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力诞辰日特别推出：北回归线诗友缅怀专辑-华闻时空

严力简介：

朦胧诗派代表人物、旅美诗人与画家（1954年8月17日—2026年6月24日）北京人，祖籍浙江宁海，是中国朦胧诗派代表人物之一，同时也是旅美画家、纽约一行诗社社长。他于1973年开始诗歌创作，1979年开始从事绘画，是”星星画会”成员之一。1985年夏，严力留学美国纽约，1987年在纽约创办”一行”诗歌艺术团体并担任社长，主编同名季刊。他的艺术实践跨越诗歌与绘画领域，作品被上海美术馆、日本福冈现代博物馆等机构收藏。

严力出版了多部诗集和小说集，包括《这首诗可能还不错》《黄昏制造者》《严力诗选》《带母语回家》《体内的月亮》等。他的代表诗作有《我是雪》《诗人何为》《阳光中的向日葵》《还给我》《蘑菇》《雾霾咏叹调》等。

在绘画方面，严力创作了”补丁”系列、”窗景”系列、”砖头”系列、”@”

系列、”黑胶唱片”系列等作品。严力先生于2026年6月24日逝世，享年72岁。

海报设计：石人

《缅怀严力，并为他续写一行诗》

2026年6月24日，诗人严力在纽约的家中悄然远行，将他的“一行”留给了我们，也把无尽的回响留给了世界。大洋彼岸的讯息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汉语诗歌的深湖，涟漪从纽约的法拉盛诗歌节，到上海的文学沙龙，层层荡开。8月3日，“北回归线”诗群的同仁在杭州相聚。没有宏大的仪式，只有诗、回忆与沉默，共同构成了对这位朦胧诗派代表人物、一位永远的“微笑旁观者”最朴素也最郑重的告别。严力先生，这位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以诗与画叩问时代的先锋，这位在1987年于异国他乡创办《一行》诗刊，为无数漂泊的汉语灵魂搭建精神家园的船长，他的离去，让我们痛感一个时代体温的流失。

但诗的声音不会消逝。严力先生曾在《另起一行》中写道：“在另起一行的阳光中 / 露珠长成了葡萄”。对他而言，生命与创作本就是不断“另起一行”的冒险。从《还给我》中对纯粹与初心的执着呐喊，到《人性互联网》里对现代文明的复杂凝视，他的诗行既是匕首，也是镜子，划开现实的帷幕，映照出人性的幽微。他不仅是诗人，更是跨越绘画、小说、摄影的艺术家，是连接海内外华语文学的文化摆渡人。他的“一行”，早已从一本刊物，蔓延成一片广袤的精神大陆。纽约的诗歌之夜将永远记得他的声音，而杭州8月3日那个晚上的追思，则是这片大陆上一座新的、温暖的驿站。

为此，公众号推送“北回归线”诗友的缅怀作品。我们深知，最好的纪念不是重复哀悼，而是延续创造。我们中的每一位，都曾被严力的诗句触动、被他的艺术生命照亮，拿起笔，为他“续写一行诗”。这“一行”，可以是对《还给我》的回应，可以是对“阳光中的向日葵”的遥望，也可以是你心中任何想对他诉说的、诗的语言。让我们用新的诗行，接续他那未完成的“一行”，让他的精神在更多人的笔端获得新的生命。

明天8月17日，是严力老师的诞辰，让我们以诗为桥，跨越山海，共同完成这场未尽的对话。

参加人员合影

左起：王自亮、树才、吕德安、梁晓明

左起：刘翔，梁晓明，严力，梁健

《送严力》

作者：梁晓明

安宁睡去，嘴唇微闭

一切早已了然在心，知道该走了，便睡着去了

该写的都已经写好，至于去到哪里

不知你知不知道？最后一刻

你那么安详，癌症就像是一张通知书，你

拿在手里，看一看，连一个好字都没说

就像那一刻，你知道了一个新的地方

你要去的地方，

我知道凭着你的微笑、坦然、释然和宽怀的胸襟

到哪里你都是最受欢迎的其中之一

哪怕是一片森林，你也是其中

最绿最茂盛的一棵大树

所以，那么安然，平静的

睡着去了……

但是，几十年的来往啊，

细数如沙，又怎么说的清楚……

好兄弟，好兄长，一直以来

你都是一盏灯

亮在中国现代诗歌的道路上

你带着叶小钢来到我的单位

你发来金斯伯格一起酒宴跳舞的照片

你和你新婚的妻子携手西湖

你寄来一百美元，让杭州诞生了一期特刊

《一行》，此刻，你真的一个人远远的行走了……

不是不舍得放下，我们都会离开这世界

只是太早了，你大概真的已经全部放下了……

严力兄，我的好大哥

此刻，千言万语，无以叙述

先写这些吧，此刻我送送你

台灯下，电脑前

我有两行泪

但忍在眼眶

不肯流下……

2026年6月27日星期六杭州翡翠城竹苑

梁晓明简介：

国家一级作家。1994年获《人民文学》建国四十五周年诗歌奖。出版诗集《开篇》《印迹—梁晓明组诗与长诗》《用小号把冬天全身吹亮》《忆长安——诗译唐诗集》《神游》等，北回归线诗社创始人。

《严力》

作者：红山

这位老帅哥来了

在我们面前，他保持着自己应有的高度

不落后，也不先锋

为我们点菜

我们却称他为老师

他还是写诗画画

奔忙于时差之间

在诗会上留下早生的华发

和好听的普通话

他说起一九七八

说起北京，说起一本油印的刊物

像说起昨天刚拆的快递

那双眼睛还在

只是换了一副眼镜

就是这样一些人

快乐又忧郁，被言词灼伤

又用言词包扎

他们远远地站着，抽烟，争论

而我的手

正做着和他们当年一样的动作

2005．11．7．

红山简介：

1969 年6月生，浙江台州人。作品散见各类刊物，入选多种选集。属于惰性气体。

《另起一行》

——悼严力

作者：陆陆

笔墨和头发尖漂着潮湿的船

经冬、历春，初夏

在世纪的四分之一处

另起一行

纸页翻动

你留出的空白，正好

能容下这个国度未竟的仰望

“镰刀，会另起一行”

那些饥饿的词语

噬咬着所有可能性

粮食里的精神，早已

满仓

此刻我以西湖为砚

研碎暑热、大气和蛙鸣

在这个最深的夜

为你，另起一行——

织起纹理、色彩和阴影

此生站在大都会、逆旅

为每个不拘的韵脚

押上你自由的魂

安静地躺入时光的缝隙中

等同样声色的人

在群星低垂的时刻

往生，另起一行

2026.7.31夜，晓明兄来告三日后“严力杭州追思会”，因人在旅途不能赴约。世事无常而“错过”常有，为之长叹。人虽不能至，但诗应该到的。遥想严力在纽约创办《一行》诗社，又有诗云”土地将爬进粮仓/使饥饿另起一行”，故引以为题，草成此诗，咏以志悼！

陆陆简介：

又名陆激。浙江大学教授，第五届浙江省工程勘察设计大师，知名建筑师，作品遍布浙苏鲁豫粤晋辽云贵川等地。出版诗集《西溪河下》，“北回归线”成员。

《悼严力》

作者：臧棣

和你见面就是和站在街道阴影中

完全看不出来的诗神见面，

每个角度都像是在分享雷雨后

彩虹的表情，非常老练

但不乏天真之美。和你见面，

几乎每次都如此，就是和跑得比

草原尽头还偏远的野马见面；

风霜不能改变的，都会在青草

鲜香的气息中，在晚震的序曲中

再次松弛成一种迷人的自由。

和你见面，时间女神也会同意的，

就是和多舛的命运中跳舞跳得

连逃跑的新娘都会愣神的男人见面；

天之骄子，浪费掉的才华，

经蝴蝶轻轻扇动，又会变回

汉语中最顶风的骨气；而且每次

都精准于神也会偏爱的节奏：还给我。

和你见面就是和时代的鼓槌见面，

用不着麻烦真理的小伎俩，

既然最小的代价都无法避免

内心的耻辱，那么不妨就

以最赤裸的生命为最趁手的乐器；

虽然肉眼的范围里见不到

四溅的火花，但汉语里的金句

已锻造在你即兴的发明中。

是的。他们不同意，我也要说：

你的旋律，你的语感，你的诗性

从来都是对诗的本质的一次新的发明。

和你见面就是和想象中的无头骑士见面；

艺术不是个人的面具，而是觉悟的生命中

最内在的支撑。你不兜售马蹄铁，

但每次伸出手，都可以从有力的相握中

感觉到可怕的天使也曾如此温柔。

和你见面，一分钟也可以是一千年，

生活已沦为现场，所以必须找到

解决的办法：要么在语言的紧张中

缝补流血的绘画，要么从绘画的刀刃下

救出灵魂的同类。和你见面，

永远也不会是相见恨晚，那样的

感叹太庸俗。变形的迷宫消磨着

人的斗志，而你绝不会轻易认输。

伦敦机场的安检通道旁，胖得像南瓜的女人

非说你的杯子是违禁品，不可以携带；

你反驳时，至少有三分钟，那场面

绝对是最精彩的诗歌法庭的复盘；

被驳得哑口无言的混血女人，叫来了

面孔更伦敦的上司，他的眉头轻轻一皱，

你就赢了。跟在你身后，我因此而懂得

诗的胜利，必须经得起过硬的细节。

2026年6月26日

臧棣简介：

毕业于北京大学，1997年获得文学博士学位，1999年至2000年任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校区访问学者。曾获《作家》杂志 2000年度诗歌奖，现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请把那扇门留给后来的人》

——怀念诗人严力

作者：张革

纽约的黄昏

是翻动一本没有目录的诗集

有人轻轻地合上最后一页

没有叹息

我们仍在这里

把词语一块块搬运

却忘记了

真正沉重的从来不是石头

而是它们之间留下的空隙

有人说

一个诗人的离去

不过是一本诗集

永远停止了生长

而我却看见

那盏常亮的灯

失去了主人

只有一束光

像一个人一生说过的话

飘在空气里

迟迟不肯落地

它还是那轮明月

照耀流亡者的窗户

照耀那些我们至今仍然相信的

一个句子

也许在黎明以前

还会有人推开那扇门

拾起一个仍然温热的词

继续走下去

每一个仍敢把完整的世界

交还给语言的人

都会在另一首诗里

再次与他相遇

张革简介：

又名井鬼，媒体人，自由艺术家和诗人。

《放飞鸟笼》

——悼严力

作者：刘翔

无窗的房间，书册里的刑具

本是几千年城墙的嫡传

在你的画作《飞着想》里

一位长发少女化身为一只鸟

她飞啊飞，压弯了皇城的红墙

翅膀遮掩了天空正中的太阳

而鸟笼，仍是我们在这世界上的限度

我们仍是鸟笼里的白痴情人

浓眉如翅的你

如此英俊、细腻、幽默

却又冷静如手术刀

你收回语言中所有的甜味和热量

用一片片撕碎的黑胶，来掩饰

内心一切日出和春天的旋律

你常常说到文明

你说，诗人应该建筑内在的文明：

独立、宽容、善良

你总是说：诗是文本和行为的合一

没有飞翔的欲望，翅膀有何用处？

没有仰望星空的欲望

打开窗户岂不成了冬天的帮凶？

时间中的野蛮与荒谬

全被你在戏谑中审问：

为什么人的胸腔里层层栏杆？

为什么我们总是拿着一把把雨伞？

这么多雨伞，挡住了阳光

这么多雨伞，让人看不见飞鸟

这么多雨伞，把人与人隔开

你给有缺憾的世界打上补丁

鸟笼的补丁，雨伞的补丁

自由女神像的补丁

巨大的食指上的补丁

修补西装和自由

修补酒瓶和心脏

对于残破，补丁是修补

对于虚伪，补丁是攻击

你用白云把反骨包好

你对抗的姿态是握手

你以自己的方式干预这世界

全人类的风吹过，你让母语

出巢又归巢，个性的风

把诗的眼、唇和鼻子都吹到了空中

吹走，战争那个老家伙

吹来和平，哪怕它如破陶罐

吹走幽闭的恐惧和铁丝网

吹走砖头墙

吹走一张张扑克牌般的脸

吹升气球，哪怕它们打满了补丁

吹升嘴唇，哪怕脸被埋在了砖头底下

你的太阳穴里是整个地球

你的眼睛里是全世界的森林

哪怕成了家具，也保持内心的绿

哪怕成了家具，也保持锯子的精神

当你诗歌的光亮起

黑暗也羞涩地跪了下去

让气球装着墙砖升起来

让装满砖的身体也升起来

飞向月亮、嘴唇、问号和绿色叶子

让弯月在浩大的黑暗中

勾住一片白云，一块白骨头

勾住羽毛的白和小女孩衣服的红

刘翔简介：

诗评家。现任浙江大学国际文化学系主任、浙江省美学学会副会长。1988年成为民间诗刊《北回归线》主要负责人之一。著有诗论专著《那些日子的颜色》、《从月亮到故乡》等。

《留一只故乡的拖鞋》

——悼老严哥

作者：邹晏

旅游鞋走过多少港口，

在海关印章里积满时差。

老严哥，如今你终于脱掉它，

把脚放进故乡的拖鞋——

这棉布质地的旧月亮。

海宁的冬天，你拎着一只公鸡

推开酒店玻璃门。

鸡冠红得像你画里的颜料，

鸡毛亮着，像刚涂过油彩。

鸡在你手里不扑腾，不叫，

像一幅画认领了它的画框，

也认出了另一种艺术

——关于如何安静地

成为一只完整的鸡。

诗人们大笑。有人把话题

引向荤话。

你神色自若，充耳不闻，

心里干净的人，耳根也干净。

你只顾拎着它，慢悠悠穿过大堂，

回房间去。

如今你也成了那只鸡，

被时间拎在手里，安安静静，

不挣扎，不辩解。

而我们站在大堂里，

看你消失在走廊尽头

镇江那夜，两个姑娘

用青春期的尖嗓子修剪演出。

你在后排直起身，

嘴角弯成温和的逗号。

停顿如此自然，像雨突然转小，

让路给彩虹。

临港餐厅，灯光把你拉长，

在台上晃来晃去。

迪斯科，伦巴，你跳得自在，

每一拍都踩在点子上，

仿佛节拍是你多年的老友。

你跳着舞步推开黑夜。

影子在地板流淌，

比诗歌更诚实。

我唱沪剧时你正旋转，

衣角掀起一小片

六十年代农场的暴风雨。

你画了一辈子阳光。

那种黄，从向日葵的脖颈里

拧出来的黄，

从北京冬天的炉膛里

扒出来的黄。

暴风雨来的时候，

你站在画布前面，

像一丛芒草

把所有的枝叶都打开。

雨曾在田野追上你，

它至今还在你的袖口闪烁。

我们把它挂在晾衣绳上，

越来越轻，变成一小片云

你画阳光——黄色那么满，

像是从某个夏日挤出来的。

你写诗，却把诗留在鞋盒里，

让旅行者穿上它继续走。

此刻，我们留拖鞋在门槛边，

空的，但比任何道路都真实。

你走进它，像走进自己的皮肤，

所有远方忽然退回成庭院。

入夜，你会听见我们念叨：

“老严哥——”像在喊一棵树，

它的根须穿过水泥地板，

在异乡发出故乡的潮声。

2026年8月6日修改

邹晏简介：

“北回归线”成员，浙江省作协会员，世界诗人大会终身会员。出版诗歌合集《夜行舟》。

《星星变奏曲》

——悼严力

作者：王自亮

严力，你有两个嫡亲兄弟，

一个是向着南方的诗歌，

一个是面朝北方的绘画，

之间隔着一条河，涌向源头的返乡之河。

你的两个女儿簇拥你，亲你，

不知道她们叫什么，或许

一个叫春，一个叫秋。

你尽情享用这一刻，并不惊异，

它一定会到来：迟早。

你的名字透出一种让人出汗的威严，

你本性温和，墨镜与体恤

也挡不住的那种温和。

有一种孤独叫玫瑰，

有一种拥抱叫火焰。

在焚烧中透露出一段神秘的蓝——

马蒂斯的，夏加尔的，你的。

我曾跟你开过玩笑，算得上赞美：

“温和的男人最有力量”，

你必定叫严力。

你的头顶闪现着两颗星星，

一颗是启明星，一颗叫长庚星，

不！同一颗星，同一回事。

正如醒来与入睡是一回事，你心仪的

玛格利特和梵高是一回事，

你的《纽约》与波德莱尔的“巴黎”，

也是一回事。

火焰的力，就是玫瑰的美。

你手上的雪茄灰烬如雪片——

旋舞。升腾。落下。覆盖。

这没有来由的雪，合成的雪！

你的慈与悲有分有合，

你的欢乐永不拆开。

严力兄，你头顶上的启明星

与长庚星，是生死替身。

你从未离开我们。星光依然，

温情与愤怒依然。爱依然。

《一行》足矣。诗歌不是兵马俑，

而是霍去病。

你说过，要以微弱的方式，

“在黑暗的括号里

点亮自我”。

若有人拆下肋骨当火把，

造物主必将会

还他星星。

2026年8月2日凌晨，杭州

王自亮简介：

诗人、散文与随笔作家。浙江工商大学金收获写作中心执行主任，教授。出版诗集或诗合集有：《三棱镜》《独翔之船》《狂暴的边界》《将骰子掷向大海》《冈仁波齐》《浑天仪》《喜马拉雅山群》《长江传》，诗歌批评集《鹰的蒙太奇》，非虚构作品《吉利传》等。

《我无数次在别人的悼词中见过你》

——致严力

作者：周青青

电闪雷鸣，一个人影立在苍穹——

手中把玩一个透明晶球，翻腾——

你始终在做一个语言实验——

将多元文化揉搓在闪电的褶皱里旋转——

你拿画笔涂抹异乡旷野被撕裂的飓风——

保持用母语独立书写最冷的现实——

那些想象中宁海口音的谈话式独白——

是藏在雪松根枝间的冷饮——

像织布机上的梭子穿行于先锋阵地——

又像编织波斯挂毯般构建感情和理智脱臼的骨骼——

这仅是对抗混乱的临时支柱——

你那克制的语言，切割自由覆盖的天空——

坚持做异教土地上丰盈的土著——

你在现实的瓦砾上竖起头脑中的建筑——

在残留的废墟中举杯——

俯视，双重视角歌颂人类的想象——

我无数次在别人的悼词中见过你——

见你永远立在词语的天际——

2026.8.3

周青青简介：

笔名亦清，湖州人，诗歌在多家刊物上发表，喜欢摄影和画画。

《2018年12月1日，与严力先生海宁宽塘》

作者：石人

一

从那天晚上开始，篝火代替了太阳，

直到今天，星星①依旧不用站起来去看天黑了②

石头在窗景③里被翻译为水。我们俯身

能不能看见照亮自己的微弱

在今天这个酷暑，雪被太阳翻译为水④

在冰封的国度抵御衰老，像不预定的钟声

在我们意料之外敲响，像诗句

在另起一行之前没有留下任何标点符号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们写下的诗句

像补丁的针脚排成孤独的一行，又一行

缝合着黑夜边缘星星坠入的裂隙

而你微笑不语，轻轻落坐在我们中间

像植物生长，花朵把你翻译成果实⑤

果实把你的诗翻译成新生

二

篝火照亮了很多人，形成抱团的圆圈

所有眼睛的聚焦像一次越过重洋的登陆

被你的声音催发为醉意微醺的庆祝

要记住那个夜晚，那是我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和你快乐交谈，

你特意越洋带来1992年5月号的《一行》

发表了我的诗歌，至今已经34年。

要记住那个夜晚，一起点亮的篝火

映照我们，冬夜沦陷如风琴般持续低鸣，

把火焰燃烧到寒冷够不到的地方。

对于我是勇气，而你只需要另起一行。

所以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它存在于你体内⑥

叼着自己的影子⑦往历史的反方向走。⑧

尽管是背着光，⑨心是永远的方向。⑩

2026年8月3日

2026年8月13日

注：

①严力先生1979年加入先锋艺术团体“星星画会”

②引用严力写于1981年《不用站起来去看天黑了》诗题

③严力绘画作品的主要代表作分为‌“补丁”、“窗景”、“砖头”三个系列。

④⑤引用严力写于1989年《我是雪》诗句

⑥引用严力写于2014年《体内的月亮》诗题

⑦引用严力写于1986年《明天的一首狗诗》诗句“我就叼着自己的影子”

⑧引用严力写于1988年《孤独》诗句“我梦见米饭往历史的反方向走”

⑨引用严力写于1975年《规律》诗句“心是永远的风向”

⑩引用严力写于1976年《蘑菇》诗句

石人简介：

湖州人。历获《星星》诗歌奖、《飞天》大学生诗歌奖。有作品被收入中学生课外阅读读本。出版诗集《瓷片》。

《在醒来的路途上继续睡去》

——纪念严力老师

作者：许春波

葬了许久的那些人

也顺着雷声再次安息

用您的某一张画作绕开消亡

与光对视

神和无神论者开始握手

交换彼此

让血脉再次相连

天光尚未放亮

像一枚钉子的人

慢慢弯成绳索

这样我开始怀念

六月的水绿并且接近沸腾

江水滔滔

在另起一行的诗句里

继续燃烧

2026年8月5日

许春波简介：

蒙古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发表诗歌多首，出版诗集《去一个地方》等。

《严力：“心形是一个诗的模具”》

作者：子张

诗人严力在大洋彼岸去世一个多月了，继上海的追思会之后，杭州“北回归线”的诗友们也要在八月三日举办一个小型的追思会。利用会前的两天，我再次翻开十五年前诗人签赠的诗集，努力想对诗人的写作形成一个较为澄明的印象。

十五年前，那是2011年的4月26日，杭州运河边的富义仓，“北回归线”举办的国际诗歌交流活动中，严力是嘉宾，梁晓明、刘翔等几位杭州诗人是主人，大家发言、朗诵，继而晚餐，气氛轻松而热烈。不记得细节性过程了，总之是得到了严力签赠的一本大开本诗集《人性互联网》，加拿大艺术长廊出版社2009年5月的出品。我与严力就见过这么一面，留下的印象是热情、洒脱、坦荡，目光流露真诚。

我读这本《人性互联网》留下的印迹，是书中不少折起的页码。比如早期作品《失约》和《还给我》，后期作品《理发店》《不变》《我以为》《平方米万岁》《观察地球》等。奇怪的是，过后脑子里却没有对这些诗作继续进行反刍，当然就没有形成理性观照。在没有准备好把某人作品视为研究对象时，这样的状态也许是正常的吧。

这次重新阅读这本诗集的结果，是增加了更多折起的页码，这些被标注的诗作，是阅读直觉告诉我它们需要重点关注。有些是我个人喜欢的作品，有些是我认为体现严力风格或修辞特点的作品。常常这二者又是统一在一起难分彼此的。

据说《人性互联网》是严力诗作的精选集，以写作时间收入90首短作，但也有早期两首较长的诗。他的初期诗作带着朦胧诗人尤其是北岛的语言、意象特征，却也有较北岛温和、机智的个人风格，大概在这样的背景上慢慢形成了成熟的自我，标志就是1985年他到纽约留学后所写的一些作品。正如他此时写的一首《另起一行》一样，他的诗风也有了“另起一行”般的塑形：

在另起一行的阳光中

露珠长成了葡萄

阁楼深沉为地窖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怀孕了又另起一行

……

为人称道同时也是他自己喜爱的《还给我》，也是到美国后所写，读这首诗，很自然会联想到北岛某些充满论辩色彩的作品。很久之后，严力又写了《还给我·之二》，历史性的内容和思辨性色彩更为浓厚、强烈，表明了严力诗歌在抒情主题、诗歌体式方面遥相呼应的一面。

再过许多年，人们再次说到严力的诗，或许记得的仍然是《还给我》，就像说到北岛就会想起《回答》那样——这未必公平，因为杰出的诗人未必只有一首代表作。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人类记忆更擅长做减法呢！其实，《还给我》作为严力早中期作品，他对那些被占有、被剥夺的美好的祈求与呼吁并不充分，力度上也不够强悍。或许正是因为感觉到意犹未足，才又在二十二年之后写出了《还给我》（之二），而这首（之二）果然有了更为开阔的历史与现实视野，思想上有了新的拓展，出现了与第一首中那些具象而生活化内容很不一样的内容。诗人这回吁请“还给我”的是“历史的真相”、“被不断刷新的科技商品里的生命”、“投票的乐趣”、“大自然敲在地球上的绿色印章”、“最真诚的心愿”以及“每个人对自己那条生命的热爱”！这样的拓展和超越显然不仅仅是语词的调整或修辞的需要，而是诗人对人类命运更多关怀、更大担当的体现，这是严力诗歌主题在前后遥相呼应却又有所递进、有所深化的另一面。我注意到当代读者对《还给我》毫无保留的接受，但我愿意提醒各位，在接受《还给我》时不要忽略了诗人2008年新写的《还给我》（之二），只有把两首《还给我》放在一起观察，才能看清楚严力的全人格。

《还给我》二首确乎是严力人格的写照，体现了他作为当代诗人对诗歌功能的认知与期待。这种诗歌功能，严力以“诗歌精神”四字来表述，虽然他并未对这四个字作出理论性的阐述，却通过一系列作品给出了解答。这个关键词见之于《余震》（2008），这首写汶川地震的作品和《震区之外的体验》一样，都是理解严力“诗歌精神”的代表性文本。当然，也许诗人由地震受到的文学启示过于强烈，竟使得他无暇顾及诗的“美学”，直接展开了对“诗歌精神”的直白讨论：

我们几乎忘掉了

诗歌作为最有力度的表达形式

正是这块土地上空

最值得骄傲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不敢推断下一次或再下一次

会是什么样的大事件把它激发

但诗歌精神

始终是这块多灾多难土地上

热爱自由者的内心征兆

它从未停止过生命的余震

我相信，严力的当代读者未必会喜欢他这两首讨论“诗歌精神” 的诗，因为它们的过于直白，甚至过于“入世”或过于“担当”。可是，这毕竟是严力真实的人格映射，严力本来就是一个具有道义感、正义感的诗人，只是读者的审美选择在凸显严力诗歌某方面特质比如现代性、探索性时，难免也会遮蔽掉另一些方面的特质。

与《震区之外的体验》《余震》类似的诗作，严力颇有不少。《人民不能醒》《一九九七》《与一九九八赌一把》《不变》《我以为》《平方米万岁》《想起奶奶》《2008美国大选后的感想》《致奥巴马》多多少少都能体现严力谓之“诗歌精神”的那种东西。它们代表了严力作为人文主义或和平主义者以及思想者的一面，它们承载着朦胧诗一代人的灵魂和诗学传统，标志着严力社会良知和人性良知的水准，是讨论严力和他的艺术世界时绝对不能忽视的东西。

所以我在他的诗集中“发现”了《心形是一个诗的模式》这首诗，我认为严力将“心形”与“诗”关联在一起正是对他所谓诗歌精神最好的阐释。他在诗中表示，他要用文字的书写“证实”这一点，每天用这具心形的诗歌模具“生产出几块蛋糕”，并且“用它们被积压的霉烂/来悼念人类越来越小的精神食欲”……

我在不经意间看到过严力多幅画作图片。即便凭着最基础的欣赏经验，也能判断出这些画作的先锋或前卫气息。看他的绘画，很自然会想到欧洲那些现代派大师的作品，但我同时又看到他的绘画与那些欧洲大师之间存在不小的差异。或者说除了绘画技法方面共同具有的探索性、实验性，严力的绘画在思想上、主题上以及具体的构图、设色、材料方面都有他自己特殊的东西。包括诗歌、小说、绘画在内的当代先锋艺术出现于上世纪七十年代，虽然不能排除欧美和中国现代（二十至四十年代）文学艺术先驱者们直接或间接的影响，但先锋或前卫精神一定和艺术家内在的精神躁动直接相关，没有内在的动力，单纯外在的影响是无从引发文学艺术的重大变革的。严力绘画的情感、思想内涵不同于一战后欧洲现代派美术作品常有的幻灭感、断裂感与绝望感，而总是给人以一种新人文主义的梦想或理想启示，英姿勃勃、色彩绚丽饱满的雄鸡“体内的日出”，“爬上地平线来刷牙的太阳”，盛开的浅紫色玫瑰，城市边缘地上那两只象征着希望和生机的鸟儿……我也注意到了他的“补丁系列”，特别是《修补自我的诗人风度》《补丁系列之从我开始修补》以及美国自由女神、蒙娜丽莎身体和脸上斑驳的补丁，不由得想到中国神话中那位补天女神的形象，想到“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的故事。如此说来，这岂不正是严力借助画笔所表达的对艺术和艺术家的期待？他的先锋意识岂不正是由他内心萌发出的类似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摩西的使命感？或者类似永远服着苦役却不停止滚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式的倔强？

这样的联想也同样可以解释他的“抒情诗”——只是，以“抒情诗”指称他的诗作或许不尽恰当，因为他的诗虽然仍有抒情成分、意味，但这种抒情已不同于浪漫主义的那种抒情，而变成现代诗特有的深度抒情或“冷抒情”了。和他的画作一样，严力的诗中有着地底岩浆般的热度，但字面上却找不到那种矫揉造作煽情的语词或句子。作为当代艺术的前卫派、先锋派，他的表达是内敛的、机智的、幽默的，他喜欢用陌生化的修辞搔现代人的灵魂之痒，用轻松的、诙谐的语言传达他对这个支离破碎、有待修补的世界的爱与希望。被视作其代表作之一的《我是雪》以循环式的诗句，借用语言学的“翻译”一词，表现“我”与自然万物以及人类社会生死轮回的关联，给人耳目一新之感。《干掉一个老家伙》以诙谐语气讲述“我”要“趁着酒劲”“干掉战争这个老家伙”的志愿，也令人忍俊不禁。《钻出太阳的地方》对“世界有许多裂缝”的超现实主义的想象，《纽约中央公园组诗》对春天背景下纽约中央公园奇异的畅想，还有短诗《循环之王》由“棺材、鸟的航道、人类仰望自己梦境的视线、棺材的遗嘱”所作的超现实透视，所有这一切，无不令人产生关于世界与人类的复杂联想。

严力诗歌涉及当代历史性、社会性内容众多，诗中“我”的形象以及与这种形象相关的揶揄、反讽、幽默姿态都是独一无二的，《历史》《门》《鱼钩》《理发店》《谢谢》《生命》这类短章尤其精彩隽永，更有类似“我以为子弹的速度最有说服力/这世界还没有比它更快的文明”这样的警句……只是作为一篇阅读札记，似乎已啰嗦得够多了，就到这里吧。

2026年8月6日，杭州朝晖楼。

子张简介：

原名张欣，著有诗集《子张世纪诗选》《此刻》及其他学术著作等。浙江工业大学人文学院荣休教授，原中文系主任，现任杭州市文史研究馆馆员，上海外国语大学贤达经济人文学院教授。

《月下忆严力》

作者：汪剑钊

那块因星体相撞而掉出来的肉，

还高悬在朦胧的天空，

你曾经随手一指，就命名它为月亮——

叫它通讯卫星，叫它灯盏，叫它漏气后依然飘飞的气球，

甚至叫它广告牌，来自非人间。¹

今夜的月光极具穿透力，

洞穿了积雨的云层，

洒下来，直抵二〇一三年的中秋。²

那一天，世纪坛因诗歌再一次成为中心，

并非石头堆垒的纪念碑，而是嗓音浇筑的地标；

那一天，你是一首抒情长诗最完美的一行，

汉语核心最灿烂的那个诗眼；

那一天，别人谈论流派，你只是平静地陈述疼痛与伤口；

别人播撒玩笑，你种植一株株随时可以发芽的幽默。

此刻，你提及的怀念连同你本人去了另一个星球，

有些孤独一旦出发，就永不能归还，

它们犹如沉默的卫星，围着那枚残损而倔强的

月亮，一圈又一圈地旋转。

而我在凉亭静坐，向上眺望那个神秘的发光体，

它响应你当年的诉求，行使着环保的权利³

只是诚实地亮着，永远……

2026.8.3

注：

1、参见严力的诗《月亮篇》。

2、2013年，因严力的邀请，我参加了由他策划的第三届世纪坛中秋诗会。

3、参见严力的诗《还给我》。

汪剑钊简介：

湖州市人。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博导。出版有专著《中俄文字之交》《二十世纪中国的现代主义诗歌》《诗歌的乌鸦时代》《俄罗斯现代诗歌二十四讲》，诗集《比永远多一秒》《汪剑钊诗选》《毫无缘由的独白》《白雪的隐喻》（白俄罗斯语）和译著《俄罗斯黄金时代诗选》《俄罗斯白银时代诗选》等数十种。

《纪念诗人严力》

作者：李驰东

在诗人们朗诵、纪念另一位诗人时，
一只蛾子飞了进来。
窗外是开天辟地的黑暗。

天和地的分割，需要重来一次。
几头白天在湖边甩着尾巴吃草，
像上辈子见过的牦牛。

——正筑牢黑暗的基础，那就是寂静。
我们不管怎么发生的。
那情义已生成，在一个接一个

朗读者的传递过程中。蛾子扑扇着
翅膀，它并不惊恐。
众人眼中的光芒，并没有把它焚毁。

它微小，向着光亮
像我们内心的不懈
有着钟表般的勤勉

而谁大步迈入母亲般的庭院，
夜空一架飞机制造的轰鸣，
剖一条大鱼的肚子。

李驰东简介：

企业管理者，心理咨询师。写诗三十余年，出版有诗集《眺望一棵树》。现居上海。

《满天的星子依旧闪烁》

——缅怀严力老师

作者：储慧

夏的热烈已被蝉鸣填充

满天的星子依旧闪烁

突兀的风来自大西洋彼岸

有些凉，有些悲

发生了一场没有归期的远航

请“还给我”一个永远挂着一丝笑意的嘴角

请“还给我”一句被色彩染绿染红的诗歌

请“还给我”你头顶那盏淋不灭的灯火

把谦逊镌刻进骨子

把刀锋般的语言装进

画作

把《一行》留给了世界

最后，你捧着一把宁海未凉透的厚土

把自己深埋

2026年8月4日

储慧简介：

民革党员，浙江省作协会员。已出书3部，诗歌发表于多种刊物及入选多个选本，现为舟山市新四军研究会《东海》杂志编辑之一。

《五棱镜里的钟停了》

——悼严力

作者：方石英

另起“一行”的月光值得信赖

映衬你在篝火前劲舞的侧影

像一幅木刻版画

挂在回忆的庭院

二十年前的初夏，先知

在先锋小说的扉页上手书：

“进入9·11情节的世界

多了一个‘反恐’的玩具”^①

饮者在故乡的殡仪馆青史留名

一百天后，你选择在纽约

《与梁健说几句》，说了整整一个多月

写下一首风骨之诗

回上海时，你发现

饮者正在天上向你微笑举杯

于是你画出《一寸一寸醒来》^②

上款红字标注：“请梁健在天国惠存”

“等有合适的新作，我再来投稿”^③

现在我要把这首悼诗烧往天国

等待着某天你再次留言问我

样刊是否收到

（2026年8月3日于杭州）

注：

①2006年5月21日，严力在其长篇小说《遭遇9·11》扉页上为我题写此语。

②《一寸一寸醒来》是诗人梁健代表作，严力在梁健逝世一周年之际以此为题绘画纪念。

③引自与严力老师的微信聊天记录。
方石英简介：浙江台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独自摇滚》《石头诗》《运河里的月亮》《漂泊的石头》等。曾获第十五届“华文青年诗人奖”、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浙江省“新荷计划•实力作家奖”等奖项。参加《诗刊》社第32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34届高研班。

《自由是你的故乡》

——致严力

作者：李浔

在一行你走宽的远行之路上

逆反是你的故乡

只有纽约的风才吹得动你的长发。

“梦是珍贵的遗产”

你的每一幅画作是诗的插图

你的补丁、唱片、砖头、构思

展开了新寓言的翅膀。

带着母语回家

“反省创造无奈”

你的现实、纽约、荒诞

带着体内的文明

写一行已走白的回乡之路。

一行。曾是一根鞋带

曾是一根由黑到白的发

曾是一行温情、一行自由的诗。

只有一行诗才挑得起你厚重的人生
只有一行诗才撬得动自由的大门。

2026-8-3于杭州西溪风语者手碟工坊“带着母语回家，

杭州严力追思会”。

李浔简介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客座教授。出版了7本诗集和1本中短篇小说集。发表在杂志上的以<<又见江南>>为题的100多个系列组诗，在诗坛上产生一定的影响，是中国江南诗的代表诗人之一。

《严力体》

——8.3严力杭州追思会纪念

作者：新天

你用一行

多么先锋而平民地掘进

创建土地灌溉粮食

一年又一年的丰收，地球的奇迹

你用一行

四面八方的飞行体，连接黑暗和光明孪生的好奇

大气层的语言，稀薄而珍贵的氧气

形而上下一个人的重量维系着土地稀疏的脚印

你用一行

连结母语的脐带，孤独被随身携带

就像我们谈论自己而忘掉历史

死亡并不同情坐落在良知土地之上的乌有之乡

你用一行

涂抹着一个嬉笑怒骂的气球跨洋

坐落于纽约的自画像正在寻人启事

神会不会降临？

假如你松开气球

你还是那么年轻

假如我们回到1980年代

你还是那颗星星

假如你像一个星际旅行的农民

用地球生命的长度打下一口深井

那一定是我们对抗虚无浮力的钻机

渴望驱动地球良心的江河，没有终极

那一定是我们饮水思源的深井

敢于失去重力，敢于饿着死去

假如你变成了我们自由的家庭

明年的小草思念着到处流浪的春天

你用一行

挤出微笑的石碑刻下每个荒诞而虚伪的名义

2026.8.1

新天简介：

杭州青年诗社副社长。

《8月3日，西湖思念你》

——悼严力兄

作者：擎人

8月3日那晚，我们在手碟馆

以水的不同形态

在西子湖三个潭中把烛火点亮

迎候你带着母语回家

盘膝围坐的句子缓缓升起

绕成一帧帧回望

绝望、孤独、无助、抗争

像香灰般飘荡着

在小草尖上

凝成纯粹的露珠

六月，那个黄昏

你放下了笔

像完成最后一次分行

安静地睡去了

我数了数

从杭州到纽约的距离

不过是一首诗的厚度

而我始终未能动身

记得那年小心翼翼

把诗稿折进信封

像折一只小小的纸船

投进邮筒幽蓝的海

后来它漂到了

你主编的那一行里

铅字印着我的名字

也印着你的目光

读了一遍又一遍

总觉得你在耳边说：继续写

是的，继续写

写我们这一代人

写母语如何在不同的土壤

长出新的根系

写一行诗如何从纽约出发

抵达另一个青年的案头

如今你走了

带着那支笔

去往比纽约更远的地方

而我还困在这一行里

分行，停顿，呼吸

严力兄

来世有诗

我们约在

某一行的开头

见上一面

擎人简介：

杭州青年诗社副社长

《坐在八月的草原读<严力诗选>》

作者：龚艳

一整个下午，我坐在八月的草原

在一行又一行的诗句中

辨认你的笑容和忧思

我离纽约很远，离天更近

更适合思考生死

转经筒路过时，在轮回的轨迹里

我忽然读懂了你说的——

“我是死亡

我被冬季翻译成雪”

茵绿草地上，那些冒出的小花

鲜艳执着，像刚被翻译过来的

前世的注释

你说要把“牧歌”还给你

此时，风已把牧歌送来

如同把母语送回家

2026.8.9

龚艳简介：

杭州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诗歌作品发表于《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诗潮》《诗林》《江南诗》《西湖》《飞天》等刊物。

《致严力》

作者：伊甸

你是一只桀骜不驯的天鹅

在北京、上海与纽约之间飞来飞去

在诗与画之间飞来飞去

在蘑菇与苹果之间飞来飞去

在血与雪之间飞来飞去

在生与死之间飞来飞去

你用孤独点亮的路灯

你体内那轮尊严和理性的月亮

它们的光不灼热，不耀眼

不骚动，不变幻，不熄灭……

它们安详地悬挂在我的记忆里

不发出任何惊扰我的声响

请还给我你圣徒般的微笑

请还给我你西西弗斯般的执着

请还给我你基督般的虔诚

我伏在一头叫做“时代”的野兽背上

用我的头颅，我的疼痛去承接

你从天上扔给我的一个又一个冰雹——

纯粹、悲悯、自由……

2026.8.10于白海豚台风肆虐之时

伊甸简介：

祖籍浙江黄岩，出生于海宁，在桐乡农村长大。祖父姓朱，父亲姓曹，女儿姓伊。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在教书和写作。现居嘉兴。

《一幅厨房画作——致严力》

作者：孔庆根

我在厨房见到了你

暖色调的画面让人想多吃一碗米饭

仿佛这样才对得起阳光下的大地

还有穿条纹衫的男女，世界也可以只是线条

每根线都代表一种关系

后来才知道，生活并不像画面那样松弛

有些线拧得紧，像盯住不放的目光

梁兄在厨房边餐桌上跟我讲画的作者

讲他自己与喊他喝茶之间的故事

我确实来迟了，错过了好多故事

（也因此避免了可能的事故）

现在，终于把真相还给了本人

把关系调整为不松不紧

只要少了一个分子

读书时，渴望正确答案

花费了厚实的草稿，求证的三角并不稳定

迈出左脚还是右脚，是两场不同的风

活在朋友心中的名字，跟每日悄然逝去的

没有什么不同

退出了房间，退出了工作间

退出了人群，退出了文件与纸面

瘦身成功，乱麻碎了一地

我只是翻动了诗行

那幅厨房里的画作将继续提醒

努力加餐饭

孔庆根简介：

笔名空空，曾出版诗集《睡前的萤火虫》《平行世界》等。

《让母语回家》

——悼严力

作者：帕瓦龙

你的死讯从纽约传来，炎热的七月

突然空虚，我体内的月亮

同你最喜欢的三潭印月，被漆黑的夜幕笼罩

不曾想到你诗里无数次写到的死

在你七十三岁划上句号

你给了我一个久久眺望孤月的悲哀

想到四十年前的一个冬夜

英气逼人的你，长发、皮衣、雪茄

喝着红酒谈诗的你，先锋诗歌的幽灵

便仿佛又在杭城松木场消失已久

的无名饭店

重新温暖相聚

如今，你走了，走进了

你谈到死亡也是浪漫的死亡的内心

你将才华、悟力、男子气概和幽默

营垒的诗歌、绘画世界，还有稍显老态的探戈

彻底还给了时常令你羞愧和窘迫的人间

你没有过多的遗言

肉身无法跨越大洋彼岸

你只让你一生守护的母语回家

2026.8.12

帕瓦龙简介：

本名俞建勤，诗人、摄影家，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北回归线”诗群成员。著有个人诗集《站在远处看自己》《大门朝西》《穿过锁孔的风》《夜鹭》《心中的雪鸮》和散文集《花谢即重生》等。摄影作品曾获2011年中国国家地理“飞羽瞬间”鸟类摄影大赛等奖项。

《光的叙事》

题记：严力，星星画派、朦胧诗领袖之一，2026年6月24日在纽约辞世。8月3日夜，中国杭州追思会由梁晓明、树才主持。余与湖州李浔、姜海舟、石人、周青青参加会议。

李爽写道：“死亡，并没有让我更加害怕生命。恰恰相反，它让我知道，真正结束的只是身体，而生命本身，比我们想象得更加辽阔。”

作者：沈健

一束斗形的光像酒斟在地板上

圈出死神的句号。“二十世纪的

最后一行”①——杂志静默，酒瓶伫立

构成祭奠的神龛，仿佛时间尽头的

岛屿，停泊在滚烫的灰烬中

太难为你了——多想从光的源头

走下来，和新老朋友盘腿而坐

让话筒传出你宁海口音的朗诵：

“一张名叫伟哥的处方

令人类恢复了不少信心”

我知道，在晓明和树才的追忆中

你走在光的斜坡里，嘴唇翕动

大海正把“迪斯高“还给你的双脚

那个来自沃角的瘦男人

左肩突然一斜

那是被你的爆破音拍了一下

我，曾经的好酒量小镇青年

很面熟，你叫不出名字

衰老已将我的孤傲磨出一脸沟壑

——没错，我就是沈健

那个写诗的乡下人

对你的流亡知之甚少

此刻，我为愚蠢的自矜后悔

至少有三次，在相遇的诗歌活动中

我的酒杯曾举起，又被搁下

一束光，斗形，斜斜倾注，像绍兴黄酒

我在木屋深处，隔着死神的穹顶

第一次举杯敬你，“在另起一行的阳光中” ②

——比死亡多活一生

①参见严力主编《一行》杂志总第24期封面题词

②严力诗句，《另起一行》，见《严力诗选》，台湾，唐山出版社2013年3月版，P38

沈健简介：

教授，诗评家。现系浙江宇翔职业技术学院教授。主要从事诗歌研究与文化哲学研究，著有《浙江先锋诗人14家》、《我对诗歌所知甚少》、《纸上的飞翔》（诗集）等文学研究和创作专著。

《以诗歌致敬诗人严力》

作者：马越波

“真正的诗歌一直在与人类内心的善恶作斗争，不是为什么利益而服务的。”这是诗人严力1992年3月在一行五周年诗歌特刊序言中的结语。这本特刊是纽约一行社和杭州北回归线合编的，刊发了两地20位诗人的作品，我们的名字排列在一起。2018年，在浙江海宁的北回归线30周年创刊研讨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严力，大家喝酒聊天，爬坡登高。

第二次见到严力已是2025年11月的“长岛诗会”，在纽约法拉盛图书馆三楼一间会议室。那天来了不少人，他们互相都比较熟悉，我只和严力说了几句话，晚上吃饭又不在一桌。其实此前一年，严力和我约过几次见面，都因时间问题未果。

我2024年刚到纽约就联系了他。严力马上向我要了诗稿发在《纽约一行》季刊，那年冬天我写了一首长诗《有所思》，给他看，他编辑给到了《幸存者诗刊》。又邀我参加法拉盛诗歌节，可是那年过年我回了老家，错过了聚会。

年初，本想着和朋友一起去看他。朋友说等他身体恢复一点，精神好一点再去。我们回到杭州不久，噩耗传来。呜呼！人世的哀痛和缺憾。我们甚至没有一起在一棵树荫下缓缓地抽根烟。可能，在海宁爬坡登高休息的时候，曾经有过。

我想着再编一本特刊，纽约一行社和杭州北回归线合编，以诗歌致敬诗人严力。

2026.8.13.

马越波简介：

又名阿波，湖州花林人。曾就读于浙江大学机械系。主编诗刊《北回归线》（2007-2014）。有诗集《十五人集》（合著）,《阿波诗歌自选集》,《晨昏》。

《彼岸笺注》

——献给严力

作者：阿九

钱江东去，没有人记得一条河

必须有一个“彼岸”。

河水高涨时，我们深信彼岸是遥远的末日

被禁止的呼吸，地狱的画布，

是充满悔恨的永夜，是黑暗本身及其赋性

发出的每一种哀鸣。

彼岸之花开在河边魅惑的密林里，

先知们称它为“流血的心”，

像所有的多年生植物，

“彼岸”在野地里生长，从未受到惊扰，

它神秘的主体性

从未被另一个主体完整地识别和理解；

它的美外在于康德世界的互惠性。

要听懂它芦苇的密语，爱与死的轻擦音，

无异于复甦一种湮灭的语言。

我从不怀疑我见过你，无论在此岸

或是彼岸；我从不怀疑

曾与身穿红色T恤的你握手，

那只带着力量、谦和与温度的手，

如今还在我右手的紧握里。

我从不怀疑你依然坐在那份

白色封面的纸刊里，

读诗，写诗，目光扫过每一个汉字，

像海边建造沙堡的那个孩子

让细沙从指缝间静静流下。

我们看见的对岸，

只是我们对同一条河水的另一种看法。

你的身后河水依旧，时间

呼吸在它的涨落之间；

彼岸的山坡上，一群不合时宜的野花

正在合唱，而你是领唱的那一朵，

第一个上岸的泅渡者。

“彼岸”是你与我最神秘的连结，

但最大的差异是——

我等尚为诗歌，而你已成信仰。

2026年8月

阿九简介：

原名李绚天，著名诗人、翻译家，科学家。北回归线诗群重要成员，从1989年起开始在《北回归线》《中西诗歌》《当代国际诗坛》等刊物上刊行诗作和译作。作品被收入《中国新文学大系·诗歌》《中国先锋诗歌档案》及年度诗选和多种诗歌选本。1999年建立《东方古卷》网站，翻译西方多家诗作。著有诗集《兰园学报》，译作集《拉金诗全集》，与禤园合译《雷恩诗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