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
一．中国侨都出奇人
丁龙是谁？三十年前可以说基本上没人听说过。 自从 1990 年代中期我写作出版《哥大与现代中国》，披露了在 1901 年他作为一个穷苦华工捐出了自己终生积蓄给哥伦比亚大学创办汉学系的事迹以后，几乎感动了全球华人。（图 1 ：哥伦比亚大学主楼有原汉学图书馆，右楼是今东亚系和东亚图书馆所在）
其后近 20 多年时间里，海内外媒体持续宣传丁龙事迹，国家级媒体和中央电视台多次来哥大采访挖掘并宣传丁龙史料，丁龙成了中国家喻户晓的华人典范和国人的骄傲。国内报刊也先后几次发起全球“寻找丁龙”活动。一时间，海内外多个机构、无数热心人在全国甚至海外苦苦寻找丁龙消息。2020 年，我的文友陈家基团队终于历尽曲折在丁龙捐建 哥大汉学系近百廿年后找到了丁龙的家乡。它 就在被称为中国侨都的广东台山市，为这一百 年谜案画上了句号。
丁龙捐建哥大汉学系为什么这样轰动并引 发关注呢？因为那是个世界史发生天翻地覆变 化的时代。1900 年中国爆发了震惊世界的义和 团运动，也因此引发八国联军侵略中国，中国 战败被逼屈辱判赔“庚子赔款”。丁龙捐款的 1901 年正是西方列强合伙劫掠中国、制定让中国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的前夜。丁龙以一个贫苦劳工之身献出自己终身积蓄为一个美国著名高校捐款的事情轰动了美国，也轰动了西方世界。它让那时西方仇华辱华的舆论界看到了一个普通中国苦力的高贵和向学之心。同时，也让学界关心中华文明有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能教一个没上过大学的穷人愿意为中美民间互相了解和保持和平的愿望义无反顾捐出自己的血汗钱。（图2 ：哥大东亚系（原汉学系）今貌）
丁龙当年捐给哥伦比亚大学筹建汉学系的启动金是一万两千元。——这笔数目今天看来并不惊人，但经过换算，在当年它的实际价值约等于今天一名普通劳工一次性向哥大捐助 179 万 4 千多美元。经计算，这笔钱是那时候一般美国人家全年收入不吃不喝积攒24年的总和！如果这样比较还不够直观，我还可以拿穷苦劳工丁龙的捐款跟当时的富豪、慈善家和名人的例子比一比。据 1901 年 10 月 8 日《纽约论坛报》报道：1900 年洛克菲勒家族给哥大的捐款仅是购买了哥大基金五千美元。当年哥大校长劳欧给哥大的捐款也是购其基金六千美元。而 J. P.摩根即今天闻名世界的摩根大通银行创始人当年捐助哥大的记录仅是购买哥大基金一千美元。洛克菲勒是世界闻名的商界巨子和富豪、J.P.摩根是银行家，哥大校长劳欧家族也是几代传统巨富商人，后任纽约市长。劳欧是哥大的当家人，而他当年的捐钱居然刚到丁龙捐款的一半。——上面几位都是富可敌国，在全美甚至全世界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区区一个小小华工丁龙的无偿捐款，居然比这些富豪和握有实权的巨子还多。经过这样考证和比较，我们更能看出丁龙的无私和伟大。
所幸，当年丁龙心心念念建立起来的哥大汉学系没有辜负他。它一直是世界汉学研究的重镇。直到今天，它仍然引领着西方中国研究的潮流和方向。
丁龙毕竟不是学者，他只是个穷苦的劳工。他的事业需要学者来继承和发扬光大。哥大建立了汉学系是一个极好的开端，丁龙提供了良好的土壤。但是沃土还需要良种才能结出丰硕的果实。非常巧合的是，来自丁龙家乡的另一位中国人接过了丁龙的火炬，并为它续燃了火种，让它照亮了整个西方汉学的天空。
二．奇人辈出为中国
西方研究中国历史很悠久。从文艺复兴以后欧洲研究中国文、史、哲成了传统，形成了著名的西方“汉学” 。但美国在西方列强中起步晚，它研究中国相对较迟。直到 19 世纪末它才正式发端。在丁龙捐建哥大汉学系以后，巧合的是，他的同乡开平读书人陈荣捷在哥大汉学研究上继续发力，以他杰出的成果为汉学续命，在这个领域做出了杰出贡献。丁龙捐款建哥大汉学系那一年陈荣捷出生，他们是隔镇邻居但两人并不相知，甚至一生从未相遇。但在向西方弘扬中华文明这个大课题上，他们宿命般地奔跑了一场世纪接力。
追溯欧美学者对“中国学”的研讨历程， 西方对中国传统思想研究的真正重视是从研究“新儒学”（Neo-Confucianism）开始的。“新儒学”属西文硬译，中国人称它为宋明理学，它是影响了中国人思想和意识一千多年的一大学派。——弄懂了它，就弄懂了中国古代哲 学和统治思想、伦理源流以及社会发展脉络。这 是了解传统中国政治和人文思想的一把钥匙。
美国研究新儒学最著名的学者是哥伦比亚大学汉学家狄百瑞教授。但是说起他的成就，一定离不开著名中国学者陈荣捷。狄百瑞曾经深情地评价：“陈荣捷将其漫长的一生都献给了求道和授道。作为早期在美国开拓亚洲研究的领袖人物，在其去世之前不久，他被亚洲研究协会授予该协会的‘杰出服务奖’。授奖辞称他是‘就向西方传输中国学术传统而言，无人堪与之匹敌。’” （图 3 ：陈荣捷（左）与狄百瑞）
对大多中国读者而言，陈荣捷的名字或有点生疏，但在西方汉学特别是新儒学研究方面，他是独当一面的大师，跟冯友兰齐名被称为“南陈北冯” 。他曾经在美国跟罗素讲演唱对台戏击败罗素，并在美国哲学界提携过胡适。陈荣捷跟著名汉学家狄百瑞有着近半个世纪的交往。二人无私向学、通力合作，完成了很多著名学说和资料书，他们共同把哥伦比亚大学的汉学研究推向世界学坛重镇。
陈荣捷出生于广东开平，早年就读于岭南大学，后在哈佛大学获哲学博士学位。他曾回母校任岭南大学教务长，后去夏威夷大学、达特茅斯学院和哥伦比亚大学等美国高校任教，1980 年担任美国亚洲研究与比较哲学学会会长。1986 年，他任北美华裔学人协会副会长。陈荣捷在美国研究和推广中国古典哲学成就卓著，他最突出的成就是跟狄百瑞教授的合作共同培养了美国大量汉学和中国古典哲学研究人才。
陈荣捷是最早在美国高校拓展宋明理学研究的学者，因倡导从研究古代哲学理解中国社会而闻名。他还翻译了大量儒家经典和朱熹学派的著作，在美国高校作巡回讲演。他在抗日战争期间在美国配合苦难祖国宣传中华文明，免费做过 2000 多场演讲，在美国朝野两界贡献突出。但他对学界最大的贡献是他跟狄百瑞合作后推出的。
陈荣捷跟狄百瑞于 1948 年在广东相识。那时他在美国学界已经较有名气。陈荣捷曾经担任过常春藤盟校达特茅斯学院的人文学院院长，而当年胡适等名家受聘在那里做过客座教授。难能可贵的是，当年陈荣捷跟年轻的狄百瑞一见倾心，互相启发。他跟狄百瑞同是哈佛校友，二人因此惺惺相惜，结成了学术切磋和互惠友谊。这种友情持续了他整个后半生。
二十年后，狄百瑞成了著名汉学家，担任哥大教务长和副校长。 陈荣捷跟狄百瑞的合作是文人相亲的典范。他们互通有无、交融互补，把二人的学术潜能最大化，结出了丰硕的成果。狄百瑞对中国新儒学的研究成就杰出，荣膺为美国汉学三大支柱之一。他师从汉学家富路特，也学习过日语，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他参加海军官至上尉。其后狄百瑞到燕京大学留学，他的汉学研究最终落脚在新儒学而且将其发扬光大，成为西方学界的巨擘。在他的成就中，跟陈荣捷的合作是基石之一。
陈荣捷自幼受过非常扎实的私塾教育，熟读四书五经；他大学和博士都研究哲学，
尤为钟情于宋明理学，可以说是海外华人中这方面的翘楚和执牛耳者。其后，他著书立说并大量翻译中国典籍如《六祖坛经》《老子道德经》《传习录》《近思录》《北溪字义》。可贵的是，陈荣捷不止翻译，而且由译及释，对这些经典起到了诠释、解读式的圭臬和里程 碑的作用。跟狄百瑞合作后，他们共同出版了 大量教科书《中国传统根源》《东亚传统根源》 《东亚经典的智慧》等，其成就至今无人超越。
据详查史料，陈荣捷在 1950 年代就开始在著名的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讲授新儒学，跟狄百瑞合作长达 40 年。他们合作的时间跨度从狄百瑞当系主任到任哥大教务长、副校长，二人一直互相砥砺提携。陈荣捷在哥大任教至近 90 岁，而狄百瑞在哥大一直工作到 97 岁，可谓鞠躬尽瘁。（图 4：陈荣捷与中国哲学家们在一起：左起：张岱年、冯友兰、陈荣捷、贺麟）
陈荣捷和狄百瑞二人研究新儒学的合作是一加一大于二的典型。他们两位互相成就，今天狄百瑞在西方名满天下，陈荣捷的名字几乎被淡忘。在回顾这一段学术史时，这段中美文人相亲、共同阐扬中华文明的精神值得今人效法和光大。
三．火种薪传耀五邑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丁龙和陈荣捷是邻居，他们的家乡都在广东五邑地区。在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五邑地区出了很多的名人，此地还有更著名的梁启超、司徒美堂、近代科学家群体、中国航空之父；还有著名画家、摄影家、音乐家和演艺界群星。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历史上有这么多的巧合和人杰地灵？为什么这些单挑出来每个都会彪炳中华近现代史的名人们会这么扎堆集中出现在这块貌不惊人的土地上？
其实细考起来，这种人才辈出的现象实乃世风所引。五邑地区曾是中华睁眼看世界、
得风气之先的热土。晚清以来，此地是率先熏沐西风、最早开埠了解外洋世界的窗口。鸦片战争后，香港被英帝国主义强占，此地百姓最早去那里奋斗，也最早感受了反帝反封建、中国要奋发图强的新思想。他们立誓要救中国，要国富民强。
五邑地区人民勤劳勇敢一心向学，而且他们敢为天下先。清朝晚年为了追赶西方科技曾经派幼童去美国学习。我查询了最早派出留美幼童的记录，当年中国人比较因循守旧，
不愿意出洋读书，全部四批清廷派出留美学童里大半都是广东籍孩子。第一批除了三名江苏、一名山东、一名福建外全是广东籍。后面几批虽有浙江和安徽籍加入，但四批留洋学童中仅只五邑地区的入选人数就比大半个中国其他地区加起来还要多。凭着这区区一方水土居然赢过大半国土的比例，我们就可以看出此地向学和勇于见识新事物、改变命运的精神是多么强烈！中国留美幼童回国后多成为国家栋梁、科技精英和改革人才。丁龙和陈荣捷虽没赶上他们的队伍，但出洋风气感染了这片土地，他们后来都用自己的方式报效祖国， 在西方宣示了中华文明的力量。
今天，丁龙和陈荣捷的故 乡仍然是一片希望的热土。 台 山和开平是世界著名的侨都。 两百年前，他们祖辈从这里走 向世界各地，在海外打拼，晚 年叶落归根，贡献乡里。遍观 世界风云的他们为家乡带来了 新的思想和眼光。 五邑华侨支 援家乡建设，修铁路、捐助教 育、兴办工业、推行美学和艺 术、从事慈善。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把全世界各种风格的建筑带回故乡，在这远离闹市的山村河塘建立起了从古希腊罗马到文艺复兴再到现代风格的各种样式的碉楼。一时间，小小的山村成了海市蜃楼般的万国建筑博览会！——这神奇的景象震惊了前来参观的学者和访客。五邑大学的教授团队后来将开平碉楼申请为《世界遗产名录》的中国首个华侨文化遗产，接待着五湖四海及全球慕名而来观光怀旧的人们。（图 5 ：世界文化遗产开平碉楼）
丁龙和陈荣捷家乡也乘此东风，发扬他们热爱和普及中华文明的精神，修建了丁龙和陈荣捷故居。开平市委特别重视陈荣捷史料开发工作，除了修复其故居、南溟里和陈荣捷
幼年学塾外，还将这些场所打造成了综合教育基地以飨世界各地访客和前来观瞻者。丁龙家乡和陈荣捷基地领导都关注他们事迹的发掘，跟美国高校和相关机构建立了长期联系，为弘扬中华文明事业添砖加瓦。
难能可贵的是，在整个追循和研究史实过程中，当地五邑大学充当了引领者的重要角色。他们发挥侨乡、侨都的地理优势，学校建有全国唯一的新兴交叉学科“侨乡文化与遗产”；并建成“国际移民与侨乡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永久会址，成为了该领域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学术平台。五邑大学联络世界各地研究者举办了“丁龙及其时代”国际学术研讨会，整合全球力量，弘扬民族精神，起到优秀的引领作用。同时，五邑大学充分发挥当地侨都文化品牌和名片优势。引领遗产保护、名人故居活化、主题旅游、爱国主义教育趋势 ，将自身打造成华人华侨研究的桥头堡和排头兵。可喜的是，最近学校又成立了侨乡文化与区域国别研究院，将华侨华人研究跟西方的主流区域国别学联系在一起，从更新更深的角度研讨移民、华人和华侨在国际舞台的角色和贡献。
现在正是五邑大学纪念建校 40 周年的日子。国家侨委、广东省政府和江门市都非常重视“侨力量”在新时代发挥作用的意义。相信五邑大学侨乡文化研究这个团体一定能在原有优秀成绩的基础上再出发，引领这个学科建设和自己美丽的侨乡走向更辉煌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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