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清扬
![图片[1]-桔子皮撕开的内心秩序——评冰凌的《供品》-华闻时空](http://picture01.52hrttpic.com/image/infoImage/202208/30/A1661309707358.jpg?205x318)
冰凌:供品(点击可阅读)
幽默小说《供品》(作于1982年,收录《冰凌幽默小说选》)里的九福婆挎着菜篮上楼,每一步都似踩在沉郁的旧日子里。篮底压着几样物事:细直的卫生香、粗糙的纸钱、“傻子瓜子”、一包精装茉莉花茶,还有五个又大又红的福桔。按乡间旧俗,今日是亡夫的九周年祭日,这些当是供桌上的礼数。可她将其严严实实地盖在豆芽菜与旧报纸之下,看上去,不过是寻常的市井采买。
在乡下,这样的日子是要设神龛、点红烛、请僧诵经的。如今身居都市,女婿是机关局长,“文明”二字如无形的天花板,将传统祭祀挤压成了见不得光的私密仪式。供品本身亦带着妥协的痕迹:香不够粗,纸钱不够精致,瓜子亦非上品,唯有那福桔是她心头的慰藉——那是丈夫生前最爱,“剥几瓣桔片,放杯里开水浸一浸,乘温一咬,化痰止咳”。
她将供品移入内室,插销、拉帘,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小桌上摆好遗像,斟茶、布果、焚香。青烟袅袅,屋内的时光仿佛骤然凝滞。她烧着纸钱,口中念念有词,那低语像是写给另一个世界的信。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老头子啊,给你寄钱啦”,仿佛是跨越阴阳的汇款,寄往一个虚无的地址。
小岁的闯入,划破了这份静谧。孩童不懂“灵位”为何物,九福婆只得“抓来一个地瓜,用水洗净,削去皮,切成两半”,削尖两根竹筷插于其上,糊上红纸,权作灵牌。小岁执笔写红纸,不会写“灵”字,便干脆画了个圈——“ O”,他说,“这个读零,什么都能替,爸爸看完文件,只要画上一个‘ O‘就行”。这童稚的替代,无意间触碰到了仪式的内核:在一个不被世俗承认的空间里,人们只能用残缺的符号,维系着与逝者微弱的联结。无论东方的清明,还是西方的万灵节,真正被慰藉的,终究是留在世间的生者。
真正让九福婆心神失守的,是后来消失的三个福桔。仪式毕,她去厨下忙碌,小岁在厅中玩耍。待她折返,“福桔少了三个”,床底散落着几片湿漉漉的桔皮。她愣怔片刻,随即失声痛哭:“一吃就是三个桔子啊……再熬几年吧,我就来。”读者心知肚明,多半是孩童偷吃。但对九福婆而言,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心意,仿佛真的被“收下了”。
桔子不告而别,却恰好承接了九福婆心底那份怕被人窥见的孤单。它让一场略显尴尬、压抑的私人祭祀,重获了庄严的意义。这并非源于虚妄的“显灵”,而是源于一个微小而笨拙的回应。
诸多民间习俗在都市的命运,往往并非消亡,而是收缩为一种“地下仪式”。它们隐匿于阳台、厨房与紧闭的门后,被日常琐碎包裹,被外界目光裁剪。形式愈发简约,甚至显得粗陋,但其内核却悄然转移:从“敬神祭祖”,转向了“自我安顿”。
九福婆的故事,无宏大叙事,无复杂思辨。不过一篮菜、几颗桔、一个写着“外公灵〇位”的红纸袋。正是这些细碎的物与事,撑起了一位老人内心的秩序。当三个福桔从供桌上消失,消失的并非亡魂的口腹之欲,而是生者对死亡的一次温柔否认。而那几片被弃于床底的桔皮,反倒成了最真切的供品——它见证着,有人在偷偷铭记,有人在用最朴素、最笨拙的方式,爱着一个已然远去的人。
桂清扬,著名诗人,文学评论家,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国家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