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诗歌】桂清扬||向泥土扎根，向天空展翅——谈李发模诗歌的两种生长

作者简介：桂清扬，诗人，文学评论家，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国家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向泥土扎根，向天空展翅

——谈李发模诗歌的两种生长

文||桂清扬

李发模的诗歌，藏着两种并行的生命姿态：向下，扎进厚土；向上，舒展向天空。一低一扬，撑起他的文字，也藏着他最本真的诗心。

一、草鞋：大地长出的脚

李发模的诗，始于一双草鞋。不是博物馆里陈列的展品，是带着山野露水、沾着乡人掌心温度的草鞋。茅草在掌心缠绕，一根，一绺，慢慢成型。慢到能听见时光从草茎间淌过，窸窸窣窣，轻浅，却又沉实。

他写下 “腰弯成古木一株”，七个字，一棵树就活了。不是笔直向上的姿态，是弯着腰的。弯腰从不是屈服，是为了把根扎得更深。黔北多山，土薄石硬，草木要活，就得把根须往岩缝里钻，往地底深处探。放低身子，筑牢根基，是山里生灵的生存之道，也是他诗歌的起点。

这双草鞋，是读懂他诗歌的第一把钥匙，带着我们走近他的故乡。那故乡，没有粉饰过的诗乡风光，是实打实养他、也磨砺他的土地。岩石砸过手掌，饥饿裹过岁月，扶犁时被牛踩过，这些苦，他一直记得。不是刻意铭记，是苦融进了骨血，后来化作诗歌的纹路，走得再远，也能循着来路，回到故土。

更难得的，是他对汉字的独特体察。

数 “皇帝” 九笔，“天” 字四笔。皇权再盛，大不过天地，更大不过世间凡人。所谓九九归一，终究归于一花一草，一石一沙，归于每一个普通的生命。最质朴的平等，从不在宏大的说教里，就在横竖撇捺的汉字间，在这片土地上的烟火日常里。

他的根，扎在黔北的泥土里，也扎在汉字的文脉里。从这里出发，一生笔墨，都没离开过这份本真。

二、被削去的月亮

诗人的脚步，不能只停留在大地，还要向着远方舒展。哪怕这份舒展，曾被世事折去一半。

“月被云削去一半”，他用 “削”，不用 “缺”。缺是自然的轮转，削是人为的剥夺，是无形的刀，猝不及防，斩去一半光亮。

月色残了，清泉也被引走，心的原野，成了一片盐碱地。可他依旧守着，守着只剩青苔的泉眼，守着仅剩的点滴清露。不回避，不掩饰，就对着这份残缺，清醒地站着。

他心里清楚，不是有灯塔，就能驱散所有黑夜；不是有期盼，就能等来想要的圆满。可他依旧提笔，写下 “纵然以心为桨，智为船”。纵然二字，是看清生活真相后，依然选择前行的执拗。不是盲目勇敢，是心底的诗心，不肯就此收拢翅膀。

伤痛绝对不是他诗歌的全部。在裂痕的最深处，他藏着一方可舒展、可安放的春天。春轻轻一展，原野便成了一把桃花扇。鸟声、蝶影、晨晓的梦，一层层晕开，不浓烈，不刻意，自然而然，在字里行间生长。这不是单纯描摹春光，是在心底重构生机，是向着天空，轻轻舒展的力量。

三、风过之处

根向下深扎，翅向上舒展，中间有风，缓缓穿过。这风，是削过月色的云影，是扇开春光的气息，是草鞋踏过的尘土，是汉字流转的轻响。是放空自我后，天地间留出来的留白，是万物相生的无声韵律。

风没有形状，却让万物有了属于自己的姿态。让扎根大地的人，懂得抬头仰望；让向上追寻的人，记得回望故土。让春天能开能合，让汉字守着本真，让历经苦难的生命，始终留着一丝温热。

李发模就站在这风里。

一只脚，深深踩在黔北的泥土里，守着山里的岁月，守着刻进骨血的故土与过往；一只脚，向着虚空延展，迎着残缺的月色，望着远方的天光。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份扎根与追寻的痕迹，是根须穿破岩石的力量，是翅尖触碰光亮的温柔。

四、余音

夜深灯静，恍惚间，似看见黔北山间的灯下，有人还在编草鞋。指尖绕着晒干的茅草，不急不缓，编一双能走长路的鞋。

李发模把这一切，都收进了文字里。草鞋的纹路，月亮的缺口，春天的温软，汉字的质朴，全都揉进字里行间。这些文字，穿过漫长岁月，落在眼前。我们读得到泥土里的苦涩，读得到残缺中的坚守，也读得到一个从山里走来的诗人，最朴素的笔墨与初心。

而且，总有人会循着这诗里的烟火与风骨远道而来，轻轻叩响这片黔北土地的门扉，叩响诗人笔下的精神归处。而在这群远道而来的故人、知己里，也有我。

附李发模诗歌十首：

编草鞋的老妇

在铁轨伸不到的深山

一条土路爬进茅屋

像一个跑累了的孩子

扑向风烛残年的老妇

老妇编着草鞋

编着坎坷泥泞之途

脸上是风霜的脚印

腰弯成古木一株

使我啊,想起慈祥的母亲

为了供我读书

也是这样编着草鞋

编着一条儿的出路

山里多少庄稼汉子

还踩这草鞋举步

在米酒中泡出微笑

在云雾里追山逐鹿

真想是担山的力士

把城里的繁华

挑一些进山谷

让山外的马达与汽笛

给深山以新的鼓舞

春境

春这么轻轻一展

便把原野展成一把

桃花扇

扇蓝蓝澄澄的天空

扇翠生生的嫩绿

和婉转

把悠悠的蝶翼

蝶翼上的鸟声

鸟声上的晓梦

密密地

扇向柳绿、花鲜

天边，那朵淡了的半月

滑向牛背

滑向绿裙，红颜

滑向

桃红十里

鸟声一片

真担心红会起火

烧了眼前这把春的

桃花扇

故土忆

有一座岩叫擦耳岩

有一个寨叫四崖寨

有一条河叫大溪河

有一种菜叫野蕨苔

有一匹坡叫老林坡

有一坡柴叫青杠柴

有一块岩石砸过手

有一片月光晒窗台

有一卷残梦被骂醒

有一处刀伤今犹在

有一回饥饿吃猪食

有一次扶犁被牛踩

梦里常回那擦耳岩

诗中常写那四崖寨

回忆淌成了大溪河

乡情嫩如那野蕨苔

真想再上那老林坡

感谢暖我那青杠柴

砸手那岩石可风化

窗台那月光可明白

残梦是否还梦见我

刀伤深刻了我的爱

不忘故土那养育恩

那山那水总常入怀！

妻信

一纸蚂蚁，咬得

我酥痒颤颤

满纸蜜蜂，酿得

我心儿甜甜

行行如蚯蚓，疏松

我板结的等待

句句是春蚕，我心

成了桑叶一片……

就这么

啮我嚼我，每天每晚

汉字

古人用象形那时，汉字的胚胎

逐代繁殖，到而今的

简体

万年以来，在读音里巡回一圈

朝代改道，人事变速

从摩崖、竹简、黑板、纸张、键盘

至今

文字记载的天灾人祸，转危为安

透心的人生意义

像坡坡岭岭等收割的庄稼

一字一粟

一纪元一词

一千年一句

通篇的战乱与和平……

从竖写到横书，点头到摇头

敬畏至点击……

黄皮肤的人种。已逐渐

从繁写到简化，不断地现代

回归象形那时……

感到另一个洪荒，正逼近

我们每一个自己

容 易

把自己缩小到无，方可容

易

易之阴阳两翼，翱翔于无中生有

苍茫之内外，是古今

化蝶

从庄周梦里醒来，是三片白云

生无限

而老眼昏花，欲看清生死

仍不易

雨中的红衫已淡

雨中的红衫已淡，归去的帆影已远

脚下，唯剩一脉思念的海岸

海岸丛生着凝望，望桅林会带来春天

海岸疯长着期盼，盼帆翅呢喃

望也是郁郁的，盼也是涩涩的

痛却是隐隐的……

风雪抢走了所有的繁花锦簇

唯留一涯冷然

那里，集着一片不许轻易靠岸的礁区

海岸，远退为一痕遥遥的暗淡

不是没有航海的路——那只是幻的虹

不是有灯塔便可吹开夜的阴影

纵然以心为桨，智为船……

雨中的红衫已淡，归去的帆影已远

脚下，唯剩一脉思念的海岸

戏说“皇帝”二字

“皇帝”二字，都是九划

既可九九归一，一统天下

还可九数为大，九九为大大

然再大，还是天之子

“天”呢，是四划

天先要是一，然后

是“二”，再然后是“人”

人有双肩为“大”，大而知

从“一”开始，读“天”

天之“子”，只三划，三乃天地人

而历代皇帝，总想三三归九

忘了九九归一，这一

是一花一草一石一沙或一小民

但有几个皇帝知道呢

锁 孔

人一出生，小小的小手摇动

小手似钥匙，在找

打开生存的锁孔

父母俯视的脸似挂钟

爱是秒针，盼是分针

成长是时针

许多的时日啊许多的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开与关在嘴上，进与出在手中

想要打开幸福，钥匙

在自我手中

还有另外的手，另外的门

另外的锁孔和密封

穿过岁月的过道，欲返回

唯有墓门相通

月被云削去一半

你的两眼是流泉，淙淙

淙淙至我的脉络

灌我拔地而起，成白杨

举永不休止的萧萧

举喜鹊筑巢的企盼

那泉发源于你的足下

涓涓地流来

涓涓的把我亲亲的束住

束我于你低低软软的春野

我成一株萧萧萧萧的白杨

昨夜，泉中那月被云削去一半

趁我朦胧

有人又引去那清波

从此春风再不绿江南

从此我焦渴成夜，焦渴成

无遮的盐碱地

有春雨来，欲酥开我枯瘦的

枝丫

有雷阵来，提醒我重吐绿荫

再萧萧地白杨一次

我总厮守那唯剩青苔的源泉

蘸起两颗

晶质的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