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侨为桥：纽约华人博物馆与种族记忆

海龙

华人赴美已经有两个多世纪历史了。华裔在美国的贡献亦世所周知，华裔美国人迄今已经成为美国人数最多的少数族裔之一。但美国首都华盛顿的华人博物馆2020年才建成开放。所幸，在此之前，纽约华人博物馆早就组建了。虽然立足纽约，但它的气派却不小。这座博物馆全名叫“美国华人博物馆”（其旧称叫“美洲华人博物馆”气派更大），它坐落在纽约唐人街，占地1.4万平方英尺；它的设计师是林徽因的侄女、美国著名华裔建筑师林璎。林璎的另一著名业绩是她设计了美国首都华盛顿的“越战纪念碑”——这项设计使她赢得了世界级名声。1980年她的越战纪念碑设计从全世界建筑师1421宗匿名設計方案里中选，那时候她还只是个21岁的耶鲁大学学生。

一．起步维艰任重道远

纽约华人博物馆设立已近半个世纪了。其前身是一个典型的从“垃圾堆里捡回历史”的励志故事，它充满了华人社区草根奋斗的色彩。笔者自1990年代至今曾多次踏访这座博物馆并追踪其发展史，得以了解了它历尽沧桑的故事。早在上世纪70年代末，纽约华人历史学家陈国维和社区活动家黎重旺注意到那时纽约唐人街正在经历剧烈变迁。那个时期纽约发展正经历转型，唐人街生意难做，周边的“小意大利”族裔纷纷搬离社区，华人子弟也有搬往纽约周边法拉盛、长岛等郊区。唐人街许多华埠衣厂、饭店和各类老店老华侨去世后，他们的遗物——旧照片、书信、洗衣店票据、劳动工具、古旧工艺品和当年家乡带来的箱笼、老家什甚至发黄的唐衫旗袍等物常被后代当作“垃圾”丢弃在路边。

这两位拯救华埠计划创始人敏感地意识到他们必须采取抢救行动，否则这些属于华裔美国人的真实生活的史料将永远消失。于是他们开始在唐人街的街头和垃圾桶里“捡宝”，搜集这些被主流博物馆忽略的珍贵证物。1980年，他们在曼哈顿东百老汇街44号一个简陋空间成立了“纽约唐人街历史研究计划”并立项。他们的初衷原为填补美国历史的空白、保留华人的根基和回溯祖辈来时路。这一批有识之士感慨虽然美国社会舆论随处可见对华人的刻板印象，但华裔后代日后想反驳却找不到一处讲述华人真实故事的地方。就因为这朴素的念想儿，他们开始了艰难的行动。

除了搜集和抢救被抛弃的至关重要的文物，他们也致力于搜集和采访口述历史，激活先辈记忆并撰写民族志和活的历史。他们深知，除了实物，若想让历史活起来并富有说服力，必须有可信的个案和实例的支撑。于是，他们开始走街串巷采访老移民，记录下关于“八磅生计”（早期华工在洗衣房使用八磅重铁熨斗的工作）等极具代表性的口述史。当年华人祖辈万里奔赴来美淘金、筑路、去种植场、出苦力，相当一部分人后流落到纽约做洗衣工。当时八磅熨斗成了他们的代号和血泪史。于是，这些都成了后来博物馆文物的第一桶金；也成了唐人街博物馆的第一个展览的主题名称。

【 图片1：华人洗衣店复原“八磅生计”展厅】

华人博物馆渐渐有了规模和名声，受到了老侨乡亲们的支持和推赞，其后它被搬入了规模较大的茂比利街。于是，在主流历史叙事中长期处于边缘位置华人的经验和沧桑终于有了落脚之地。

由于纽约华人博物馆的草根身份，所以它一开始就具有开宗明义的服务社区的特色。它地处历史悠久的唐人街中心，其历史沉淀更深，是扎根老侨、现身说法的典型。博物馆建立只是事情的开端。这里万事需要人力物力，而且花销极昂，因此，建馆伊始它就面临着理想主义与资源的困境。在美国，族裔博物馆常见的结构性问题是经费问题。不同于国家或公立博物馆，这座唐人街博物馆的经费长期依赖捐助、基金会资助和社区支持，其财政基础相对不稳定。因此，若想长期生存下去，它的叙事定位必须同时面对几种张力：1. 大众对它的期许是唐人街社区服务和内部期待，2.华人自我呈现和身份认同的归属感，3. 贴近主流社会视角将其办成社会教育和多元文化的基地。此外，能否将这样一个草根性的民间机构跟学术界研究资料库结合起来以获取更多的影响力和支持？

所幸，纽约是个大码头，这里有众多高校、联合国各级组织、世界级的大财团和慈善机构，这里面华人精英人物不少。经历了早期艰难起步以及前期筚路蓝缕的奋斗，经过多方支援纽约华人博物馆终于走上了正轨。它不仅受到了华人社区的倾力相助而且得到了纽约市政府的财政支持，同时也受到了美国各级华人同乡会和社团组织的鼎力相助。不长时间内，唐人街的华人博物馆就收集了大量文物和档案资料，到千禧年前后，它已经形成了庞大的规模，成了在美国里程碑式的华人博物馆的典型。

可惜，就在这一切都欣欣向荣发展的时候，没想到这座博物馆遇到了一场难以预料的劫难。在2020年一月，博物馆遭遇了一场灾难性的大火。

二．凤凰浴火：生存还是毁灭

俗云“水火无情”——最不幸的是，这两种劫难纽约华人博物馆却同时遭遇了。

【图片2唐人街原华人博物馆，失火后至今仍然关闭】

2020年那场火灾，是纽约华人博物馆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但这场灾难也让我们见证了纽约华裔社区最团结的时刻。迄今这仍然是博物馆流血的伤疤，今天博物馆甚至专门为此设了一个展厅来回顾这一灾难性的事件：2020年1月23日旧历除夕前夜，位于曼哈顿唐人街核心地带的茂比利街70号 突发五级大火。这座大楼曾是一所公立学校，也是纽约华人博物馆原址和最核心的档案库房所在地，这里存放着约8.5万件珍贵文物。

这场灾难性的大火持续了数小时，导致了楼顶坍塌。虽然火势主要发生在五楼，但为了灭火而灌入的数百万加仑积水以及严冬造成的结冰对存放在下层仓库华人博物馆纸质档案和织物构成了毁灭性威胁。而且，由于火灾后建筑结构极不稳定，消防部门一度封锁大楼，导致文物在高温和潮湿环境中浸泡了数周，让它们面临着严重的发霉危机。

华人博物馆多年收集的文物和文件遭遇灭顶之灾，这是最大的警钟，它惊动着整个美东地区华人社区的人心。于是，在极短时间内，当地华人社团和有关人士紧急组织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救行动。纽约市档案馆、纽约市应急联盟、纽约市政行政服务部、纽约A.M.档案艺术品保护部等机构都及时伸出了援手。在建筑获准进入后，数百名志愿者、社区成员和专业修复师组成“人链”，迅疾将数千个被水浸透的纸箱从摇摇欲坠的大楼中传出，使幸存的95%文物得救。人们聘请了专业博物馆救助专家对文物进行特级保护：为了防止霉菌生长，专家们将大量浸水的纸质文件和照片迅速装入冷冻车，运往位于宾夕法尼亚州的专业设施进行冷冻干燥处理，并通过这种特殊技术升华去除水分，防止纸张纤维进一步受损，从而最大限度复原文物。

火灾过后，华人博物馆在霍华德街3号设立了一个临时实验室，并邀请公众现场观看文物的修复过程，这提高了大众参与感而且宽慰了民心，并激发重建博物馆的信心。修复师们在处理火灾中幸存的旗袍、信件、早期华人洗衣店的招牌以及珍贵的口述历史录音带的同时，也更加专注于文物的数字化转型：这场火灾也从反面极大推动了博物馆对文物的数字化项目，旨在确保即使实物受损，其承载的历史信息也能永存。

幸运的是，经历了这场灾变，一年多时间后，纽约华人博物馆终于涅槃重生。据估算火灾造成约有5%的文物受损严重或丢失，但幸运的是，绝大多数核心馆藏被奇迹般地保住了。这次事件也促成了华人博物馆建设永久新馆的决心，新馆将具备最高级别的文物保护环境，以彻底告别老旧仓库的安全隐患。

笔者参观了浴火重生的新馆。这所著名设计师林璎设计的新馆被认为是当代建筑设计中融合文化意象与现代空间语言的一个典型案例，受到大众欢迎。林璎的设计明显立足于将中国传统文化符号与现代建筑形式相结合。她以中国传统七巧板作为立面设计的灵感，不仅形成了其独特的外观语言，还象征着拼接、重组与多元文化融合的理念，这对于呈现华裔美国人复杂的历史与身份具有象征意义。同时，她也借鉴了中国垂直山水画的构图精神，通过建筑体块的垂直延展和自然元素如石头、树木、云状格栅的叠合，营造出一种类似山水“攀升”的动态感，使建筑既有东方审美的诗意，也融入现代都市的形式逻辑。新馆建筑内部还设置了课堂、研究中心、剧院和露台等多功能空间，体现了博物馆作为社区文化中心和教育空间的复合功能。这跨越了传统博物馆仅作为展示机构的限制，而朝向更开放、交流的公共建筑演进。

【图片3纽约华人博物馆新址】

三．悖论中的成长

火灾之后，唐人街华人博物馆不仅是修复，更是经历了一次机构再定位。这次重建不只在社区，而且纽约州政府市政府和各级部门都参与了它的新建设，使华人博物馆经历了转型及从社区机构到文化地标的空间与形象升级。

华人博物馆新址建在了传统的“小意大利”地区，这也象征着物理意义上的跨区域融合。而且浴火再生后的它在面积、规模等方面都有了大的拓展。新馆舍的建立意味着更专业的展陈条件、更稳定的机构形象和更强的公共文化可见性。

新的华人博物馆在向着主流博物馆体系中的族裔文化机构转向。但它转身后的“华丽性”和公共性也引发了华埠社区一些有识之士的思考：新的华人博物馆定位是社区记忆空间，还是主流公共文化机构？——众所周知，纽约是一个博物馆之都，它是世界上博物馆最集中的一座城市。美国华裔所需要的，是在如林的博物馆中再增加一个文化教育机构，还是仍然保持将它作为坚守自己种族记忆的一方圣地和净土？

失火事件具有多重象征意义，同时它也诱发了更一层的思考：1. 突发灾难会造成物理层面的族裔文化损失。2. 这也是社区历史脆弱性的现实体现。它意味着保护民族和社区文化时不我待。3. 它也暴露了种族记忆机构的制度风险的急迫性。物理层面的保护和文化层面的保护同样重要。

因此作为凤凰浴火再生形象的华人博物馆的未来走向面临着悖论。它的展览叙事趋势也面临着变化。在它诞生早期其目的性非常明确，它是中华移民史、劳工史和控诉种族歧视排华史的纪念场馆。后来，随着多元文化和族裔政治以及社区纪念的发展需要，它的主题逐渐扩展为身份政治、当代艺术、性别与代际，华裔群体的跨国经验以及文化混杂与共融的内容。其叙事倾向也从“历史保存”转向“历史 + 当代文化政治 + 艺术表达”的综合内容。

浴火以后，随着政府、公共机构、社会基金等内容的加入，新的华人博物馆出现了社区定位颉颃主流机构的疑问：1. 在这种博物馆重建新的语境下，社区是否能够感觉被充分代表？2.今后的展览是否会更趋向主流审美与话语？这场讨论凸显了族裔博物馆常见困境：它在自我展示和被看见的同时，也可能会面临重新规范和“被展示”。

在这种历史遭遇当代政治的话题面前，新华人博物馆是应该立足展现其传统移民史还是强调“当代亚裔身份 + 艺术+ 社会”议题？它存在的意义是争取华人历史的可见性还是强调“多元”“融入”、教育性，还是默认选择性展示、叙事剪裁和符号化再现？——这些都是摆在浴火重生后的新华人博物馆面前的课题。

值得高兴的是，经历过深刻的思考和磨合，新华人博物馆已经探索出了保持其独特定位的发展方向。它的回答是，保持其初心和文化教育功能，同时坚持为纪念族裔文化宗旨服务。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它仍然坚持扎根立足社区，突出以侨为桥的宗旨，将这所博物馆建成文化寻根、连接海外华裔与中国家乡的文化桥梁。

新馆在保持其华人赴美历史、在美国各个历史阶段华人贡献和抗争史记录的基础上，它开始深挖民族记忆和代表性文物展品。其重点放在收藏反映早期华人先民从家乡移居纽约的物品，如船票、家书、契约和早期的衣物、餐馆-衣厂经营等文物，这些物品承载着对故乡的记忆和先民挣扎奋斗的历史。此外还有非物质文化遗产，包括中国传统节日庆典、传统的粤剧表演服装、中式婚嫁用品以及在纽约传承的“唐人街生活”片段。同时，文物还重点反映华人抗争御侮及反对种族歧视的内容。馆内还展示了早期华裔社团，如华人工会、公所等，它们的功能不仅服务于海外移民，也反映了这些组织与家乡之间的血缘、地缘联系，是记录华人血浓于水、跨国社群生活的体现。此外，展品还包括大量第一手资料。通过口述历史项目，博物馆记录了无数华人如何在纽约的曼哈顿唐人街、布鲁克林和法拉盛等地奋斗，并把这些奋斗历程与他们离开时的中国家乡景象进行叙事上的对接。

【图片4，纽约不同时期华人社团标帜】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博物馆突出介绍华人爱国爱乡支援祖国的骨肉情怀。如美国华人在抗日战争期间踊跃募捐支援祖国抗战、在美国游行进行舆论宣传、华人侨胞回国参军亲赴战场保家卫国，华人省吃俭用寄侨批汇票回家乡支援抗战，以及他们购买医药和武器资源运往祖国支援抗日的真实故事。

【图片5,6，中国抗战期间纽约华人踊跃参军支援祖国抗战。图7，纽约华人在美国游行抗议日本侵华战争】

新馆的设计也非常具有视觉冲击力。如林璎设计的“之旅墙”由240块瓷砖组成，每块砖刻有一个华人家庭的姓名、祖籍地及抵达美国的年份。这些瓷砖背后的音频档案记录了从广东台山、福建等故乡跨越重洋的口述历史，将具体的家乡地理与纽约的生活轨迹紧密相连。同时，馆内通过对粤语、福州话等方言文化的保护，以及对家乡传统节日如春节龙舟赛、粤剧演出视觉记录等，试图在异国他乡重建一种“家乡感”。

难能可贵的是，博物馆还以华侨家乡或姓氏相关的线索收录了大量早期移民的访谈录音，其中包含对故乡如台山、开平村落的细腻描写。这些文物填补了历史空白，而且还在筹建“华人寻根中心”中起到重要作用，旨在帮助新老移民通过档案寻找自己在中国的族谱和根源。对于很多“华二代”而言，博物馆是他们理解父母“家乡”概念、连接自身双重身份的关键场所。新的华人博物馆力图自我更新，以侨为桥，将自己打造成一个与祖国血脉相连的场所和新式的文化教育基地。它在与时俱进的基础上更好地充当了一个联系中美文化的桥梁和纽带的作用，在促进文化共融和共进的道路上树立了一个富有意蕴的里程碑。

本文原刊于中国侨联主办《海内与海外》2026年第三期，经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