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清扬
读冰凌幽默小说《关于振兴传统粉干的若干条建议构想》(作于2023年,刋于《伊利华报》),最动人心魄的并非那十条扎实周详的方案,而是字里行间渗出的那股焦灼与急切。作为常年观察海外华人文化生态的读者,我在这份“振兴构想”中,窥见一场极具张力的拉锯:一边是现代性试图将万物纳入秩序的理性规划,一边是味觉记忆如幽灵般执拗地浮现;一边想用“连续”的逻辑缝合传统的裂隙,一边却在那些“未必连续”的断裂深处,听见了更为真切的回响。
冰凌对“桐口粉干”的执念,近乎一种身体的本能。他写自己的味觉对其有着“惊人的辨识度”,“只要吃上一两口,便知道是不是正宗”。这种辨识,实则是身体替故土恪守的忠诚,是味觉记忆对文化根脉的本能认领。然而,地理的位移(福州至纽约)与时间的冲刷(童年至暮年),让这份“正宗”沦为悬置的念想。纽约唐人街的各色粉干、康州高压锅里的排骨粉干汤,终究都败给了一句“味道不对”。这“不对”二字,便是离散境遇下的第一道裂口——物质在场,魂魄缺席。那道裂口,将“正宗”从可触的滋味,化作了缥缈的文化想象。
更具深意的是,冰凌自己点破了这层悖论。他反复提及,最好吃的并非刚出锅的粉干,而是“回锅热过的”。彼时粉干被鲜汤浸透,化为“碎段,甚至糊状”,却也因此“完全入味”。这早已超越了烹饪的范畴,成为离散生存的哲学隐喻:传统的精髓,往往不在精心维护的“完整”时刻,而藏于破碎、断裂与重组之后。那碗被市场改良、“变白变滑溜”如米线的粉干,是效率对传统的妥协;而那碗煮至糊烂的回锅粉干,才是经时间熬煮后,属于个体的、私密的、无法被标准化的文化结晶——它不苛求形态的规整,只留存味道的本真,恰如离散者的身份,在碎裂中愈发清晰。
由此再看那十条“振兴构想”,便觉出其中的反讽意味。
冰凌欲建“国际传统粉干振兴办公室”,办杂志、开研讨会、搞年度大赛,甚至将外地粉类店家“集中管理”。这套思路,是典型的现代性做派:以层级分明的机构、连绵不断的仪式、清晰划定的边界,抵御传统的遗忘与散失。这像一位严谨的工程师,试图用图纸与螺丝固定风的味道——却忘了,文化从非可量化、可规划的工业品,它的生命力藏在灶台烟火里,而非制度框架中。
真正的文化韧性,远比规划狡黠,也更为脆弱。当冰凌“独自打车去‘闽清馆’”,点一盘糟菜炒粉干、一碗海蛎豆腐汤,而后“像帝皇一般走出”时,这种个体化、非制度化、甚至带点任性的日常实践,才是对传统最坚实的护持。这里没有“振兴办”的横幅,没有论文集的装帧,只有一个胃对故土的短暂占领,一次味觉对乡愁的精准回应。这种力量,源于自下而上的渴求,而非自上而下的授权;它的传播,不靠杂志发行,而在食客扫光盘子后,嘴角那抹心照不宣的油光——是烟火气的接续,是记忆的无声传递。
这便触及一个更深的命题:在全球化语境下,“保存传统”究竟意味着什么?
冰凌的方案,暗含一个假定:传统可被“锁定”与“复制”。投入资源、制定标准,便能让桐口粉干如流水线产品般走向世界。但那碗回锅粉干早已昭示:有些价值恰恰在于其不可复制,在于它与特定时空、心境乃至断裂瞬间的绑定。正宗的滋味,从非一份标准配方,而是童年灶台的烟火、故土街巷的风、离散者深夜的乡愁——这些无法称量的情感,才是传统的魂魄。
或许,振兴传统粉干的最高境界,并非构建庞大的“连续体”,而是留出允许“断裂”发生的微小空间。不必强求年轻人深谙“二十年粉龄”的意涵,只需让他们在某次家宴中,偶然尝到那碗煮得稀烂却入味的粉干,从此将味道刻入心底;不必将外来米粉拒之门外,只需在市场中留几间“闽清馆”,倔强地守着古法,等待识味之人寻来。
文化的生命力,从来不是一条平滑的直线。它更像一碗粉干,在时间的滚水里几经翻腾,断了又续,碎了又融。真正的根脉,不在工整的蓝图里,而在每个离散者的日常:异国厨房中,汤水将溢时,下意识关小火、随手扔进一把泡好的粉干——就这一瞬,故乡在烟火中复活,传统在断裂处新生。
桂清扬,著名诗人,文学评论家,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国家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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