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方鸣,编审。独立学者,自由作家,游吟诗人。注重中国古典人文精神的诗意表达,已出版新古典主义专著《曾是洛阳花下客》《庚子读画记》《秋之所望——黄公望的富春》《今夕何夕》《古石埋香——清印二十品》《冰凌的无花果》;还将出版《谁倚东风十二阑——南田诗画记》《卧看江南雨后山——观古七题》和《孤山寺北贾亭西——古代文人的轩堂》《画楼西畔桂堂东——古代画家的楼阁》。1黄莘田(1683—1768),本名黄任,取字莘田,福建永泰人。有砚癖,自号十砚老人。写香草笺体诗,是清代闽诗第一人。斋号香草斋,人称香草主人。民间传他:“一间老屋藏十砚,半世清词动闽山”。
秋夜里,我吟诵着黄莘田的《秋夜书斋》:
小窗灯影夜迟迟,静展芸编读楚辞。
风送桂香来几席,一庭凉月落疏枝。
品赏黄莘田的清妍雅咏,我时而会想,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是不是一个貌若冠玉的文弱书生?杭州通儒杭世骏过访香草斋,说他“丰髯秀目,工书好客,诙嘲谈笑,一座尽倾。” 
清·叶衍兰绘黄莘田像
说黄莘田“诙嘲谈笑”,又让我想到了许瓯香的风神笑貌。许瓯香是黄莘田的外祖父,香草斋是许家的祖宅。
许瓯香(1615–1663),本名许友,表字有介,自号瓯香,福州侯官人,为闽中文坛第一才子。
顺治四年(1647),许瓯香在福州光禄坊许厝里修筑米友堂,专祀北宋书画家米芾(字元章,号海岳外史,世称“米南宫”),并留题纪事:
南宫笔底走云烟,一纸淋漓醉墨鲜。
我构此堂专奉汝,朝夕摊摹忘岁年。
许瓯香身处乱世,拒绝出仕新朝,性情孤高,遗民自守,惟羡米芾狂放不羁,不媚俗流,故筑堂专藏米家书画,日夜坐卧其间临摹赏鉴,以米为友,与古为徒。许瓯香的名字中又本就自带一个“友”字,遂额曰米友堂。
许瓯香书法
米芾擅画竹石小景,许瓯香便在米友堂的素壁上摹画米芾的疏筠弄影:
不画繁花不画山,疏篁怪石倚窗间。
平生只解师元章,满室云烟懒出关。
有客问许瓯香:元章,宋代名士也,子何敢友之?许瓯香答曰:元章其书纵横跌宕,脱尽尘俗,吾寝食摹仿数十年,未尝少置。昔苏东坡被贬谪至海南,随身携带陶渊明、柳宗元二集,号为“南迁二友”,取其心志相契也。今吾一室,专贮米芾墨迹碑帖,旦夕相对,如与古人晤语,故以“米友”名吾堂,非敢抗礼为友,聊寄吾倾慕之志耳。
许瓯香又刻有“米友堂”印,还自镌帖石《米友堂帖》。
许瓯香书法
许瓯香所著《米友堂集》,是清初福建文学的经典读本,其诗作被钱谦益、朱彝尊、王渔洋三大诗坛巨擘同时收录点评,此后凡论闽诗和遗民文学者必举《米友堂集》。一时之间四方名流络绎造访米友堂,传钞其集,相与品题,竟为闽中士林风雅胜事。
顺治三年(1646),周亮工入闽出任福建按察使。他遍寻闽地才俊,探访隐逸文士,其中一件当务之事,便是登门拜访许瓯香。
在周亮工的描述中,许瓯香是这个模样:肚子圆胖,一根胡须都没有,脸庞宽阔肥硕,完全没有读书文人的骨相清癯。但他写的字、画的画、作的诗文,总是充满飘逸脱俗的意趣。但凡见过他笔墨作品,都会猜想他是容貌秀丽的奇女子。
顺治五年(1648),周亮工与许瓯香定交,自兹而后,两人同游十七年。一官,一隐;一江南宦者,一闽地遗民,从闽中诗酒雅集,到蒙冤共赴患难,再到乱世相惜,隔地相念,最后是生死追怀,终成清初文人至交佳话。
周亮工在写给许瓯香的诗中感慨万千:“乱里真难此一日,人生能得几十年”。
许瓯香书法
人生能得几十年,相伴知己慰清欢,最好的时光便是诗酒往来,笔墨赠答,谈书论道,清话无涯。堂前观月,许瓯香不禁作《米友堂对月》赠周亮工:
堂虚四壁竹横斜,夜静摊书对月华。
案上残碑摹海岳,樽前清论到烟霞。
乱离幸有知音在,薄俗难容我辈奢。
坐久不知霜满袖,一庭松影落檐牙。
周亮工来米友堂看许瓯香,相逢尽欢,二人闲窗煮茶,对坐饮酒,即席分韵,限题赋诗。临别时,许瓯香又作《米友堂送周栎园》:
一自君来共醉吟,米堂竹石尽知心。
高谈每到三更月,清墨同摹万里林。
别后相思凭尺素,山中闲卧听松音。
他时重过荒园处,莫忘阶前绿藓深。
许瓯香常为周亮工绘制山水竹石,每作一画又自题小诗,周亮工得画后必和诗于留白处,一赠一和,诗嵌画意,画载诗情。
许瓯香书法
许瓯香《米友堂诗集》的半数应酬诗作,皆是为回应周亮工寄赠、招饮、寄物所作。周亮工的《赖古堂书画跋》,也悉皆编入为许瓯香所作的诸多题画诗。周亮工的《读画录》还专设许瓯香一篇,高评其山水画作和草书。
许瓯香善篆刻,周亮工《赖古堂集》专有一篇《书许有介自用印章后》,纵论刀笔,考究篆法,校勘印论,阐发印道。
二人意气相孚,俱嗜藏砚,时复共赏名砚,互易砚铭。许瓯香昔蓄十砚,起初并未标署斋室,哪知许多年后,黄莘田却取其意而榜其额曰“十砚轩”。
在米友堂东侧,有相属精舍数楹,原是养素山房,息心小筑,设书柜条案,藏碑版法帖。许瓯香题楣“墨庵”,其意耽墨自适者。阅《赖古堂尺牍》,可知周亮工也慕墨庵,每过之,竟日忘返。许瓯香见他偏爱此处幽庵,喜赠诗云:
巷底幽庵少客过,井泉凉胜一庭荷。
摊书不借山中石,涤砚常分半夜波。
虽说诗酒相伴岁月长,却是无端灾变断行藏。顺治十六年(1659 ),因官场权斗,周亮工在闽遭弹劾,押京拘囚;祸不单行,许瓯香也因受周亮工案牵累继而入狱。
纵然杯前唱和年年事,终究祸起须㬰尽成觞。从此许家败落,大量书画手稿散佚,米友堂不得已而遭变卖,唯墨庵仅存。许瓯香出狱后,卧病于墨庵,心绪摧颓,文字多沉哀之音,仅仅过去三年,便郁郁辞世。
许瓯香去世二十年后,黄莘田出生了。
许瓯香书法
流年暗换,时序轮回。雍正九年(1731),黄莘田罢官归乡,栖居墨庵旧宅,栽兰植蕙,重整轩楹,易名香草斋;又罗列十方古砚,另拓十砚轩,便依旧是满阶香草,一脉墨痕,余馨不散,清思如缕。
岁启辰,韶光迭代。香草斋虽已不闻许瓯香的旧韵,却隐约传出黄莘田的新诗:
一间老屋大如斗,老夫半间花半间。
重檐落日雀声晚,人与黄花相对闲 。
明·沈周《柴桑招隐图》(局部)2
人与黄花相对闲 ,人与香草自安然。黄莘田有两个自然之友,黄花和香草。
黄莘田自十二岁起便寓居许家,得舅父许遇亲授诗文书画。他虽未及许瓯香亲炙,但朝夕披览外祖遗稿墨宝,耳濡目染,深被许氏家学熏陶。当年米友堂的院落里遍植菊花和兰蕙(黄花,香草),阶庭清芬也滋养了一个少年的初世素心。
南宋·朱绍宗《菊丛飞蝶图》
菊花乃陶渊明情志之化身,心性之写照。许瓯香最为推崇陶渊明,以其菊花清雅寄托自身品格,种菊饮酒,慕陶自况。既便制砚,也常镌琢陶诗的爱菊铭文。陶渊明那样的菊香生活,是其一生的精神旨归:
我喜陶元亮,编篱以为居。
地幽人性古,霜老柳条疏。
釀酒呼奇服,开泉引小庐。
种菊滿南亩,行歌带月锄。
许瓯香尚且遥想屈原夙昔九畹种兰,百亩树蕙,一缕芳魂竟成闽地文人千载留香的冲淡风骨,清雅诗心:
种花一日满空岩,芜草还须十日芟。
九畹遗芳风自古,三春标格品非凡。
紫茎羞涩佳人鬓,绿叶扶疏处士衫。
对此尽堪酬素志,何须纫佩吊彭咸。
许多年后,就在此地,清风徐来,满庭浮香,黄莘田也吟黄花:“淡荡襟怀秋水照,馨香骨节早霜知”;也咏香草:“小筑幽斋倚巷斜,环阶兰芷作生涯”。
清·八大山人《瓶菊图》
黄莘田的永泰祖上老宅名为“香草太史第”,家族本就有香草文脉传承,更不必说许家米友堂也是“庭前环植兰蕙,花竹秀野”,“蘅杜盈阶静,幽芬满草堂”。于是,在雍正九年的那个秋天,延续着先人香草遗风,墨庵正式换匾香草斋。
黄花依依,香草纷纷;东篱寄隐,楚畹留芬。
千年雅韵,一斋栖身;芳痕未歇,幽意长存。
黄莘田惟亲芳卉,独耽于诗,存诗九百七十首,编成《香草斋诗集》(亦名《秋江集》),又萃取二百首清雅七绝诗,结集《香草笺》。他栖隐香草斋,独创香草笺体诗,藻思芊绵,风华流丽,皆是黄花闲意,香草幽怀。
“秋心在香草,一一发华滋”。黄莘田写尽香草诗,一改许瓯香孤峭冷僻一路,也不同周亮工的沉郁厚重,更不合当时主流诗派沈德潜格调说的拘泥,诗风清丽浅切,鲜活有灵,直抒己意,婉转多情。
南宋·郑思肖《墨兰图》
黄莘田是清代东南诗坛的关键先生,更是乾嘉性灵诗风的先导人物,他善写山水、庭院、乡居,独好花木、闺情、砚石,清词丽句,浅语深衷,在诗坛自成一格,一时风行海内,连乾隆皇帝都曾称道:“福建无宝,惟黄莘田诗字为好”。
杭世骏也叹赏之:“莘田七绝,秀韵独出,兼饶逸气”。
杭世骏(1695‑1773)为经史大家,因谏言被乾隆皇帝罢官,晚年主讲粤东与扬州书院,建藏书楼道古堂。身为乾嘉学术先驱,他极力推重黄莘田诗作,在浙闽文人圈为其扬名,称其香草诗得屈原千古遗意。在致黄莘田之信札中,其论诗以见胸次:
莘田七绝秀而逸,不傍前人旧径行。
独抱幽怀亲草木,一窗兰菊写平生。
后世论清代闽浙诗交,常将二人并举。黄莘田以草木幽韵独步闽海,杭世骏以博洽文采领袖浙中,一守闽山,一居浙水;一寄情香草小斋,一神驰四方典籍;一幽一旷,风雅同心。
清·毛鲁《杭世骏像》
黄莘田的苏州好友许子逊也雅慕黄莘田的香草诗:“深情婉转,一读魂销”。
许子逊曾与黄莘田同宦闽地,官福建武平知县,有自家竹素园,著《竹素园集》,诗宗唐人,清丽俊爽,取法温李,自写幽肠。黄、许二人同弃簪缨,以诗自遣,一老闽巷芳卉,一归吴门竹素。
许子逊过福州便去探访香草斋,自然要赠诗黄莘田:
深巷幽居远市哗,环阶楚草吐新芽。
一窗砚石凝清露,满径秋英覆浅沙。
早谢簪缨甘淡泊,独耽吟咏远繁华。
灵均千古芳规在,日日幽芬伴岁华。
好友相别,黄莘田也要赋诗《送许子逊归吴门》:
闽山浙水隔烟赊,一别芳斋负菊花。
君返江南修竹舍,我留巷内砚为家。
骚情共寄阶前草,逸趣平分篱下华。
千里相思凭短句,年年秋至诵灵均。
许子逊还专为黄莘田立传,又为其诗集作序:
莘田七绝,有妙思,有新色;有跌宕之致,有虚响之神。寄情香草,托意黄花,一洗尘俗脂粉,得灵均、靖节遗韵。
南宋·赵孟坚《墨兰图》
屈原字灵均,陶渊明世称靖节先生。黄莘田承袭灵均纫兰寄傲之意,追慕靖节采菊忘机之怀,平生栖迟其间,托寄一世情志。
苏州还有一个声名更著的诗家沈德潜,黄莘田与他并无交集,且对其所倡格调说不以为然,但仍然得到了沈德潜的应有认可与尊重。
沈德潜论诗重格律、体制、儒家诗教,要求文字归于和平中正,约束个人悲喜私情,追求群体性正统审美;而黄莘田作诗纯写一己闲居心事,不依附政教,只要抒发闲居逸致,字句轻灵婉转,偏向个体性情流露,近于后世性灵诗风。
沈德潜像
虽不喜其绮丽香奁,但沈德潜还是欣赏其寄托不俗。既便诗心殊异,沈德潜犹自视黄莘田为隔地相知,其所编《清诗别裁》尽管概不收辑在世诗人作品,却破例选录了黄莘田的六首香草诗。
特别是《杨花》一诗,沈德潜殊赏不已:“低回婉转,句句含别离含蓄之致,不伤纤薄,合乎风人之旨”,黄莘田也因《杨花》的声名之盛而被时人呼为“黄杨花”:
行人莫折柳青青,看取杨花可暂停。
到底不知离别苦,后身还去作浮萍。
黄莘田还有一些女诗友,形成了一个以香草斋为芳庭闲槛的闺秀唱和群体,时常结社联吟,诗筒往来。黄莘田感交游旧事,搦管记曰:
吾闽闺秀多能诗,近更有结社联吟者,若廖氏淑筹、郑氏徽柔、庄氏九畹、郑氏翰莼、许氏德瑗及余女淑窕、淑畹,皆戚属,复衡宇相毗。每宴集,各拈韵刻烛,或遣小婢送诗筒,无不立酬者。女士立坛坫,亦一时韵事也。
黄莘田提到的“余女淑窕”即其长女黄淑窕,昔年,香草斋姊妹同游小西湖,暮春湖上,黄女亦从其父,以杨花起笔赋咏闺阁文人的惜春心绪:
杨花如雪草如烟,如此春光剧可怜。
欸乃一声新水绿,大家齐上木兰船。3
其实,如若呼黄莘田“黄杨花”,倒不如直称他“黄菊花”,秋天是他最有情感的季节,而菊花,才是他最能寄意的花朵。袁枚每值黄菊满阶,必忆闽中黄莘田,他最欣赏黄莘田的诗句:“处士加餐惟晚菊,骚人杂佩是秋兰”,又借篱边霜蕊,遥想香草斋的孤高诗骨:
东篱霜蕊自幽闲,不逐春风桃李攀。
一自闽中佳句出,年年对菊忆名山。
袁枚(1711—1798),自号随园主人,祖籍钱塘,定居金陵,清代著名诗学家,倡导性灵论,是黄莘田门下最执着的黄粉,也是香草诗的顶礼膜拜者。
清·罗聘《袁枚像》
袁枚的性灵论承续南宋杨万里和晚明公安三袁独抒性灵的诗脉,遂成体统完备之性灵诗学。所谓性即性情,指诗人真实本心,诗由情生,一己真情;所谓灵即灵机,指诗人天赋灵气,瞬间感悟,鲜活趣味。
袁枚自己同样善写性灵小诗,追求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如传世名篇《苔》: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亦学牡丹开。
再如《夜立阶下》,性灵诗风,浅白灵动,于细碎光景里寄放悠然心绪:
半明半昧星,三点两点雨。
梧桐知秋来,叶叶自相语。
袁枚的随园在金陵小仓山,是清代三大文人私家名园之一 ,最早是明代状元焦竑的澹园;后为明末文人吴应箕的吴园;再后为曹雪芹祖父曹寅的江宁织造官署别院;曹家抄家后易为新任江宁织造隋赫德的隋园。乾隆十三年(1748),袁枚辞官归隐,购入隋园,改为随园,幽栖近五十年,终老于此。
据袁枚《随园记》,随园因“随其高,为置江楼;随其下,为置溪亭”。随园无垣,四时纵人游赏;草木烟霞,尽现随园主人的性灵本心。随园设小仓山房、书仓、绿净轩、捧月楼、竹请客、蔚蓝天诸景,园门悬挂一联:
放鹤去寻山里客,任人来看四时花。
任人来看四时花,还要诗酒酬唱无虚日;诗酒酬唱无虚日,更要纵笔品评天下诗。袁枚撰著《随园诗话》,独持性灵论文章,雅谈往复,妙语频频:“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不关堆垛”;“诗者,人之性情也。近取诸身,而足以感人”。
清·林象棻《随园图卷》
袁枚高扬性灵,革新一代诗风,自然最为推崇黄莘田,“莘田诗,独写性灵,清艳入骨”;又称:“诗有音节清脆,如雪竹冰丝,非人间凡响”,继李白、温庭筠、杨万里、高启之后,“其唯黄莘田乎?”
然而,袁枚和黄莘田原本并不相识,未曾谋面,更无把酒相交。黄莘田甚至不知袁枚其人,无一字寄往金陵。而袁枚则是单向神交黄莘田,孤身酬唱,独自仿作,让性灵之翼穿越时空。
袁枚心折黄莘田诗骨,虽未晤其人,却倾情扬其诗名,视之为性灵派的先行者。他的慕和神作竟然酷似黄莘田的原诗,甚至已难辨彼此。
清·袁起《随园图》
读袁枚的《咏菊》,见他撷取黄莘田的黄花辞句,运化其清雅诗味,赓续其幽怀高韵:
秋园无事掩柴关,满径霜华静可攀。
我亦闭门无客至,独偕黄菊度清闲。
读袁枚的《咏兰》,再看他追和黄莘田的香草文心,清隽诗韵,风致雅吟:
不向朱门借暖风,一丛幽草伴篱东。
自知淡雅无争意,暗送清香细雨中。
黄莘田隐于香草一轩,袁枚寄迹随园百亩,二人皆优游园墅,藉草木以抒幽思。黄莘田发为香草黄花诸什,袁枚佐以芳草幽兰之句,隔空映照,尽显人间不泯的性灵本真。
清·丁以诚《袁简斋先生小像》
黄莘田年长袁枚二十八岁,更年长翁方纲五十岁。黄莘田既与翁方纲毫无交集,袁枚也与翁方纲无缘际会。但在诗史上,一方是黄、袁的性灵一脉,另一方是翁方纲的肌理一派,双方互为诗学论难之两端。
翁方纲(1733年-1818年),顺天大兴(今北京)人,祖籍也是闽地,一生笃嗜闽地文献。官至内阁学士,曾参与纂修《四库全书》,乾嘉金石大家,书法名列清四家。
翁方纲论诗倡肌理说,推崇厚重古雅诗风。肌是诗文血肉,见于辞章细碎处;理是义理事理,通乎古今万物间。翁方纲以金石碑版和古书训诂入诗,追求文字肌理密实,批评香草诗只是浅淡风月,纤艳单薄:
诗法千年必于杜,寸心所得在经儒。
莫从风月寻清艳,须向肌理探骨肤。
翁方纲像
翁方纲更是直斥黄莘田不以经学考据填充诗歌,不以学问为诗,流于艳体小品,不足为大雅正声:
浮辞艳句逐风花,不向经根觅根芽。
莫道性情天趣好,无学终是井中蛙。
但黄莘田才不是井中之蛙,而是清响阵阵的田园鸣蛙。幸有袁枚代为之发声,说诗与考据分途,作诗靠灵气真情,考据是治学之事,强行糅合只会磨灭诗歌灵气,变成有韵之文而不可为诗。
袁枚素来反对作诗之人一味卖弄学问,堆砌书卷却无真情灵性,他与肌理之学壁垒相峙,讥讽翁方纲作诗过度考据堆典:
天涯有客好詅痴,误把抄书当作诗。
抄到钟嵘诗品日,该他知道性灵时。
正是围绕着黄莘田的香草诗,肌理派和性灵派才标示出清晰的诗学边界,其分持辩难,皆于黄莘田诗作见之。一派以学问义理为根柢,严守旧法矩度;一派以真情性灵为旨归,崇尚天籁心籁。两大诗派双峰并峙,蔚成乾嘉时期最为可观的诗坛气象。
翁方纲刻印“竹叶可销春恨”
那么,翁方纲的肌理诗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呢?他要以细笔写物,刻画万物质理,又要引出千载岁月之理,例如《观南岳碑》:
苔蚀层纹断,霜侵古字斜。
摩挲观石理,千载见风华。
我阅其七古长篇《观石鼓歌》,末尾四句是这样的:
一空籀史金石史,不要铁网珍珠船。
古今第一宝刻在,天下第一宫墙边。
其实,袁枚尚有不知,翁方纲并非不明南朝钟嵘以《诗品》标举自然性情,也并不是没有写过清雅意趣的山水诗,在他的金石肌理的大脑里,也偶有性灵来袭的一瞬间:
秋浸空明月一湾,数椽茅屋枕江关。
微山湖水如磨镜,照出江南江北山。4
而且,翁方纲对黄莘田也不是没有过称道。他毕生深耕经史、金石、训诂,虽然视香草诗为诗坛流弊,但认可黄莘田的咏砚诗文,更欣赏其藏砚雅好。
翁方纲曾长期宦游粤地,三任广东学政,借便也购藏了不少老坑端砚,还专设砚房,悬匾“有邻砚斋”,并编诗集《有邻砚斋稿》。他擅长砚台考据,题刻了上百篇砚铭砚跋,又作有诸多咏砚长诗,如《东坡笠屐图研歌》和《薛文清公旧砚诗》。
翁方纲行书七言联
翁方纲藏砚倒不是托寄闲情,他重在金石考证,专尚断代、形制、礼制、石质、文献和流传谱系;但黄莘田却只是林下闲居,墨池逸韵,藏砚以为文房雅玩而怡神悦性。
黄莘田一半是诗人,一半是砚人;一半是吟咏寄怀的骚客,一半是醉心砚石的雅士。香草斋中,只见他笔底烟霞,既绘黄花香草,也写紫砚凝华:
香草斋中一物无,乌皮几上砚为徒。
篱边黄菊阶前蕙,两处清芬伴老夫。
黄莘田少年时寄寓在许瓯田家中,深沐外祖父论诗品砚之流风遗韵,承其性灵雅趣,自成十砚文脉。
更为难得的是,他和许瓯田之孙许雪邨一同读书长大,相伴数十年,竟成一生的知交至友。
许均,号雪邨,官至礼部郎中,承许氏家学,诗书画兼善,著有《玉琴书屋诗钞》。许雪邨和黄莘田同年出生,自幼比邻读书,朝夕往来无隔,“山堂烛影围鸡黍,古巷书声出薜萝”。两人还同结光禄诗社,以诗文铭砚订终身之交,平日里同游书海,共赴砚林。
福州长庆寺(今西禅寺)
黄莘田曾和许雪邨结伴夜游福州古刹长庆寺,一寄吟情:
千层石磴露华凝,六月禅门夜夜冰。
好是广廊僧定后,荔枝风飐佛龛灯。
黄莘田还记得当年池馆舍寂静之时,曾和许雪邨一同题刻砚铭:
岩分上下洞西东,丁卯词人鉴最工。
苦记清秋池馆静,银钩铁画对雕虫。
许雪邨的夫人是荔水庄主人林侗之女,林侗(1627—1714),闽中文藏大家,林佶之兄。
林佶(1660—约1723),内阁中书,身为词臣,以翰墨、藏书、金石鉴赏名于史林。官宦艺文型,游走京师高层,热衷乡里雅集,是闽派文坛领袖,也与黄莘田同辈订交,还是其书法授业师。


林佶小楷《闲邪公家传》
黄莘田常赴林佶朴学斋,与主人观书谈艺:
邺架层楼万卷横,主人高坐擅盛名。
笔端翰墨惊当代,坐里风流冠列城。
帘外花香侵研席,窗前山色入杯觥。
平生结习耽文籍,到此心神一为清。
雍正二年(1724),黄莘田出仕广东,初任四会知县,后调任高要知县,在当地颇有官声。高要县辖端溪老坑三洞,是端砚原石产地,黄莘田公务之余寻访砚坑,累计得端溪佳石百余方。
端溪砚石坑老照片
许石泉是黄莘田的晚辈表侄,香草诗风一脉递延,又长期宦粤,同样嗜藏端砚,擅写长篇砚文,文中还大量化用黄莘田和许雪邨的咏砚诗句。黄莘田在粤期间,与许石泉频频往来,共赏端石,互题砚铭。
黄莘田每得佳砚,必请许石泉甄别石品。许石泉在两广搜罗的上品端砚,大半转给黄莘田。黄莘田晚年因贫病散卖十砚,接盘的也多是许石泉。黄莘田的砚铭,落款常见“莘田铭石泉藏”和“石泉属莘田作铭”。 许石泉晚年辞官归福州,惟以玩砚和抄录黄莘田诗文为闲遣,其手抄《香草斋佚诗》《十砚铭全录》残册,曾传入福州藏书家郭柏苍的玉尺山房和萨嘉曦的一砚斋。
雍正五年(1727),黄莘田因性情傲岸不媚权贵,加之收得名砚遭同僚妒忌,被弹劾革职。他虽难免良才见弃的怅惘,但更多挣脱尘网的释然,从此抛却簿书,绝意仕途,只身携十方顶级端砚,拂衣归里:
罢官归棹岭南涯,压束行囊只砚砂。
静伴阶前兰与菊,消磨岁月作生涯。
黄莘田在香草斋西侧专筑一间砚室,斋号“十砚轩”。十砚本是石癖雅嗜,专寄文房清抱;香草自是诗文情志,只要慰其幽怀。待写罢《香草斋杂咏·砚》,黄莘田又写下一首《十砚轩偶咏》:
归装不载金银产,满阁惟留端溪砂。
漫道灵均遗意远,一窗砚畔自生华。
庭前芳芷,案上砚田,旦夕之间,黄莘田常与诸文友往复交游,文房赏砚,题铭唱和,以砚伴诗,砚边抒意。于是,遍植香草的十砚庭轩,终成其栖身寄志之所,只为安放一个隐者的素抱幽襟。
故宫博物院藏十砚轩端砚,
砚背钤印“十砚轩图书”
阶芷含芳,名砚列案,许雪邨踏入香草庭院的溶溶风月,诗思自生:
莘田拂衣辞宦途,轩藏十砚伴幽居。
阶前香草纫秋佩,一卷清吟胜绶符。
林佶也到香草斋殷勤相慰,捡拾起黄莘田的一编香草,又摩挲其十方宝砚,兴发为诗:
闽中诗格近温李,才子风流属后贤。
十砚斋中耽石癖,一编香草写清妍。
黄莘田知林佶尚在养病还来看他,并作十砚之歌,感荷良深,铭诸胸臆:
草堂卜筑养微疴,为我新吟十砚歌。
师弟一灯文字饮,合离双剑雪霜磨。
杭世骏专程从杭州来探望黄莘田,走过阶前香草,目遇幽芳;又轻抚窗下十砚,览物兴怀,不觉援笔成咏:
小筑深巷隔尘哗,环砌幽兰吐嫩芽。
一径清芬萦砚席,半窗秋色对黄花。
归装不载金银产,满阁惟留端溪砂。
漫道灵均遗意远,此间骚韵自无涯。
友人竞相于花庭砚房中咏赏香草美石,黄莘田闻其吟哦,酬以篇什,一时轩内诗思流转:
君家诗派溯瓯香,一脉风流未易量。
幸结芳邻同啸咏,不劳尘事扰行藏。
阶前香草怀灵均,窗下良伴对端章。
十砚轩中闲晤语,满庭风月共平章。
袁枚固然未曾亲至,但尚可怀想十砚轩的雅韵风流:
一卷芳词洗俗尘,幽兰黄菊写天真。
平生未识十砚老,读句如同对面人。5
黄莘田自然亦未遇袁枚,可是他作《香草斋杂咏·砚》,却好似相与咏诗,共赏砚珍:
青花白叶蔚蓝天,古款新铭小篆镌。
每日摩挲三两遍,共君上下百千年。
含潮细腻呵能滴,聚渖淋漓啜亦鲜。
记在端江夸管领,冰厅水洞冷溅溅。
所谓冰厅水洞,却不只远在天边的端州有,走进香草斋的庭院,便可见石甃寒泉。十砚轩门前即有一口青石古井,终年清水寒冽,原是早年墨庵的遗存,乃主人平日纳凉涤砚之地,许瓯香称“阶前古井”,又有记文:
余别院一楹,在巷四隅,颜曰墨庵。庭不盈丈,西偏石甃古井,泉清冽,四时寒浸阶砌。开窗惟见竹蕉,无车马尘声。日夕磨墨摊卷,汲井涤砚,意不在远。
井畔设石案,许瓯香闲时便坐案旁,或弹琴,或赏砚,也常与周亮工赏景唱和,消磨岁月。
后来黄莘田更是常在井口洗砚,置案鉴赏砚品,他称古井为冻井,又称十砚轩为冻井山房,佳砚题铭之后,还要钤印“冻井山房”。黄莘田说过:“冻井山房,十砚轩,皆余藏砚斋名”。
青石古井
黄莘田的这一段文字,取自其《题林涪云陶舫砚铭册后》的诗下小注。林涪云乃林佶次子,陶舫是林家书屋,《陶舫砚铭册》后来定名《砚史》,是福州藏砚家的砚铭谱录,其中也收录了黄莘田的砚铭37方,还记述他“有研癖,每典衣缩食以求”。
黄莘田晚年展阅《陶舫砚铭册》,往昔砚席交游历历浮现眼前。砚石犹存,而当年相与赏石的故友都已老去,睹物兴慨,不禁提笔写下十四首七言绝句,吟咏之际,往事、故交、名砚尽入诗笔。
最难忘,黄莘田早年从慈仁寺里带回砚石的情景:
记共慈仁寺里回,手持数片重琼瑰。
廿年拭眼摩挲认,曾看研朱滴露来。
(还记得当年从慈仁寺归来,
手捧几方琼玉一般的美砚。
历时二十年一直摩挲把玩,
难忘最初滴露研朱的悠然。)
黄莘田又喟叹还有那么多的美石隐于草莽,不见天日:
端溪云气老岩阿,好事搜罗意若何。
多少琼瑶沉草莽,不曾人世见研磨。
(端溪云气笼罩岩坑,
搜罗好砚美意若何。
尚有太多佳石掩埋,
从未被人采出研磨。)
端砚产于广东肇庆斧柯山端溪沿岸,已有一千三百余年开采历史,曾列为贡品,以老坑、坑仔岩、麻子坑为最。端石质地温润,发墨护毫,石色多呈紫青,鱼脑冻、蕉叶白、火捺、石眼等为珍稀石品。
西江横切峡谷,对岸即是斧柯山(烂柯山),两山夹江,就是古代文人笔下端溪的地理环境。
黄莘田更感怀历代文人皆视砚为文房知己,笔墨命脉:
唾余笔墨亦千秋,片石摩挲感旧游。
莫笑文人多结习,一生心向石田求。
(笔墨余迹亦可流传千秋,
摩挲砚石追忆旧日交游。
莫笑文人多染这般石癖,
心神寄砚一生更复何求。)
唐宋士人爱砚,尚质尚用,重石品之精,发墨之妙;苏轼和米芾摩挲名石、自题砚铭,抒己襟怀,砚寄萍踪;有明一代,吴门风雅大盛,文人聚首观砚,勒辞寓趣;清初金石之学蔚然成风,更注重流传绪脉,前人题品。一砚清标,一石品题,可系一代之雅游,以观一世之风会。
黄莘田并非独赏自怡,他藏砚、品砚、题砚、赠砚,以砚为媒,联结文人与匠人,诗学与砚学,往昔与今时,交游与悼怀,既发扬历代文人爱砚之风雅传统,亦烘染清代闽派砚学之人文底色。
只是,在黄莘田的题咏中,他与砚工的昔日交往,竟令他感旧伤离:
三载衙斋丽泽工,桄榔树下看磨砻。
董生老病杨生殁,谁复他山我错攻。
黄莘田自注:“余友董沧门、杨洞一,皆善制砚,兼工篆刻,客余署中三载。今沧门病且老,而洞一宿草芊芊矣”。
(昔日官署三载相与晤论研析,
桄榔树下观二人把砚石打磨,
如今董生老病杨生也已过世,
世间还有谁能与我谈艺切蹉。)
这首诗和诗人自注中讲到了两个人:董沧门和杨洞一。
董汉禹,字沧门,福建侯官人,石雕制砚名家 。善刻砚池山水,刀工细腻圆润,琢有赤壁图砚和井田砚等名作,且多与名流高凤翰、林涪云、赵国麟合铭流传。
董沧门制端砚
杨洞一亦为闽中雅匠,通文墨,弃举业而以琢砚篆刻自擅,与董沧门并称。
黄莘田宦游岭南之时,二人留居衙署三载,桄榔树下共磨端溪佳石。待到黄任回首追忆,董沧门垂老多病,杨洞一早已埋骨泉下,故交零落,遂寄感慨于诗篇。
睹物怀想琢砚名家顾二娘,更令黄莘田触绪增悲:
古款遗凹积墨香,纤纤女手切干将。
谁倾几滴梨花雨,一洒泉台顾二娘。
(古砚凹处旧墨余香,
纤纤女手雕琢留芳。
天公洒下梨花泪雨,
遥奠泉台顾氏二娘。)
专诸巷是苏州琢砚工坊聚集地,清代顶级女性琢砚大师顾二娘就是苏州专诸巷人,技艺冠绝一时,砚坊就在巷西。林佶、余甸等闽中文士游吴门,都曾请顾二娘制砚。她非端溪老坑佳石不动刀,一生制砚不足百方,存世极罕,件件珍宝。
老坑水岩春夏时节积水封坑,坑道在水下,古代采石要在秋冬涸水时匍匐入洞
黄莘田在端州为官时,遍收老坑端溪佳石,罢官归乡途中滞留苏州,专请顾二娘雕琢。顾二娘一见称赏,便欣然应允。十砚斋的十方佳砚除一方为顾二娘用古砚改制,其余均为她亲手新琢。顾二娘去世后,黄莘田便写下这首悼诗。
顾二娘在世时,黄莘田得其制砚,深赏其技,既为赋诗相赠。袁枚曾说过:“莘田嗜砚,与吴门顾女史结砚缘,诗句清绝,流传江南闽中”。其中一首流传最广,赞叹顾二娘持刀割遍了端州的砚田:
一寸干将切紫泥,专诸门巷日初西。
如何轧轧鸣机手,割遍端州十里溪。
乾隆翰林陈兆仑称这首七言诗为明珠七字,赖此词章歌咏,遂令顾二娘的技艺声名得如乐府传唱,流播千秋:
淡淡梨花黯黯香,芳名谁遣勒词扬。
明珠七字端溪吏,乐府千秋顾二娘。
(转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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