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没有既定的意义,这就为每个个体提供了自主创造意义的可能。”
——特里·伊格尔顿
张林华,中国作协会员,浙江作协散文委副主任。作品刊于《散文》《花城》《江南》《小说选刊》《散文海外版》《读者》等杂志。出版有《一生不过一念》等文集。曾获“三毛散文奖”“浙江优秀文学作品”等奖项。
胡适先生的名作《秘魔崖月夜》里,有“山风吹乱了窗纸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那么一句诗,颇为引人注目,赞赏者众。
读多了老夫子诗文,多少有些会意,觉得这是他典型的诗文表述风格,说的是朴实而有内涵的道理,却总是刻意要加注那么一丝丝浪漫色彩,当然本真还在,所以总体上还是较易让人接受的。比如这句意在怀念的诗,就很真切温情。的确,以我的生活观察与体验而言,俗世生活的每一个朝朝暮暮,都有如风吹雨打一般,既不可留,也不可逆,然我相信,任山风再猛再烈,每一个人的心头,总会驻留几个猎猎“山风”也吹不散的人影,事实上也很有可能是内心不愿被吹散的人影。所以,每每空闲下来,我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有机会找个大小适中的山中或湖边民宿,于面山屋檐、亲水露台,蜗居一阵,放放松发发呆,或信马由缰,想想大半世人生所有遇到的人,以及因了这些人的因缘而发生过的一些事。一个人,大抵在宁静的时候,最容易抵达灵魂的深处,因为此时,时间的表针仿佛停滞了,周遭惟有清风掠耳,万事万物或汇聚或次第来到眼前,无边无际无阻挡。
每每这样的时候,尤其时令恰好,置身在春雨或秋阳里,或雨后初晴,或夜色苍茫,看日月星辰、云卷云舒,虽然周身遍布深渊一般宁静,思绪反倒有如晨雾一般地飞扬,无边无际,也全无矫情。有时想,作为生命体,人也若滋养他的土地一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经历春播夏长秋收几个季节,养分耗尽,需要腾出一整个漫长的冬季,让田地自修自养,恢复元气。何况,人生一世,无论平凡也好,辉煌也罢,甚至难堪、局促、荒唐,都成过眼云烟,一如历史长河中之一砂粒,微不足道,又兼大多雷同重复,乏善可陈。然而尽管如此,却总有那么一些事件和人物的留存于心,犹如礁石凸出水面一般,成为河面上无法忽视的存在,而且,就个体情感世界而言,作为人生历程的每一个节点记忆,互有勾连牵扯,就都不无意义,绝非可有可无,因而大都很值得一说。
十多年前,我曾经以《老陆的人生哲学》为题,写了一位原本寻常却到底可敬的七旬老人,生活在某个江南小镇上,以拉煤车送煤饼为生计,用本地俚语来说,是“素人一个”,而且日常生活也简直素得不能再素,却在08年汶川地震那年捐出一笔“巨款”,于这个平静的社会骤然激起了不小的浪花。当然我的短文,没有去跟风炒作这个热烫的题材,而是用非虚构的形式,再现了与文章主人公过往交流的部分细节,蒙《人民日报》大地副刊编辑厚爱,不仅全文刊发,还被编入当年“大地”佳作精选,因之而产生了一定的良好社会反响,这让我颇感欣慰,内心觉得这是我能力所能及地为老人所做的一点点事。尽管我很清楚,文字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而且这样简略的文字记录,与主人公本人其实不相交集,因为老人不识字,所以不可能看到它们,甚至,即使他知道这事的话,也难以指望能从他嘴里掏出一句感谢的话,然而我相信王蒙先生说过的话:“写作,为了表达,为了交流,为了建筑心灵之间的桥梁。写作,又是为了记忆,为了挽留:当一切都烟消云散以后,还会有几行文字留下来成为生命的见证,历史的见证。”诚然,表达和交流是必要的,记忆和见证更是不可或缺,虽然这样的回忆与见证,总有些苦涩,因为它浸泡了太多的感慨、痛惜的缘故,但我还是庆幸自己纵然常为琐事纠葛羁绊,却始终没有忘却那些难以磨灭的美好细节,那像珍宝般地闪烁在我情感的深处,还时不时会不经意间涌到眼前。
老陆和他同时代的绝多数人一样,因为穷苦人家出生,根本没有上学读书的机会,几乎就是一个文盲。尽管如此,大字不识一个的老陆,却完全不缺智慧,不缺做人的学问,而且在我看来,大概率要比现实生活中的许多人更懂生活,甚至在更高的层面讲,是懂得为人的平民哲学,朴素简单却不寻常。比如,在遭遇特大地震这样的巨大天灾时,在和所有世人一样内心为之痛楚的同时,他还很知道大是大非、轻重主次的道理,所以,当灾难到来不可抗力时,知道救灾当然“主要还是靠国家的,靠解放军的”,但作为个体而言也不该是听天由命、消极躺平,“只要自己有能力,那也应该出一点小小的力”;他仿佛本能明白“沽名钓誉”与依纯粹之心做好事之间,有着本质区别的道理,所以,就坚决拒绝心安理得地收受别人的钱物,转身堂堂皇皇再去施舍做好人;他很懂得一事当前,需要以心换心、换位思考的道理,所以,他记得别人对他的每一点的“好”,都始终心怀感恩。因此,我要说,不认字的老陆,就像一面清澈的镜子,令常常患得患失、容易迷失自我的人们,照得见自己自惭形秽在哪些地方?
我曾经多次独自或携家人、朋友看望老陆,得到老人的信任,尤其在无官一身轻的心境状态下,走进他入门即见床的租住小屋内,与老人同坐床沿,执手攀谈甚欢,话题也是信马由缰,有头无尾,有拘无界,很是轻松自在,因此至今仍庆幸:做一个愿意附下身子谦逊待人的晚辈终究是有福的!我相信,因为被容纳而得以触摸到一位慈祥长者的精神世界,哪怕只是一鳞半爪,也是莫大的信任与难修的福分。当然尽管交往算得频繁,我也一点不敢妄言已经真正了解了这位不凡的老人,甚至已经直接走进了他的内心世界。因为真正得识这样一个行在街头巷尾里极不起眼、又有些羞涩口拙的老年朋友,好像是需要不断地见面、交流,才能发现其更多更有趣的地方,就像读一本好书,多读几遍总有更多收获,又像挖一座富矿,可着劲深挖下去,总会有更多惊喜回报一样。我相信这起码就是老人的了不起地方之一,反思现实生活中有些人,即使认识了一辈子,也不见得让人产生某种冲动,想要探究穷尽他的内心世界。与此同时,就我而言,与老陆的交往,还让我对我们常常轻易挂在嘴上,实际上却未必真切了解的所谓中国传统文化,有了深一层的理解。作为一个颇有说服力的实例,老陆在无意间以他的行为告诉人们,什么才叫有“文化”?文化这种东西,显然不是或至少不仅仅是你所认识的那几个刻板的文字,也不等同于某几章几段机械的条文与教条。文化的有形与无形,它的肌理与成色,恰都结合在一个人的言谈举止、行事观物中的,随风入夜,润物无声,又无处不有。
很不幸,老陆没有熬过农历癸卯年初这个阴冷动荡的冬季,又难敌疫情二度入侵,悄然而去了另一个世界。他的家人告诉我,老人走得很突然,也走得安详,临终并无大的痛苦,这对我来说实在是种心灵安慰。老人的骤然撒手人世,也令无数人为之痛惜不已,朝堂与民间均反响强烈,人们把他的离去,视作为某个公众区域里,人间善良与真情的一定程度的折戟沉沙,眼睁睁地看着一棵参天大树轰然倒下却束手无策无力挽回,是谓人间悲剧。好在作为一个善良独立的人格,自主创造意义的价值恰在于感召力,“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正如我的一位作家朋友著文所说的心声:善良是有穿透力的!“心好”是有感染力的,像老陆这样的善良好人,一定能穿越时空,永远活在人们心中。他用善良的一生印证了:平凡孕育的不凡,是真正的不凡;平凡孕育的伟大,是了不得的伟大,是跨越时空的伟大。我因此有时会愚想,天堂里当然不收坏人,可是好人也仍然会有穷急困顿的时刻,因为能笃笃悠悠地哼唱几句越剧,有着一副热心肠的老陆,是绝对不会寂寞的!
让我们记住这位可敬可爱的老人,他的大名叫陆松芳!
“谁让我人缘好呢?”
个体自主创造的“人生意义”,绝不仅仅局限于善良、真情,以及认真与自律这一类,生活美好,岁月堪恋,其丰富多彩性与标本价值正在于,生活中还别有一类人,善于有意无意、异想天开地,在世上多数人日复一日,难免有些单调枯燥的逝水流年里,为我们贡献一种率真、热忱,以及释放的人生意义,令无论与之熟悉还是陌生的人们,体味到生活中不仅正能量十足,还居然那么富有趣味性,可以不时收获许多出乎意料的愉悦。
“在一个薄情的世界里,选择深情地活着。”见过学者刘晓蕾用这样一句生动的语言,概括和评价从烟雨苏州古城走出,来到大观园的才女林黛玉,在我看来,这句能够盖棺论定般的经典话语,同样适用于她的同乡、姑苏文人陶文瑜身上。而且,相较于林黛玉只是系曹雪芹先生塑造的文学人物,陶文瑜先生是鲜活的存在,其存在价值与样本意义,因此就显得愈加弥足珍贵了。
才情横溢又英年早逝,是陶先生与林妹妹明显的共同标签,又耀眼又残酷。陶文瑜生前,正经的工作也不过是编着一本影响力有限的地方刊物,社会地位当然也很有限,然而江湖名气却异乎寻常地大,陶的名声既来自于他的多才多艺,诗书字画加美食鉴赏,样样都玩,样样在行,且都能拿得出手,这已属不易,难得的是这位才子为人还特别仗义,山高水长,长袖善舞,喜结交四方朋友,因而在文友间有相当的声誉。诗人小海曾撰文回忆与其相识经历,称陶“活着那么有趣,那么恣肆,那么任性,那么通透,那么孩子气,在这样的时代,于我有限的人生里,竟然能够遇上这样一位有风采的朋友,并被他引为知己,真是有福气。”这世间总是不乏滥情,所以货真价实的情谊可算得是奢侈品,得到一位朋友如此这般的评价与推崇,该是多么地难得,这也让人油然而生追究具体缘由的莫大兴趣。
仿佛就为及时佐证这种赞赏一般,上海潘向黎女士的《到苏州青石弄,访陶文瑜》一文,生动讲述了青石弄名人陶文瑜奇闻趣事。作家如烹饪大师一般,选料别出心裁,以小见大,状写行云流水,妙笔生花,读之印象深刻,所以感同身受,因此特别能理解一旦失去这样一位朋友,对作者情感的打击之大。陶的别样风采竟是这样散发自他的日常生活里的:“某年中秋节,他看上一家鲜肉月饼,想让次日要见面的几个朋友尝尝兼带回家,就发微信让人家第二天热热地送来一百个,结果到底是诗人,漫不经心地多点了一个0,成了一千个。月饼送来,而且是不装盒的,看上去浩浩荡荡茫无际涯(太值得闭眼想象一番了——作者注),再见过世面的人也晕了。好在陶文瑜就是陶文瑜,难得他在苏州地界上再怎么著名也从来没有偶像包袱,马上就在朋友圈求救了。那时候我正在忙,等我一个小时后发现他的这条搞笑信息,他已经在下面宣布:月饼全部解决了,谢谢各位朋友。‘没办法,我人缘好’,明明是个大乌龙,这位仁兄竟还能如此自我解嘲,你说可乐不可乐?”
怎么不可乐?不仅可乐,还足可玩味!我一点不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也一点不讳言我特别喜欢这个故事,喜欢这个乌龙故事的枝枝蔓蔓全部内容,包括这个有趣故事的主创者,以及所有被动的参与者,当然更无意于拔高这件故事事实上蕴含的某些意义。只是直觉,一个偶发事件,原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大乌龙,最终却演成了一出没有现成剧本的活话剧,一色人等自由上场,率性助演,反倒默契配合,成就了一段检测性情与友情的佳话。我多次瞎想,事实上这个乌龙事件,原本完全可能会是另外一种结局的,只要地点、人物等场景稍作转变。仿佛从天而降的再好不过的笑料,被人耻笑,成为街头巷尾人们茶余饭后、交头接耳的谈资,各种有意无意、善意恶意的嘲讽、白眼,会让主人既下不了台,事后更上不了台。好在陶文瑜智者圣手,没有让这幕剧演成一出闹剧,反而博得场内外清脆喝彩声。当然这幕剧,陶文瑜一人演不了,它需要台上台下演员观众共同参与、即兴表演,足见故事的主人陶文瑜先生活得有多松弛、多潇洒,一点也不端着,一点也不装着,而且人缘有多好!不仅如此,这个乌龙事件得以神奇反转,看似意料之外,实则情理之中,倒是恰到好处地凸显了一个自在、自由的灵魂,和依仗日积月累,经年积聚的信任与友情,总之是在无意之间,展露了包括主人公在内的一色人等,对生活哲学理解的过人之处。人的一生,谁能保证永远不会露拙出丑呢?知道救急,学会自嘲,懂得化解,甚而至于反败为胜,化腐朽为神奇,需要心宽,需要智慧,有时候还需要仰仗你个人日复一日、一言一行所营造的好气候。
——你会不会因此而由衷地艳羡:身边有这样一位乃至一拨朋友,是一件多么美妙幸福的事情!我与陶文瑜先生并不相识,当然更无从无谋面,只因读了潘向黎这篇妙文,暖心之余才心生一丝懊恼,深觉此生与这位有趣的陶先生错过,哪里仅仅是错失了一位文友,分明是错失了得以体验一种现已比较稀罕的侠骨柔肠、高古之风!
英国文学评论家特里·伊格尔顿说过:“人生没有既定的意义,这就为每个个体提供了自主创造意义的可能;如果我们的人生有意义,这个意义也是我们努力倾注进去的,并非与生俱来。”尽管这番话说得婉转含蓄,却还是表明人生是有意义的!心平气和、云淡风轻的日子里,认真地想想身边接触到的人,包括亲朋好友在内,总会遇到其中一些人,让你宽慰,让你暖心,还能让你由衷感到难得,又实实在在地感觉得到,尽管周遭社会充满了混沌喧嚣纠结,但毕竟是在一天天艰难地进步,所以还是有希望的!能有什么“希望”呢?我愚想,这所谓的“希望”,大约正是伊格尔顿所强调的需要“倾注”的意义。
真的,只要你有心观察,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总有那么一些人,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无穷热情与活力,这种热情与活力,不是常人眼里的客套礼节,当然更不是通常意义的善于言辞而已,而是深藏于表层之下,不用心即不足于体味的情感表达。不知道他们的热情从那而来,活力由何而生,且具有如此恒久活跃的生命力,仿佛大山深处冒出的汩汩溪流,甫从地表钻出即绵延不绝,始终吟唱着欢快的曲调,丰沛恣肆的热气从他们身上蒸腾勃发,四处扩散,让你联想起松弛、有趣,和温良、古典这类词语,让你的心灵无法抗拒,即使原本已日凉,也顿然或渐渐地热乎起来,觉得人生再虚妄,也总有些可以把握期许的真实,也总有些认真诚恳的好人,在用心尽力生活着、坚持着,遂为之深深触动。
能够自觉清醒而为,赋予生命欢笑,赋予生命丰盈,赋予生命强劲的内驱力。漫长而艰难的人生中,你有否遇到过这样一类人士?这种人,只与热情和创造力有关,而跟年龄职业性别无必然联系,却无一例外地都是能够创造“意义”的人。如果是,那么,我愿意理挺衣冠,第一时间向你道喜,恭喜你有这样的福分!遇到这样一些人,身边有这样一类朋友,是一件多么美好、多么令人艳羡的事情!
2024年写于文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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