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文轩】送您远行 作者:刘荒田

2022年12月7日晚间八时多,我躺着看书。妻推开书房门,说:“你妈走了。”我平静地应了一声。早在意料中。她进入“安宁照护”,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去年,先被救护车送进旧金山市总医院,在加护病房待了三天。转由这一提供临终服务的机构机构接手,母亲居然恢复过来,能吃东西。护士对二妹说,你妈妈真顽强。然后,被送回家。

这一次,母亲住进另一家。近一个月食欲不错。但人是一个也认不出了。10天前,妻子带上蛋糕去,一小块一小块地喂,她乖乖地吃。护理员对我说,你妈力气还不小呢!原来,母亲不停地蹬掉所有被子,赤裸下半身,护理员从早到晚忙于给她穿衣服。母亲吃完又昏睡。我走近,轻轻按她的肩膀。母亲原来身材高挑,骨肉亭匀,老来萎缩。近年更不堪,体重减少大半,只有五六十斤。单薄的身板,细细的胳膊,凹陷的腮,凌乱的白发。我的亲娘,被岁月折磨成这样!我说,妈,下次再来看您。母亲没反应。

上星期,护理中心发紧急通知,说全楼受新冠病毒侵袭,患病的达一百五十多人,禁止任何人进入。急于要知道母亲的情况,多方查询,知道她也中招,由于没打疫苗,病况不算重,也上了呼吸机。问管理处,亲人可否去探望,回答是:一次限一人,十五分钟。还没来得及准备,最后的消息来了。

妻子向我报告噩耗之后,我依然躺着,放下书,对着天花板,恍恍惚惚地进入时光隧道。

生我的母亲,她的内心,我知道多少?

母亲1925年末出生。她娘家所在的村庄,位于台山市北端,潭江之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我三四岁,父母春节过后带我去拜年。记得在巷子里,外祖父搀我过水沟时自己摔倒,吓得我大哭。

外祖父在母亲出生不久就到了美国,在旧金山唐人街和开平关姓叔侄合股开“和合”豆腐店,1948年“返唐山”,携带金山箱四口,折为港币的现金27万元,算得“衣锦”。

1940年,母亲和父亲成亲。父亲这一头,家里在小镇开海味店,五公里外的村庄有全村最漂亮的新屋(建于三十年代),还有两石多水田,算得殷实。母亲是金山客的独女,这是金字招牌。那年,父亲刚过17岁。新娘子不到15岁。高个子,才开始发育。亲虽然定了,但外婆怎么舍得?至少要等一两年。可是,我曾祖母害病,急需她过门“冲喜”。母亲初次去村里的井台打水,婆娘们都认不出新娘子,因为婚礼上她披上红盖头,露面极少,以为是走亲戚的,问:“你是不是巷口三婆的外孙?”

那年代,处于抗战的相持阶段,家乡被日寇占领,生活艰难。有一段时间父亲要靠“走故衣”(肩挑旧衣服到外地贩卖)维生。父亲年老后和我聊天,说,真奇怪,兵荒马乱的日子,连人也造不出来。我姐姐是五年后的1945年才出生的,祖父喜滋滋地起名“启叶”,意思是从今以后枝繁叶茂。果然,三年后,我出生了。我一岁时,比母亲小14岁的表哥来我家玩,给母亲、姐姐和我照了相。母亲穿粗条纹的“唐衫”,模样秀美,一手抱住我,姐姐站着,拉着母亲的手。背景有祖屋的水磨青砖外墙和碉楼。

1950年,母亲的第三胎临盆。由镇内国民药房的老板娘“国母”接生,出了事故,男婴被脐带缠颈,没救活。祖母埋怨国母,说她坏在技术不好。两人大吵,从此变为仇人。

接下来的10年,是母亲的生育期,我之后二弟、三弟、二妹、幺妹(广东人叫细妹)陆续来到人间。母亲回忆那段岁月时说,床哪一夜不是湿的,哪有一晚好睡,喂奶,换尿布,抱着孩子哄。生得太多,子宫糜烂,鲜血淋漓。

祖母有绰号“鸡婆”,道尽她的强悍。她和脾气温和的祖父恰成对照。家里的财权向来由祖母掌控。母亲过门以后,只有听使唤的份。母亲的怨气没处撒,对我这小屁孩说:“你阿人(家乡话,即祖母)今天又逼我去食品公司掏猪毛水,两大桶,要我挑回村才回来吃午饭,肩膀痛死了!”母亲爱在背后骂婆婆。我不识好歹,当特务,把母亲的话向祖母学说一遍。祖母向母亲求证,母亲当然不认账,祖母找我对质。我这才明白自己笨。不能说祖母不管媳妇死活。她最大的功劳,是让母亲终生免去种田之苦。1958年,大跃进运动来了,接着是全民大炼钢铁,人民公社成立。公社成立了缝纫组。祖母拿出积蓄,买了一架缝纫机。凭这资本,母亲进缝纫组跟师傅学手艺。缝纫组设在大路边,外面络绎不绝地经过“军事化”的农民,要么上山砍树烧炭,要么去采矿石,给小高炉拉风箱,为“钢铁元帅升帐”。母亲坐在缝纫机旁,有瓦遮头,不必漏夜苦战。

这一职业,母亲干了大半辈子。随着煮大锅饭的集体食堂解散,缝纫组因接不到订单,师傅们都离开了。最后剩下母亲一人。她在原址旁边租了一间小屋子,门前,趁墟的四乡村民来来往往。女人们拿着用布票买到的布料,请她裁剪,缝制。春节前生意特别好,父亲在数公里外的供销社当售货员,晚上回到家,替母亲赶工。1980年前后,我们一家出国,她才退租,结束了这酬劳有限的营生。

母亲的个性是怎么样的?这是个人的问题,也是时代的问题。

她是轻度精神病患者,具体一点,害的是强迫症。我小时候,全家人住在小镇丁字街的铺子二楼,地下开文具店。父母亲住在骑楼上。我发现,去缝纫组上班的母亲有一诡秘的名堂——给东西作记号。我上小学时,有一次随她回村里的祖屋拜神,夜晚,她爬在卧室的地面寻找。我问她也不答。极为专注。终于,找到两根火柴,成直角摆放在介砖缝里。她把介砖撬开,从泥沙中抄出一个塑料纸重重包裹的小瓶,那是盛过发蜡的。她小心翼翼地把瓶内物件倒出,是黄橙橙的金器,耳环、戒指、手镯、戒指之类。赏玩,擦拭,再放回去,用介砖盖上。这一回,记号改了,不用火柴用草梗。她没有要我保密,我至今感到奇怪。

1968年秋天,我和二弟成为村里的知青。我独住北厢房。母亲的强迫症教我也要发疯。每天晚上,她命令二妹拿着大号煤油灯站在旁边。煤油凭证购买,一个月全家不到一斤,我看书,只用小号煤油灯,煤油用光,就点松明烛,黑烟在鼻孔积成垢。她偏偏舍得。屋子的门、趟栊,楼上楼下一共八道,她把坤甸做的门闩左右拉,把趟栊拉了关,关了拉。二楼通阳台的铁闸,拉开,砰地关上。惊天动地的响声,可见力道之大。一个晚上重复上千次,至少五六个小时。到凌晨一二时才就寝。可怜的二妹,才十多岁,白天要上学,还有无穷的家务(母亲对挑水、做饭、扫地一概不沾手),过了午夜,频频打瞌睡,手里的油灯歪歪斜斜。母亲不说话,往她头上狠命一戳。小孩子痛醒了,不敢哭,哭会招来更严厉的攻击。我忍无可忍,要母亲离开我所在的西厢房,她当然不听,只会痛骂。我把她推出去,把门关上。她站在门后,骂我骂到鸡声响起。

强迫症加上生活压力,母亲很少舒心的时间。伴随我们的成长期的,只有她的责骂、冷眼。她骂儿女用俚俗骂语的“最高级”。邻居听了摇头,说,她哪是骂亲骨肉,是骂猪狗。

母亲的吝啬也出了名。我和二弟领到知青补助款,每人200元,全给了母亲。白天出勤,农活辛苦,晚上肚子咕咕叫。三弟最勇敢,向母亲发难:煮夜宵行不行?母亲把自己关在卧房,过数东西或关门的瘾,听到敲门声,烦了,打开一条缝,甩出十分警辟的一句:“明天天不亮啦?光顾吃!”

1988年,父亲从旧金山返国,接她去旧金山。母亲这回不得不暴露藏匿数十年的私房。父亲数了数,是三千多人民币,摇头,叹息,说,现在才拿出来,有个屁用!我自己成为父亲以后,暗里羡慕两个亲生儿女。他们天天受妈妈无微不至的疼爱。回想自己,打从记事起,就没有听到母亲说一句温柔的话。中国的家长,那个年代多半有羞于、耻于表达爱意的通病。

父亲总是宠着母亲,从来不骂,不责备,只要有余钱,就买块布料,送给母亲缝新装。只有一次,父亲冷不防“爆”出母亲的冷酷。那是我当知青的1969年,碰巧出嫁五年的姐姐回娘家。半夜,父母住的南厢房传来吵闹声。我和姐姐赶去,父亲已穿好衣服和鞋子,要冲出门去。我和姐姐拼命拖他,把他按在厨房的藤椅上。姐姐说,有事慢慢说。卧房的门紧闭,不知是母亲把父亲赶出后关上还是父亲自己带上。父亲仰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气。我们陪着他。良久,父亲说,你妈不会改了。抗战那些年,我天天“走故衣”。有一回,越过丫髻山,路上遇贼匪,被洗劫一空,贼匪搜光了钱,还暴打一顿,我的衣服给撕成布条。我一拐一拐地往回走,半夜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敲门很久,你妈才揉着眼睛把门打开。我进去,瘫在椅子上,说,我挨了打。她理也不理,钻进蚊帐睡觉。说完,父亲抱头坐着。我们能说什么呢?陪他默坐。天蒙蒙亮,父亲擦干眼泪,推出单车,回四公里外的小镇上班。

1987年,我成为美国公民两年。此前已出面申请双亲来美。填写递给移民局的申请书犯了大错——没有为父亲和母亲分别填表。待到广州领事馆约见父亲,才发现漏洞。父亲被批准,但母亲没有。怎么办?与父母同住的细妹已27岁,婚姻没着落,为了最小的女儿,父亲决定先来。

父亲住在我家。他表面乐呵呵的,但常常半夜发出长叹,好几次忧心忡忡地对我说,你细妹去广州上英语补习学校,你妈独自在家。我一边加紧办理母亲移民的手续,一边劝他耐心一点。父亲老是念叨,你妈缺了我这柺杖,寸步难行!几个月过去,父亲脸色发青,把一封信交给我,说:看你妈写什么。我一读,惊呆了!母亲从来没写过信,上过初小,字认得,但写不出。这一封不知是谁代书,女性的笔迹加女性的心情。大意是,你如果不回来,我有三长两短,你负责不?你在外头是不是被别的女人勾引了,为什么不回来陪我?我日日夜夜用眼泪洗面,怕活不长了。我立刻给母亲写信,先自打嘴巴,是我的错。强调父亲在我家,规规矩矩,只是牵挂你,千万不要多心。我很快替父亲订了机票,对父亲说,你有了绿卡,回去等好了。父亲迫不及待地启程。

从母亲这封信,想起父亲的情书。1957年,干部下放运动开始。在供销社百货店任副经理的父亲,因为出身不红,首当其冲,被派往十多公里外的沙岗湖农场基建队学砌墙。那一年,父亲34岁,母亲32岁。母亲的卧室不加锁,她不在家时我进去,看到梳妆台上的信,出于好奇,打开来。称呼是“亲爱的桂妹妹”,只有初一程度的父亲,字不错,但行文谈不上文采。“我十分想念你”,“日日夜夜盼望和你见面”,加上在农场的生活与·心情。1988年,母亲终于获得批准,在广州领事馆拿到签证,和父亲一起飞来旧金山。我去国八年,因儿女年幼,经济压力太大,还没有回去过。双亲行将抵达,教我心潮澎湃。写了一首诗:

我养着一个梦/以三五之夜对月的仰望/以第一封家书的泪痕/以祭祀东方时烛烟的温柔/以学语时的纯真/以学步时的坚忍//终于,像母亲养我一般/养大了一个梦//此刻,我是当年的母亲/半是狂喜,半是恐惧/注视着机场海关/紧闭的大门/我的白发母亲啊/即将破梦而出

——《重逢之前》。诗后有注:1988年3月22日往机场迎接双亲前作。

父母亲和我一家合住,一起享受天伦之乐。乘广九直通车离开国境时,儿子文文六岁,现在是上初中的少年。女儿一岁多,如今十岁。儿子在村里的日子,是唯一能够掀翻祖母威权的小霸王。村人津津乐道这个头部特大的小孩,怎样受在禾堂晒谷的老婶母教唆,和祖母开仗。儿子上耕读班,十点要出门。婶母紧张兮兮地对文儿说,糟了,你阿人(家乡话,即祖母)把挂钟的时针扒慢一个小时,你迟到了!儿子急了,回家闹。母亲关上卧室的门,在里面过数东西的瘾。儿子踢门,大叫:开不开?母亲乖乖地开门。文文骂祖母在挂钟做手脚,祖母不承认,文文撒泼。母亲无奈,走到禾堂,恳求妯娌们:“我这大头孙子直肠直肚,求求你们,不要作弄他。”母亲把几斤虾米放在簸箕上,拿到禾堂旁边晒。婶母不加收敛,变着门道骗文文:“当心啦,你一走开,就有人把簸箕偷回家。”文儿干脆把簸箕托回我们的卧室,放在床上,用被子盖起来,害得被子沾满腥味。结果从来是这样:被严厉的妈妈以小竹子轻打屁股。

两个孩子和祖父母的关系十分奇妙。父母亲把积攒了八年的“隔代亲”无保留地释放,却隔着语言的鸿沟,孩子们的中国话已退化。然而,亲情是可以不用语言传达的。晚饭后,全家坐在客厅。我让儿子坐在祖母身边,再用英语把他小时候的“劣迹”说一遍,逗得全家笑痛了肚子。儿子抱住祖母说,对不起啊,阿人。母亲乐呵呵地笑了。我何等欣慰,经典的“夜深儿女灯前” 场面,盼了多少年!

图片[1]-【海外文轩】送您远行 作者:刘荒田-华闻时空

作者与父母、妻儿合照

母亲住下以后,每天蒸一笼菜肉包子。父亲向来是急性子,刚刚熄了火,就揭开锅盖,拿起一只。母亲高声说:“不是给你,给我儿子。”家乡话,我、我的,发音为NGOI,如果是去声,在许多场合是昵称,近于普通话的“咱的心肝肉儿”、英语的“我的宝贝”。我在隔壁的卧室听到,掩面哭了一场。在家乡,这称呼,年长的女性并非不常用。于我,却如晴天霹雳。因为母亲对所有儿女,冷冰冰是常态。我远离故土,不甘心于别人而言唾手可得的母爱缺席,失眠的夜晚回想母亲的好。费尽力气只想到一桩,那是姐姐出嫁的1963年,买喜饼需要粮票。为了把婚礼办得风光,在供销社华侨商店工作的父亲动用了一切人脉,请食品公司的朋友专门制作一批,质量特别高。我从寄宿的中学回到村里,送姐姐坐上花轿,在唢呐声里离开,然后,回校去。临行前,母亲说等等,把三块核桃酥和三块蛋糕塞进我的挎包。碰巧旁边站着从香港回来的表姑妈。表姑妈笑着说:看啊,就你受你妈优待。母亲看了她一眼,得意地说,他是“我的”崽。用的也是这个发音。

一起住的那几年,母亲的强迫症霍然而愈。其缘由,可能是父亲全天候厮伴,朝夕看到长子一家,有的是安全感。换个说法,她有所顾忌,把心理顽疾压下去。不管从哪方面看,生存压力消失的良好环境会教症状减轻,是没有疑问的。

三代同堂的岁月,是我的生命史至为和谐、美满的一段。家里,初老的父母,刚入中年的我和妻子,已上学的儿女,没有疾病,没有穷愁。卑微的移民家庭,在语言不通的异国,一边靠诚实而勤劳的手,营造全新人生,并享受天伦的全部福利。我工余躲在卧室的书桌旁读书、写作。父母从来不闲着,从车衣厂领来外包活,开动两辆缝纫机,缝制衣服。赚的钱,寄一部分还在国内的小儿子,周济从前的同事和朋友;攒下一部分,每年回国一次,那是最教他们兴奋的事体,虽然不足以称“衣锦还乡”,但“金山客”的风光、和国内亲友聚首的欢畅,无疑是人生的高潮。父母在旧金山,接送上小学的孙女儿,做饭,妻子不必像过去那样,下了班还灰头土脸地忙家务。1990年初,我们一家和父母一起还乡。两个星期后,父母先带儿女回旧金山,我和妻子参加旅行团。这是去国后第一次。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父母以及已从国内移民的细妹,从我家迁出,在唐人街租房。不久,细妹远嫁洛杉矶。一向长袖善舞的父亲,很快在唐人街内找到租廉且宽敞的住处,搬了家。我的心里好过很多。父母租的是一整层,太大,便分租前半给骆婶和丈夫两口子。骆婶出国前是父亲的同事,交情不错,两家人相处融洽。不久,骆婶的成年儿子也移民到这里,嫌隙渐生,起因是骆婶的儿子有胃病,脸色不佳,常常因肚泻久久占用洗手间。父母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骆婶的儿子这病可传染。这下糟了,母亲在厨房将全部用具,与对方的严格分开。语言行动上也不时冒犯,一发现骆婶饭后在水槽洗碗,便当着她的面给厨具消毒。折辱人格,摧毁尊严,比银钱上的侵占更令对方伤心。骆婶一家奋而反击,两家变为仇人。这一纠纷,我同情骆婶一方。母亲所暴露的农民式偏执、愚昧是起因。可是,我怎么忍心厚责她以及充当后盾的父亲呢!

好在,父亲很快搬离是非之地。新住处还是在唐人街,这时,细妹和丈夫从洛杉矶迁来旧金山,细妹接连生下两个可爱的男孩,母亲任全职保姆。母亲一生抚养过的孙儿女,有我家两个,三弟家两个,这是第五,六名。

新世纪开始,二妹夫妇在海湾路附近买了房子,一家人住楼上。楼下分隔出两个单位,小的供父母居住,大的出租。父亲的思虑周密,为暮年作了妥善安排。小时候掌灯让母亲每晚发泄强迫症的二妹,将负照顾和送终之责。

2000年,父母亲结縭六十周年,这是洋俗中罕得的“钻石婚”。所有在旧金山定居的后代聚于我家,举行隆重的庆祝,给两老送上金匾。在父亲眼里,无疑是他及配偶一生中的高光时刻。儿女都已成家,都买了房子,安居乐业,船到码头车到站,所有心事都已化解。父亲破天荒第一次,拟好讲稿,当场声情并茂地宣读,盛赞长子和长媳妇为“家族新领头人”,教我和妻子又高兴又难为情。母亲坐在父亲旁边,甜蜜地笑。她和父亲一样,骄傲盈满心间。他们所坐的长沙发后,近处是日落大道的车流,远处是浩瀚的太平洋。父母亲已晋身为异国“一世祖”,家族的繁荣在眼前铺开。

父亲临近八十岁时,开始筹划身后事。他神智清明,确知他比母亲先走。而母亲,一生唯丈夫的马首是瞻。来美这么多年,没有父亲在旁,她连距离不过一个街区的金门公园也不敢去。因此,母亲在美国住满15年以后,他奔走多处,替母亲填申请表,让她参加入籍考试。

按照规定,母亲有资格以母语应试,但考官只说英语,必须由翻译陪同。我领着78岁的母亲走进办公室。在白人考官前落座。考官以英语说明规矩,我一本正经地翻译给母亲听。我心里有底,母亲连中文也只会读,英文根本不会,《入籍指南》从没看过,指望儿子“代言”。考试开始,一条条题目我当场翻译,母亲的嘴巴动动,我便代为作答,一路蒙混。到最后一题:美国的首都是哪个城市?母亲不知道,我给她提示:华盛顿。这发音无论中外都近似,穿帮了。考官正色地说,你们犯了规。我心想完了。不料考官略沉吟,转了口风:“我也是移民的后代,我爸是捷克人。明白年老移民的难处,放你母亲一马,她通过考试了。”

迈过八十的关坎,一向硬朗敏捷的父亲,健康走下坡。高血压、心脏病有了,还有不可为外人道的“家病”。一次,父亲来我家,走进书房,关上门,诉说他的苦恼。一天天困在家,儿女要外出工作,养活家小,不能陪伴,他完全体谅。可是,约朋友上茶楼也不行。我说,为什么,缺钱吗?他说:“哪是钱的问题?是你妈。我要外出,她没兴趣见我的朋友,不肯去,我说我自己去。她说,去呀,谁拦住你啦?”

我说,爸,那你独自搭巴士去,和朋友一起聊一两个小时,很好的消遣嘛!

“想也别想,去了,回来,起码五天你妈黑口黑面,怎么受得了?”原来,是母亲的冷暴力折磨着他。母亲过门至今,被老公让着,哄着,早已成为定规。老来,母亲重演故伎,父亲却没了居高临下的优势。父亲说到痛心处,涕泪横流。吓坏了我。这是抑郁症,很多老人难以身免。

老两口在家,受同一种困扰——母亲的失眠症。母亲具有异乎常人的畸形精力,整夜不合眼,明天起床,不见异样。长期如此,不能不教父亲忧虑。父亲和我劝了母亲无数次,让她服安眠药。她就是不吃。直到父亲去世以后很久,母亲为何晚间不睡,由自己揭开谜底。她对二妹说:你爸天天吃乱七八糟的药,夜里起床去小便,糊里糊涂的,不对着马桶,随处撒,弄脏我的床铺,怎么行?原来,她通宵在严密监视枕边的父亲起夜,没一刻松懈。为了洁癖,长年累月地付出高昂的代价,只有偏执的精神病人才有本钱。

2007年初,父亲从医院搬到离旧金山一个多小时车程的疗养院,我多次开车,和母亲去探望。母亲必煮一锅用鸡肉、猪肉汁做的粥,站在病床边,一口一口地喂老伴。母亲没对父亲说一句话。同年5月5日,父亲辞世。

居孀的母亲,依然住在二妹住处的楼下,腰杆直,走路快。我和妻子去看她,她会精心做几个菜。一个劲地要我多吃。我被她夹的菜塞得太饱,想,如果妈在四五十年前也这样待儿女,多好啊!

她的强迫症变本加厉,二妹又成了“贴身丫头”,打手电筒,让她把门开了关,关了开。入口位于露天处,深更半夜,无论刮风下雨,母亲坚守岗位。二妹搬来丈夫,一起连劝带推,要她回到室内,免得惹上感冒。母亲不肯下火线,二妹打电话给我,要我出面劝,也不管用。我对二妹说,你别理她,回去睡觉,她命硬得很。二妹不放心。

母亲的另一种瘾,是数钞票。这些年,儿女、亲友送的红包,她的铁公鸡作派依旧,一个子儿不花。一大沓,怕有上万元,被她别出心裁地藏在神秘地方。她可以整天耗在“数”上,一遍又一遍。常常大惊小怪,抱怨少了,被人偷了。急眼了就哭,说不得了,全没了!二妹看透了她,不过是制造“数”的借口,在旁边装聋作哑。我虽无奈,却为母亲的“歪打正着”喝彩。亏得这怪癖,她从来不感到日子无聊。

母亲过了95岁生日以后,开始进入“临终”一程。死神以稀有的耐性,一点点地剥夺她的生命力。思维方面,母亲的衰退由近及远。首先,每到夜晚,就惶惶然地找人,第一个是同床共枕67年、去世十多年的丈夫。你爸呢?刚才说去大江墟取衣服,怎么还不回来吃饭?她爬上楼梯,急切地问二妹。几个月以后,找的人变为我们称为“阿白”的继祖母、死于自杀的生母、从旧金山返国养老的父亲。有一次提起,她父亲带回来的“金山箱”里,有送给她的平生第一个盛化妆用具的铁盒子。然后,找的人是二婶、三婆、七嫂,这些是村里的妯娌。最后,要找的是阿新、阿芹、阿娣。二妹转告我,说,不认识这些人。我猜这些是她的发小。

待到老本吃光。母亲变为半痴呆,但偶尔灵光闪现。有一次,我带上女儿去看望。母亲刚刚睡醒,我轻抚她的肩膀,指着女儿,问:妈,她是谁?我的孙女。她咧开凹陷的腮帮,认真地回答,带着孩子般的天真。最后,器官完全失去动力。

母亲辞世,算得典型的寿终正寝。唯一的大遗憾,是因疫情,照护中心实行严厉的封闭,不让亲人送她最后一程。

葬礼一个星期后举行。母亲前半生,充满恐惧、饥饿、贫困、猜忌、愤怒。长久地受生理上的病,时代的病所折磨。最后34年在美国,去掉丧夫的15年,享受富足、安全和儿孙绕膝。

我夜半无眠,为了这一桩心事:难道母亲和一生劳碌、勤俭的愚妇没有分别吗?我努力发掘。有了。我十三岁那年暑假,在镇里的铺子宿夜,无风,闷热。我的木板床在骑楼外,母亲在另一边。我嘟嘟囔囔,说没法睡。母亲忽然清清喉咙,说,别生气,听我念古文。然后,把李太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一字不漏地背出。我问,妈,你从哪里学的?她嘻嘻笑了,说先生教的,不会背要给打手心。

我当知青那年,在阁楼上看书。乡村美妙的黄昏,屋外,狗吠鸡叫,小孩子在禾堂里嬉闹,斜阳照入。下面是母亲的卧室。突然,响起“死人歌”,那是出殡时女人唱出来的,歌词悲悲戚戚,每一句必带先下降再上旋的“哎—喔”。嗓音清脆,很是动听。我从床上跳起,跑下楼梯,问:“妈,谁死了?”她轻声训斥:乱说,都活得好好的。那你干嘛唱?练练不行吗?母亲一扭头,笑了,那调皮,我从来没见过。

父亲在疗养院长住的2006年,我驾车和母亲去看望。归途,母子无话。天色蓦地昏暗起来。母亲指着前方,说:大海直立着呢!我一看,说,哪里是海?是乌云。母亲说,大海也不是老躺着嘛!我转头看她一眼,她眼神迷茫,若有所思。想到这里,心里豁然。患强迫症的母亲,和门户较劲,数钞票,从不厌倦。这些形而下之物,难道没有灵魂?母亲对它们一往情深,用手和它们对话。

图片[2]-【海外文轩】送您远行 作者:刘荒田-华闻时空

图片来自网络

本文刊于《作品》杂志2025年11月号

附:《送你远行》评论

作者:夏董财,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陆军某部服役,转业后在机关单位工作。热衷于文学创作,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尝试过多种文体写作,在《解放军报》《军营文化天地》《黑龙江日报》等各级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评论、通讯等作品百余篇。曾获《解放军报》第七届长征文艺奖、第六届齐齐哈尔文艺奖文艺创作佳作奖。

美籍华人作家刘荒田的作品我早有所读,比如聚焦台山移民历史与乡土记忆的《我是台山人》《我的台山小镇》。他的不少文章都是将小人物的经历融入大时代背景下,带有纪实性的讲述使故事具有时代感和现实性。他的散文《送您远行》(刊于《作品》2025年第11期)也是这样,深情回忆母亲从出生到寿终正寝90余年的人生履痕。

“始终保住‘真’——叙事的真实,抒情的真诚,议论的率真”是刘荒田在创作中秉持的核心原则,这在《送您远行》中体现得极为明显。作家既写出了母亲的爱子之心、一生劳碌勤俭等闪光的一面,也提到了她的洁癖、偏执、吝啬等缺点和不足。正是这种保住“真”的创作,让母亲的形象立体鲜活起来,更让这篇回忆性质的散文带有历史纵深和情感共鸣。
丁玲女儿蒋祖慧曾说过,“母亲是本翻不尽的大书;母亲是座看不尽的远山”。读完这篇散文,刘荒田笔下的母亲就如同“翻不尽的大书”“看不尽的远山”,让人感怀。作家在文章中已经对母亲的一生作了简要概括,“母亲前半生,充满恐惧、饥饿、贫困、猜忌、愤怒,长久地受生理上的病、时代的病所折磨。最后34年在美国,去掉丧夫的15年,享受富足、安全和儿孙绕膝”。寥寥数语背后,是作家母亲与时代变迁的波澜人生。《送您远行》遵循时代情境,围绕讲述母亲过往的时间逻辑纵横交错、跳跃叙事,但仍能做到形散神聚、主题集中,将母亲的一生进行拆解。

不少作家写过自己的母亲,比如梁实秋写母亲在餐桌旁带来的温暖记忆,莫言写母亲的坚韧刚强,史铁生写母亲是沉默的守护者,或多或少地都想传递温柔深厚的母爱。但刘荒田却是不同,他既没有过多掺杂个人情感,也没有刻意美化母亲形象,而是以非虚构方式实打实地复刻了母亲这辈子的经历,也毫不忌讳地暴露母亲身上的“瑕疵”,这让母亲以“不完美”的样貌出现在笔端,成了作家对母亲深刻眷恋的印记。

在作家的讲述中,母亲于1925年末出生,外祖父在母亲出生后不久就到了美国,1948年才“衣锦”返乡。由此推断,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母亲的童年阶段里缺少了父爱的陪伴,未能获得足够的异性保护和情感支撑,才会出现焦虑、抑郁、易怒、过度紧张、强迫症等不安全感特征,所以才会对父亲如此依恋。比如,作家出面申请双亲赴美时因为没有为父亲和母亲分别填表,导致父亲被批准,但母亲没有,致使母亲独自在家,母亲专门代书给父亲讲“你如果不回来,我有三长两短,你负责不?你在外头是不是被别的女人勾引了,为什么不回来陪我?我日日夜夜用眼泪洗面,怕活不长了”。来美这么多年,母亲没有父亲在旁,她连距离不过一个街区的金门公园也不敢去。读罢这样的母亲,这种对丈夫的依恋令读者怜惜。

作家主要写母亲结婚后的生活。1940年,母亲和父亲成亲。当时亲虽然定了,本来至少要等一两年。可是,作家的曾祖母害病,急需她过门“冲喜”。那个年代正处于抗战的相持阶段,家乡被日寇占领,生活艰难。母亲还不到15岁,在心理上还未成熟就被迫承担婚姻责任和生活压力,再加上童年父爱的缺失,这让母亲有了轻度精神病。她极为专注地给东西作记号,深更半夜把门开了关、关了开。正如作家所说,“母亲的个性是怎么样的?这是个人的问题,也是时代的问题”。恰是作家讲透了缘由,读者就能带着同情、宽容、理解的心态去了解这位经历特殊年代的母亲。

在很长一段时期,生儿育女被视为妇女一生的重要使命。母亲先后生育了姐姐、“我”、二弟、三弟、二妹、幺妹。母亲回忆那段岁月时说,床哪一夜不是湿的,哪有一晚好睡,喂奶,换尿布,抱着孩子哄。母亲在人民公社成立的缝纫组干了大半辈子,一直坚持到“煮大锅饭的集体食堂解散”。只剩下母亲一人后,她在原址旁边租了一间小屋子继续从事裁剪、缝制的活计。为母则刚,一位母亲的韧性由此可见。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表达爱的方式往往是比较含蓄和内敛的。在作家的印象里,母亲在孩子的成长期只有责骂、冷眼,但实际上,爱儿女的心一直是真挚而纯粹的。作家在写父母住在他家享受天伦之乐期间,用很多细节呈现了经典的“夜深儿女灯前”场面。比如,母亲住下以后每天蒸一屉菜肉包子,父亲拿起热气腾腾的包子时,母亲便高声说着“不是给你,给我儿子”,让在隔壁卧室听到的作家掩面哭了一场。类似这样的日常内容,让原本一直看似“犀利”的母亲变得柔和亲切起来。

在这篇散文中,作家还用大量笔墨描摹了父母之间的爱情,那是一种深沉、持久且充满默契的情感羁绊。尽管少了浪漫的激情,却藏有着柴米油盐的陪伴、日常生活的相互扶持。在作家的回忆里,父亲总是宠着母亲,从来不骂、不责备,充当后盾。父亲临近80岁时,开始筹划身后事,奔走多处替母亲填申请表,让她参加美国入籍考试。父亲搬到离旧金山一个多小时车程的疗养院,母亲去探望时必煮一锅用鸡肉、猪肉汁做的粥,站在病床边,一口一口地喂老伴。尽管母亲没对父亲说一句话,但爱意从未减少过。母亲过了95岁生日以后进入“临终”一程时,每到夜晚就惶惶然地找同床共枕67年、去世十多年的丈夫。父母之间的相扶相守,是爱情最清澈的体现。

此文至最后,母亲辞世。作家夜半无眠,努力发掘母亲的闪光之处。母亲上过初小,字认得,但写不出。她却能在作家13岁的时候一字不漏地背出李太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在作家当知青那年用清脆的嗓音唱出动听的哀歌,在探望父亲的归途上能说出“大海直立着呢”“大海也不是老躺着嘛”的哲思之语。由此可见,母亲是有灵气的,有智慧的。作家的发掘,让母亲的形象更加立体丰盈起来。

散文《送您远行》是作家刘荒田对母亲一生的追思,以个人的记忆和讲述为背景,回溯母亲与时代洪流相交织的生命历程。从刘荒田这篇怀念母亲的散文延展开,我们也要细细思量自己与母亲的情感关联,避免留下“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作者简介:

图片[3]-【海外文轩】送您远行 作者:刘荒田-华闻时空

刘荒田:广东省台山人,1980年从家乡移居美国。在旧金山一边打工,一边笔耕。2011年退休以后,开始在中美两国轮流居住。

已出版散文随笔集37种。2009年以《刘荒田美国笔记》一书获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最佳作品奖”。2013年,获北美《世界华人周刊》、华人网络电视台所颁“2012年度世界华文成就奖”,2015年获“新移民文学笔会”“创作成就奖”。2011年,以散文《一起老去是如此美妙》获新疆“爱情亲情散文大赛”第一名。获《山东文学》杂志2015年度“优秀作品奖(散文第一名)。小品文集《相当愉快地度日如年》入围2019年“花地文学榜”年度散文。2017和2018年两年均进入三大文摘杂志(《读者》、《青年文摘》、《特别关注》)“最受欢迎的报纸作者”前十名。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139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头像
欢迎您留下宝贵的见解!
提交
头像

昵称

取消
昵称表情代码图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