见老爸身体早已笨重,腿沉重不是吃胖了,肿了,是粉尘在身体内堆积出来的干瘦,脑血栓加高血压,当年风镐散发的灰尘堵塞,矿工悲哀不是爸爸的错,血汗与尘埃混搭,血肉自然不堪一击,但老爸从没有一句抱怨话,总念叨想让我们有出息。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也该河西了。”听得家人真是懵懵懂懂地,不知怎么理解了嘞?!90年末,颜霓接到电话说是老爸有病,并没有说实情,带着儿子坐上绿皮火车一路咣当到家已是半夜了,没有通勤汽车了,15里路一直走了两个小时下半夜才到矿区,老远就听有唱地方戏哭场子声,阵阵惊天动地,亲人哀乐送老人诵经声,知道老爸已去,耳中隐隐地是老爸唉声叹气声,还有“大儿子,小小子”的喊名字声,颜霓进屋就看见爸爸真地躺在家中设的灵堂里,花圈摆了几层围着老爸的遗像,很无奈地走了,颜霓一下子跪倒在地三个响头九大礼拜,额头立见红血印。

随家人送老爸走时,矿领导特许批准老爸的送灵车队通过矿内大道穿行。出灵车这天,正是七月十五阴历节,一路吹吹打打放鞭炮,喇叭哀乐没有消停催人泪下,经过汽车队大院,特意绕着大院墙转了一圈,汽车队职工老老少少都出来注目送行,领导亲自送来花圈一路跟随到老家墓地。

山流哗哗,呜咽声劈里啪啦。这是矿山一名普通工人少有的礼遇,当时天空白云朵,似白莲似云驹任人捉摸不透,颜家子孙一代名副其实老矿工,想多看几眼多入老眼。他亲手砌地汽车队大院墙,颜家儿女感动得都流下了眼泪,频频向送行矿工,矿领导挥手致谢,真见到老矿工抹眼泪,颜霓和车上亲属频频挥手。

“值了,值了啊,老爸一定欣慰了。”

“四姑,您别哭我害怕,爷爷去干啥了。”

手里紧握着两元钱,哪是爷爷头一天把紧握在手心的两元,放在孙子张开的手心里。

“爷爷,我要钱买冰棍。”

爷爷已瘫痪在炕一年,不能说话,可能人走之前回光返照,奶奶看见一岁刚会走路的小孩给两元钱,实在有点多,那时工人工资没有才三四十元,

“颜小,回来拿奶奶的钢板钱吧。”

“别叫了,让他自己留着吧。”

时光反照不打诳语。爷爷,这时不知为什么能突然张空说话了所谓哦对对灵光反照吧。这是爷爷兜里唯一的钱,给了孙子,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一句话,半夜频频抬头往门口张望,咽下最后一口气,满脸泪痕不情愿地走了。人间有传言:“老人兜里的钱,最后的给谁,谁就有出息。”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心愿,心想事成呗!这个孙子一路考上中央财经大学,是这么多子孙学府最高的。子孙捧着老矿工的灵魂回老家,颜霓明显感觉到这儿的山水也动容。送老爸回家后,站在家乡河套芦苇边,草长莺飞苍山阵阵,一阵思绪随芦叶沉浮悲泣影子。这个小山村是人类不断变革一个显明的缩影,崇山峻岭绵延龙的精髓,人口从两千年至今,一直维护十几户,枝叶却能散发在天涯海角,因为这儿坐地户,山里的孩子走出去最想证明与大秦岭延绵的传说有关联?

“四姑,我们家到底姓什么?同学总开我玩笑,说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祖宗是谁?你应该报考北京大学历史系,报考中央财经大学有点屈了你的才,”

“颜小,别管你姓什么?姓国姓不好么?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把大数字编成铁筛子,往事与尘埃落地,摁住自己不出漏洞,就无愧家族了。”

“哦,我知道喽。”

一脸兴奋样子,自己的爸爸是矿山下岗工人,自己能念得起中国名牌大学,学费、伙食费、日常生活费用多亏三大爷救济的。一个家族姓甚名谁都没有搞明白?实属不一般。为此颜霓多年后,借诗歌大赛,还真的去了西安,走进秦岭山脉,豁然懵懵懂懂一些,具体我们这一脉为什么会在海城山脉生根发芽,这哟,还得巧遇时机发现吧!

矿工灵魂回老家,山石感动化为晴天闪电光,哄哄几声炸雷。与矿石朝夕那么多年,父辈埋在山中,矿工叶落归根为此有那么多刚强的马莲花,一丛丛野荆棘,一丛丛野山枣小白花星星点点若如家灯,永远不离不弃。颜霓站在家乡河套芦苇边,一阵思绪随芦叶沉浮悲泣落叶,是是非非何必太较真,难得糊涂。

记忆较真奈何得了。颜霓5岁立秋时节,风嗖嗖大雁声声呜咽,打破了山沟一贯寂静,一只大雁急急地飞到小颜霓肩头乱叫 ,又缓缓飞来飞去一直在一丛芦苇滩上紧转悠。颜霓一面小跑一面大叫,看见一只小燕子跌落在山溪芦苇泥滩间不能自救,小脑袋勉强点头,颜霓明白了大雁和小燕子虽不同族,但属同类。立即闯进泥滩,一个咧吧,前扑在泥水里,浑身湿漉漉地爬到小燕子前,扎破了手,膝盖擦破旧时血疤痕,屁墩蹭蹭坐了起来,把乳燕跌跌撞撞捧在怀里,乳燕绒毛沾满了血花点,颜霓小辫子也挂满了血泥,草泥和泪水,不知是颜霓的血还是小燕子的血混为一体。自家屋檐下又多了一个大大的窝,一起捉捉迷藏,一路到山野,剜野菜,伴随燕子群历练,小燕子引导颜霓到上不了山崖缺口采山珍,真有灵芝宝宝叼在脚下,只是大一点的,小燕子可没有办法让它自己掉下来,气的小燕子自己一个劲叼,一个劲恨恨地吃。颜霓急的直跺脚,只能告诉老爸在矿工休息日去爬山壑,用木棒子前面一个木叉子挖下来,一家人可以欢天喜地喝顿鲜汤,当然灵芝给老爸当补品了。

从这里走出是希望,从这里回归是一个鲜明的岁月残游记。故乡的路伸延母亲手中永远扯不断的线,父亲眼里儿女情越扯远越黏糊,一头在老妈妈手里,一头在儿女手里,两头在灯火阑珊处。在老屋煤油灯芯下,弹力越拉越长,油捻子越来越稀奇,每一个往事都系一个绳结,像屋檐上挂一串千古紫铜钱锈迹斑驳的无可考察,谁亲手挂上的喽?

八、

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走累了,老了能风光地回归坐地户,给后人一个念想,一个拼搏人世间的能力。这些走进走出的孩子在努力地实践,那儿墓碑上的名子有漫天星光照顾,人世间的烟火味渺渺,烟酒眷恋味一样也不缺。

这些汗水渗透在骨子上的老矿工,身体可不饶人。73岁脑出血,瘫痪在炕上起不来,老妈照顾一年后走了。爸爸回归乡土了,永远地不走了,山水有感应。山村里唯一的一眼泉水,在老爸搬家哪年突然沉默了,今天又突然汩汩而动。这块地包产到户分给了远亲,一个姓,一个太爷家的弟弟颜泉家,这村的小队长。隐藏、暴露大自然不可逆行的秘密,让村里人不可思议的大山沟秘境。

清明节回家上坟,远远地看见二堂哥颜泉媳妇丽花早等村口,非常热情迎颜霓一家人进村,一路悄悄地跟随颜霓、三姐说些耳边话。

“你姐俩相信不,你家田边哪泉眼又出水了,而且水质非常好,改头换面清晰明亮了。”

“快带我姐俩去看看,急不可待了,我们可是喝这泉水长大的。”

“你们自己先转转找找,看能找到不?”

颜家的媳妇说话声清脆、幽默,颜霓真走在前绕她家地界转圈子,两个来回硬是没有看出来什么不同的地方,她一指开怀哈哈大笑。

“这儿,在这儿。”

一缕山虹立马不动,红晕灿烂。一看在两块石头之间一块凹地,周围一圈水芹菜,一小片草帘子盖着,掀开一股水沸腾,一股清香扑鼻,一股泉眼圈在此,水不深,圈圈也不大,几把长宽,养活几大家人吃喝充足有余,当然洗衣服得到河洼,不能污染水源。

“太离奇了,我们从苇子滩搬走已经40年了呀,走后突然泉眼不能出水干枯啦,爸爸觉得莫名其妙,总念叨不知所以然。”

“是啊?你们家突然搬走,这水突然不冒了,实在叫人莫名其妙费猜疑嘛?村里找您爸爸、老叔凑钱盖了土地庙,过年过节三柱香。”

“你们就没有找找原因嘛?”

“这么大的事,全村吃水井就靠它嘞,它在山根底,平时你们家有管理,喝水做饭用,洗衣、洗菜什么不能顺便挑水,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大家自然珍惜,烧香磕头没少拜,怎么折腾就是不管用么。”

“我们离开这40年,你们都怎么办?”

“吃水,到你们家老房子后院那口井打水,使用水到河洼子,40年早已习惯了呗。”

“这几天突然冒出来水,就知道有大事回村了么,这不,您老爸回来了,一年没有看见他回来,这次可永远不走了呀。”

“老爸,这七十多年就是挂念这山这水,也常常嘟囔我们家的山泉水怎么就没有了吗?我得重修家庙。”

家庙修好了,在山泉眼的后山坡,花了多少钱没有人敢问,老爸照样不说,只是自己念秧子:“家庙修的非常好,大老远就有一种亲切感,拜祭年节的红烛啊,香火从没有断过,可泉眼莫出水人拿它实在没有办法啊?”

“老爸不用总琢磨,大自然不会任人折磨的。”

冥顽不化的大青石会突然爆裂,这样的事人世间少见了吗?!老爸一直琢磨了四十年,四百八十个日月祈祷开恩,也没有看见山窝的泉水回头。当他叶落归根突然冒出来,陪伴左右世人无法解释。老爸的心愿最终能实现,颜霓高兴,村里的老百姓都高兴,老爸在人世间的宿愿实现最大化喽!

也许不难解释,颜霓家搬走的这年,山后开矿石,地下流水被迫改道,现在矿业停产山水清静了,山泉眼里的泉水回归大自然,大自然迎合天道规矩,个性,互利互为所成。合着,念着老父亲的样子驮着月光,驮着老一辈农民身上的念想,山民身前身后赶场子,房顶挂红旗,小学生上学有平坦路赛赛自行车,这眼泉水由地浆涌出矿石过滤,汩汩长年不息地气冒白烟,这儿老人有124岁高龄,90岁得用童音告诉你,耳不聋眼不花缝缝补补,二婶婶手脚勤快在青山绿水投影。泉眼边小矮楼是颜霓老家房子的地基,松蘑地是她童年着迷的韵脚,能在此过丰收节足够山村一生回忆的。

缘分,嚓嚓仿佛有回声。四年后,颜霓妈妈走的那天是阴历七月十五,和爸爸同一天只是相隔四年,这天早起颜霓还说,老爸三周年已过,今天是四周年不用再回苇子滩了,刚说完一会居民委主任来到家说:“你老家来电话了,说你母亲过世了让你赶快回去。”

顿觉眼冒金星一阵头脑空白,好像房子在动,地震了吗?好在这时学生放暑假,儿子在身旁又是星期天。

“儿子,快点收拾你的东西,什么假期作业,书本啦,您的姥姥去世了,我们得赶快回姥姥家。”

“爸爸知道嘛?”

“我已打电话告诉他了,是他们领导接的电话,说马上通知他的。”

居民委一会也来人告知:“颜霓你有电话,你的爱人让你们先走,明天他去。”

94年一般老百姓家还没有能力安装电话。颜霓和儿子连夜赶回老家已是半夜时分,刚进屋瓢泼大雨哗哗,一直咆哮了一夜。从进家门她守夜在灵堂,灵堂搭在院子里,大雨水已没脚面,一直到第二天十点,本是烧牛马祭拜时,儿女、亲朋好友着急团团转。

“三弟、四姐,我们一定得按时祭拜,这是老天送行礼节,泪飞顿成倾盆雨。”

“看看吧,老妈一辈子慈悲为怀老天一定会有感应的。”

突然大雨嘠然而停,天际一朵白云排成白莲花活灵活现,这是老妈可怜她的儿女不受风雨打击,心有灵犀显灵了,我们赶快去烧祭,送行抬花圈人随行的亲属,左邻右舍100多人一条长龙似的,来到附近山脚下。半个时辰中一阵鞭炮,一阵哭声,昏天黑地一个铁锅倒扣,颜霓嘶哑声哭嚎着起来。

“三弟,三姐、四姐我们快回去吧,仪式刚好结束,走吧!“

天真,天知道老妈是不想看见她的儿女太伤心,这一个小时晴空朗朗,已是老妈一生善良感动老天爷得到的回报。刚进院子里,劈雷闪电大雨隆隆声让人不寒而抖,又是一整夜没有消停一会。这是颜霓出生后见到的最大暴雨,山坡流水哗哗,灵棚的水半尺深,没了脚脖子,颜霓一个人守灵默默地祈祷。黎明时分瞬间即雨住了,像压根就没有这回事么!今天是第三天立即去火葬场,大弟弟捧着老妈骨灰送老妈回老家了,大弟弟由于在外地工作,没有时间照顾老人,一切费用全包。老妈给儿女留下最大回忆不是在打骂中长大,而是饭桌上那一碗粗瓷地耳蛋花汤,一盘白菜朵镶金边,急爆火一勺大酱水一绕锅边洒,立马白菜朵个个染红边,那才叫绝色,一幅炎黄画,朱砂入上头,让她的儿女每当过年过节就触目生景,若在其中若在其外。把岁月留在故乡小河流,山水时常哗哗唱歌,欢天喜地起落仿佛人世间大合奏,时过境迁那些小溪生存的不多了,留下记忆倒是经久不衰,让人翻不过去的磕磕绊绊也淡定了。

念想保存。现在这个家风一直都保存老妈妈的老习惯。这是唯一不变的生活门道、方法,颜霓来到无锡经常会到军需山,惠山采野菜,大葱须子是没有地可挖了,采蒲公英用手撕碎,再烫一下搅拌在大麦面粉黏合后,在电平锅烙成一个大饼,薄厚依个人所好,烙的薄薄地有一股菜香,麦粉焦香打鼻。就着小米粥仿佛又回到老妈家亲切温馨那光阴,这一种回忆连小时同学都记忆犹新,念念不忘曾经的岁月。

念念不忘的马路爬坡。最近一次清明节回故乡,遇见小时候同学小圆也回故乡拜祭她老爸,一见面小圆一脸的烦闷。

“颜霓,你能说明白吗?这些从穷山沟走出的老革命,不享受大城市陵园的待遇,偏要再回山沟,每年祭拜总得跑这么远的路,是爱这山沟什么呢?”

颜霓知道小圆的老爸当年和堂哥颜青同是海城高中同学,一起参加革命,解放后小圆爸爸代表共产党接收矿山,成为第一任国营大矿长,堂哥革命需要一直战斗生活在冰城。

“您老爸是从这儿大山沟走出去的大学生,你是出生在您老爸领导下的矿区,学习、生活截然不同。我是从山沟7岁才走出去的女孩子,对这里跟你爸爸,我老爸还有堂哥一样,心里一直有一种对故乡特别的眷恋与乡愁。”

小圆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说了,我们还是到河套捉小虾吧,听说运气好还可以看见大乌龟。”

“好,我们这就去,说好了,小时候我们家的饭你可没少吃,今天你得请我吃一顿。”

圆圆的酒窝红了。小圆有点不好意思挺难为情:“我是住在亲属家不方便,等你去我自己家一定请你大吃几顿。”

“好的,好的。”颜霓与小圆一齐伸手握手。

用脚步丈量出脚窝,山云混搭山虹不亦乐乎。听说颜霓还有小圆都回到山沟拜祭,河东、河西的发小都跑到河套一起大声喊:“我们请你们俩。”说着像变戏法似的,从一个一个大袋里掏出铁炉子,木炭,鸡鸭鱼肉各种山菜土货,让颜霓、小圆目瞪口呆不由地拍起掌来。木炭火燃烧起来一股浓浓地绿树油味弥漫山间,把这些发小的孩子招来了,在大树后探头探脑,发小金石哄他们走,颜霓一看急忙打招呼。

“有小朋友来凑热闹,还可以唱歌跳舞多好呀。”

“我们可不白吃。”

山岩微微颤抖,小朋友大笑声有回声。一起从身后把小筐拿出来,里面都是山坡自家的水果,色彩鲜艳,山野味扑鼻。小圆甭提多高兴了乐的把小朋友挨个搂进怀,唱起了:

“山里孩子最爱山,山里的红果甜又甜—”

矿工头顶那盏小太阳把地心求索,燃烧出梦话说在回乡路上,时光越厚重,人的记忆力越生动,乡愁不只是一张八角邮票,快递也无法大快大把地传递那么多的乡愁,此时有多少有形无形的乡音传递心灵最实惠的话,让乡路更敞亮更平坦。

“别总唱歌、跳舞的,小圆你当年回乡实打实一个美人鱼,吃饱了河套子新鲜味,再到河洼游泳捉鱼,晚饭伴着月光烤鱼虾,再跳个够。”

填补重叠的空虚,大雁嘎嘎的叫,小燕子扑啦、啦煽动翅膀凑热闹。几次回到这里,体验这里日子,每次都非常满意。颜霓的一位表哥是从沈阳市来到这里长住的,因为有糖尿病提前退休,双腿一直浮肿,来这后根本就不需要打针吃药,天然的本草纲目存在粮食蔬菜中,绿色基因让他们倍加感谢儿时家园给自己的造就,颜霓禁不住调侃。

“我要是在这有间房子就好了,可以享受天然大氧吧。”

“这你就不知情了,这儿的年轻人出外打拼,房子都闲着,而且都是楼座子,有人替他们看家护院乐不得,不收钱屋前屋后菜园子你都吃不完,还有老年舞,老年乐玩玩一点也不寂寞。”

表哥亲切的邀请,眼神是真诚的。颜霓只有羡慕的份,没有参与的命。颜霓时常想起自己老爸的口头语: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真让我们这代人赶上了。颜霓写在日记本上:“如今老爸回家了,河东奇迹从天而降,我七岁离开大山那年,家田一角有一个山泉眼,一夜之间干枯了,千年盘古演绎出的山水段子,没有什么人能说得明白,这眼泉水是改道还是累了,水管堵塞了嘞,预言两不知之间,一直没有人解开这个天象,也许是对人类的警告,珍惜眼前的山山水水吧,是山村之首要。

小山河犹如一本翻动的书,你身临其境时,翻开的是沟沟坎坎,拖泥带水;当你离开多年重新阅读,恍若小时候院子里的豌豆花,紫晶晶地手捧怕捏碎了,含着嘴里清喷满嗓子,觉得这儿大自然有些土,土的豆角线细细的扯不断。

日子好多了,家中出去打工青年人,家里的留守老人孩子有乡镇领导掂记,有大队、小队入册管理。在不远处乡企业开矿让周边老百姓受益,村里婚娶丧葬,大学生入学都有保障资金支撑。

“大弟,二弟,听说大岭后有家烧结厂,规模挺大,福利待遇一流,我们的车拐个弯就能看见了么,看看嘛?”

“去看看人家企业办的红火,学学经验也对,四姐,把口罩戴上。”

“三哥,你这就有点孤陋了,寡闻那啥是什么的事,这儿环保做的非常到位,废弃利用安装暖气。废水过滤循环使用。”

“三叔,您不知道吧,这里的大厂长是老姑奶奶家的儿子杨北承包的,现在娶了农家的女儿做老婆,自然而然名正言顺的大矿长了呗。”

“苇子滩,沾亲带故年轻人都在矿里上班,没有文化还不要呢?”

“都安排技术岗位,白眼瞪能看懂大数据嘛?高炉温度计看错位得蹲大牢。

“爷爷,您总是老眼光,当年您要是多让我读几年书,我颜翔也许有一份劳保工资了喽。”

“我们坐地户不想去,三叔您们从外面刚回来的都去开开眼界,我们去,真没有面子去喽,”

组团参观,第二天特意到现场考察印证过,亲眼所见心随熊熊炉火而沸腾,矿床秃壁,曾贫瘠了这里山民,土地面积零零散散,温饱靠老天爷恩典,如今富民政策攻坚了乡村册子,矿床造就这了这一方老百姓,在外打拼的老百姓愿意回乡时,有一个观光、落脚地。这个小山村是人类不断变革一个显明的缩影,崇山峻岭绵延龙的精髓,枝叶散发在天涯海角,因为这儿坐地户,游子走出去最想证明自己绝不是好吃懒做之辈。走累了,老了能风光地回归坐地户,是给后人一个念想,一个拼搏人世间的能力,这些走进走出在此为家乡建设实在做了贡献,修路联通了与外界一直封闭的山石,打开了蝶飞的数度,这些墓碑上的名子有漫天星光照顾,人世间的烟火味眷恋一样也不缺。

清明节哪天,子孙又斟满人世间大碗酒,先敬前辈,二抔黄土。

“老爸、老妈、堂哥、亲人们回乡路我们修好了,您们可以平坦地走来生路了。”

再此遇见了小时候同学小圆,回到故乡拜祭她爸爸,一见面小圆一脸懵懂,没有一点兴奋劲。

“颜霓,你不觉得他们一世精明一时糊涂,用生命拼打走出大山沟,花费一生丧葬费又回归大山沟,这钱带着血,也不说留给自己的儿女。”

“小圆,你没有在此生活过,要是你姐、你哥活着就不一样了,他们可是在这儿生、这儿呆到10岁呀才走的。”

“不说了,我们还是到河套边走走,听说运气好可以看见大乌龟精。”

小圆点点头又摇摇头,眼圈立即红了。

“好的,好的。”

发小一齐握手,沿着河套子一直溜达到松树林,山根是颜霓家祖坟。一阵春风从河西刮来,颜霓耳内清醒,犹听堂哥在喊: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大红花轿新人双双对拜,笑逐颜开亲亲热热入洞房。”

犹见老爸老妈兄弟欢聚一堂酒杯声、吟诗声、童笑声,声声入耳。堂哥颜青一代老革命是他们自己选择,铺好游子回乡路,他在故乡的亲属中,颜霓和他是接触最多的人,最知道大堂哥有那么多的苦恼没有地方倾述,颜霓就在堂哥墓前双手合十。

“堂哥,我虽然不是什么大文学家,但我要借您这个老地下党员的心思,用您的话写成文学与村路链接,铺到天涯海角,为老爸爸消除心里隔阂,为你再世辉煌而铭记今生。”

山泉水收敛尘埃水蒸气只在乎河东的麦子。一个大龟壳纹理的布局静养沧桑是自然选择生物,感召60年前老家水缸柴草垛的老龟。从颜霓记事起,年三十一大早老爸头一个起炕,头一件事贴对子,把昨天写好对子平整地放在大木柜上,望着还在冒热气的浆糊一言不发,这碗糊糊可是从闺女口中省下来的,望望颜霓又看看外屋水缸后三只大乌龟背壳不禁笑容顿失。颜霓家水缸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两个大乌龟,有洗脸盆大小,一半壳钻进缸后柴草堆,半壳裂缝脚伸在外有些粗大,细看才明白是腿受伤了有红肿处,平时缩在龟壳里。妈妈把家里香油瓶拿来给它抹抹,止痛又好的快,但害怕不敢碰,几次伸手又缩回了。老龟闭紧眼睛装看不见,这算啥意思?颜霓歪着脑袋用手编着粗粗两个大辫子,腮帮子随着老妈大柴灶吐出的火烧云,一朵一朵燃烧,投影剩下桃花云投影在大灶一小块墙皮上,还是粉嘟嘟的。

知女莫过于母。颜妈妈最了解颜霓的小道道,总想和老龟,拉近乎交朋友,平时看见礼让龟先走。老妈知道了她的心思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从碎布包找了一小白布条,点点香油敷在龟腿上,只见老龟,努力睁开小眼睛灵光一闪又闭上了,它身边这个大水缸透过月光,一小片云彩托衬好像自带斑驳一样,缸瓦浮出不均云彩,像是颜霓老爸捡的便宜货,颜霓前后左右总偷用手磨蹭,不知所以然。每天颜霓从菜园子摘几个菜叶子,放在两个龟中间,便藏在大屋门缝隙偷瞧,每次受伤的小龟先吃,那个大龟再吃,颜霓不解。

“妈妈,为什么总是小龟先吃一些,龟妈妈才吃,还捡一些碎的吃?” “那个受伤的是龟儿子,龟与人一样都有舔犊之心,你长大了会明喽!”

老妈眼内闪动泪光。多日又增加了一个龟爸爸,不知是用什么信息找到这儿,颜霓一直想不明白,不知其索然。

“爸爸,您说奇怪不,这几天小龟的爸爸也来了,说它爬的那么慢,能找到我们家龟窝,离这儿不会太远吧,明天我就在院子周围找找,也许还有更大的窝。”

“颜霓,不用找,我知道它们的大窝在大水库,它们的小家在院子后山一个滴水洞。”

“滴水洞,就是孙猴子那样的洞。”

“不是,后山虽然山果不少,但洞穴小的可怜,在一块大石头间翘起,脚的下面有一个水洞,周围是大石头,中间一个水窟窿,可能是滴水穿石的功夫,狭窄人根本进不去,具体地下有什么没有人晓得,你不要乱来触犯大自然,会有大麻烦的。”

冬至是光亮抬头的老规矩。老爸说的不可侵犯,正是大自然规律。老妈可是在中医世家生活过的人,这个中医世家是共产党秘密联络点,不讲究旧迷信,老妈自然懂得一些科学知识了。好奇心驱使她绕后山一个劲转,这儿确实有一块大石头,在河套子溪水边很打眼。日光、月精打磨出石镜般的奇幻,特定时间、特定电闪雷鸣时,特别幸运人才能看到。山水流瀑冲刷记载时空翻来覆去,得力于这儿的老百姓对大自然的敬畏。颜霓用手在那块大石上反复摩擦,最后遵循古训慢腾腾地走了,可谓三步一回头。

“小圆,你爸爸的墓碑与我们家只隔半边小山头,你们家老房子的地基没有了,圈进我们家的祖坟,只想借你们家的官运亨通、至理名言吧。”

“这话从何说起?有点云里雾里。”

“从近的说,我三姐夫与你一个姓,一个祖宗,远点的什么部级、矿长级别大有人在,我们家嗨,难比。”

“我们家的祖阴,两家的渊源比脚下这山流可绕弯弯,你们家搬到矿区后又和我们家做了邻居,那可不是你家在前大院,我家在你们家后院的房子,现在的房子是平行啊?。”

“那倒是,先前房子是前后,今天是一横平行线,时代在前进我们别绕口令了嘞?小时候是同班同学,同一个舞台六一儿童节表演节目,你爸爸真有大胸怀,廉洁奉公难得啊,你们家60年代末为什么突然搬走,你也没有和我打招呼。”

“嗨,甭说了,爸爸戎马一生只有你还记得,当年我爸爸分配给你们家大房子,您们和老革命、大矿长为邻居,当时看来不可思议,现在说是结下根源,你用文字答谢,好喽,两不欠啦!。”

一只喜鹊闻声在槐树之上煽动长尾巴,呼啦啦,河套子为这儿的发小哗啦啦猛拍巴掌。

“小圆;到我们家的老房子转转,溜达一会,看看当年我们家搬出山窝窝后,厨房水缸后养伤的山龟怎么样子嘞?”

“有这种事,听说水库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恐怖场面,你家的龟也应该隐居了吧。”

“是啊,这茬我忘了。妈妈把香油涂在小龟红肿的脚上,与老龟搭手。大、小、山龟没有挪地,呆了三年后,我们一家搬出山村,不得已回归自然,山龟回避了人世间烟火味,老妈30年后再回家几抷黄土,坟边树洞真有了山龟的脚印。”

“真的,假的。”

“小圆,不多说了我们还是去参观发小,小兔子的村企业吧,村办的实体经济崭露头角,挖沙场就地取材,没有污染精益求精大有奔头,大数字乡村喽。”

“二位老姐姐好今天轮到金石陪你们走走、逛逛,提议徒步走去,看看大山沟的路有多油光,步子丈量最准确嘛。”

沉睡的山韵,挂得山背影。进村后首先映入眼帘一棵老槐树曲折的树干,挂了几只风筝随着春风漂泊,不论怎么窜高就是挣不开风筝底线。

“这个风筝是一位回村大学生挂在这儿的,风筝是铝制品,内有机关,线是钢丝,开关连着村大喇叭,自动飞翔的。”

“发小,你家的山货在哪?当年你可是我妈妈的徒弟。”

“是啊,你老妈心底最善良,黑木耳一样醇厚,山沟的大棚里。”

走进去眼花缭乱,颜霓的眼泪流出来,名不虚传的山木耳,连种植方式方法、处置方位都一模一样,三面土坯墙,大柞木树根,中间几排埋在山土里,黑耳朵厚墩墩,太打眼了。

“颜霓你怎么了呀?眼泪掉在树桩子上了么?”

“我看见妈妈的大耳朵,厚嘴唇,化为木耳菌花灿烂,迎接她的孩子们。”

一阵渺渺睡眠曲哼哼呀呀:“小兔子快睡觉,妈妈拍着你别撒娇,摇啊摇,摇到姥姥家的小木桥……”

山鸡回头看了看小兔子,喜得小兔子随声唱民谣,咯、咯。

“这儿大棚的先进培育方法,睡眠曲,我听过您妈妈哄孩子睡觉时爱唱的小调,前几天听说你们要回乡,特意让女儿学唱录制的,就为纪念您妈妈对我的好,感恩呗。”

仅此一次,第一回上前紧紧地握住发小的手,情不自禁又抱住他的肩膀哭了。山的脚印灌满了汗水是老爸,老妈的眼泪。大棚的泥脚印把山石脱变,远处的麦浪起伏脱变山的脚印染成金晖,山的脚印一溜黑木耳!

“我们的童年踏在山脚印长大,金石,你把我妈妈的泥脚印打印成乡土辞文,谢谢啦。”

“跟您老妈的脚印走,得背熟山海经。”

(320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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