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文字,如晨光初照,不惊不扰,却能渗入心底。它们不争位置,不索回应,只在静处,将日子的温厚与朴素,慢慢托出。重读冰凌散文《摘龙眼》(作于1980年,曾获福州市散文征文一等奖),便有这样的感觉。那是在福州北峰山村的一段旧事:因体弱,被队长派去看护龙眼林,从青果满枝的守候,到月夜闻香的沉醉,再到全村采摘的热闹,最后以分果赠果的温情收束。文中既有孩童偷摘的童趣,也有新人相会的羞涩,更有乡邻间毫无保留的分享。龙眼,从自然风物化为情感的纽带,串联起一幅流动的乡土画卷。它不喧,不炫,不急于说明自己,只是将物与心,在文字中安放,让阅读成为一种归返。
在当代乡土散文日益被符号化、概念化裹挟的语境中,这篇旧作像一次返璞归真的呼吸。它不依凭宏大的历史叙述,也不以刻意的抒情或浓重的地域标签来博取共情,而是以一颗龙眼、一片林、一村人,将日常生活的烟火气,缓缓炼成可触可感的诗意文本。重读之下,更觉其微物与人心彼此映照,平淡与深情相互缠绕,既延续了中国古典散文的物我相生传统,又用真诚的生命经验,为彼时的乡土书写提供了一次温柔的突围。
龙眼,是文眼,也是心眼。自青至熟,由静而动,它在枝头,看人来人往,也看岁月流转。队长的体恤,乡邻的分享,孩子的嬉笑,新人的羞赧,都落在那圆润的果壳里,化成一种无声的言语。物与情,在这里没有隔阂,像山泉与石,相触便有清响。古来文论讲“景语即情语”,在《摘龙眼》中,这句话不是引述,而是活出来的。它让风物有了灵,也让灵有了居所。
在形式上,作品不取章法,不设机心,只顺着时间的纹理,将守林、闻香、采撷、分果,依次托出。白日的静,月夜的香,收获的闹,分果的安,情感如溪水,不急不缓,载着人间的喜乐与安宁。这种“形散神不散”的构造,与苏轼“随物赋形,姿态横生”相契,也与西方田园散文的静穆之美相通。它不制造冲突,不经营悬念,只是以散点透视,将生活的细碎瞬间收拢在“人间温情”四字之中,使自由与凝练在散文中得到平衡。
语言,是果子的味。它不艳,不烈,清而甘,像刚剥开的龙眼肉,温润入心。白描之间,形神自出。“滚圆的龙眼像光溜溜的小脑袋”,“小伙子一如灵猴,几抓几蹬便攀上树”,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让画面立起,让笑意溢出。月夜的香,新娘的笑,兰兰的网,都含在静里,不须多言,便已动人。这样的文字,是经历过生活的人才能写出的,它不隔,不飘,有根,有体温。
重读此文,如闻旧钟,声远而意长。钟声落下,余音在林间轻轻回荡,像有人在低声唤你回去。它提醒我们,无论世道如何变迁,总有一些东西,是时间带不走的——土地的宽厚,邻里的真心,日子的缓慢与安稳。它不教人什么大道理,只是在字里行间,安放了一颗向暖的心。这样的文字,不喧不争,自有光。
而光,原是不必去点的,它一直在那里,等风拂过,等心归来。
作者: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著名诗人、文学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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