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成炎｜国宴赋/一篇“以食载道”的文化大赋——解读《国宴赋》

余旅寓海外有年，每见邦国宴集之盛，未尝不怀归思。念华夏宴饮之礼，非独味美，实乃数千年文脉凝于几席之间，感往溯来，遂成此赋。

民生为本，首重衣食。仓廪实则礼义生，烟火盛而文明启。华夏先民，聚族而食，春祭社、秋报赛，清明共馔，冬至同樽，一餐之中，藏天伦之睦、族群之亲。后世谓之“赴宴”，合众人之欢，成礼仪之聚，“宴”之一字，自此深植华夏文脉，历千载而不磨。

自宫廷立，宴礼遂升。御厨调鼎，列八珍于丹墀；天子推恩，赐百僚于紫宸。庆功有宴，酬汗马之勋劳；接使有筵，显邦家之容止。琼林宴上，新科状元簪花而饮，春风得意；千叟席前，皓首耆老捧觞而拜，圣泽遐敷。“国宴”二字，自此脱颖于诸宴之上，非寻常私聚可比，乃一国文明之缩影、邦交之盛仪。其器则列鼎陈彝，承千年礼器之遗制；其食则选珍荐鲜，合九州物产之菁华；其仪则进退有矩，昭上国雍容之度；其旨则通和中外，传协和万邦之心。

溯其源脉，三代已肇。成周定鼎，宴群臣于洛水之滨，雅乐九奏，笾豆有章，席间无一言私语，天下已默受太和之风。大汉承平，文景轻徭薄赋，岁稔年丰，宫廷设宴，尝以太牢飨功臣，以清醴接远使，厨传相望于道，冠盖相趋于庭，烟火里藏着盛世与民同乐的底气。盛唐开放，胡商云集长安，国宴之上，既有中原的羔豚稻饭，亦有西域的葡萄佳酿，霓裳羽衣伴管弦，万国衣冠拜冕旒，一宴之中，尽见海纳百川的格局。两宋风雅，御宴重器用、讲食韵，雕盘丽食，清歌缓拍，把文心雅趣揉进每一道菜蔬。朱明定鼎，宴臣于奉天殿，规制严整，彰显华夏正统威仪；康乾盛世，千叟宴数度大开，众老贤同赴京师，银杖颁赐，恩被苍颜，以一餐之盛，昭天下太和。

及至于今，国宴更焕新章。承千年礼义之根脉，融时代文明之新声。不陈金樽玉盏之侈，不用山珍异馔之奢，席上之品，取九州本土食材，重清鲜本味，尚简约庄重，不尚奢靡之风。箸尖所触，是江南的莲菱、塞北的菽麦、川蜀的菁蔬、齐鲁的膏粱，取诸本土而味合四方；杯底所漾，是丝路的旧影、高铁的新风、协和万邦的素志、天下大同的远怀。座上之仪，接五洲元首贵客，以礼相待，以诚相交，尽显大国风度。宴不唯食，是民生富足之彰显，是文化自信之表达，是邦交友好之纽带，是天下大同之寄望。看远客载兴而来，佳肴伴佳话而生，玉盘里盛着五千年农耕文明的厚重，杯酒里漾着新时代和平发展的春风。

环顾全球，各国国宴亦各有风华。白宫宴从百年家常演进，融加州鲜食与外交礼仪，藏着一部现代发展史；琉球古宴虽俭，却以海味清酱传风味，见小邦重礼之诚。然未有如华夏国宴者，自聚族共食发端，历数千年礼乐熏染，从宗族之聚升为邦国之典，从接邻之仪扩为万邦之敬，一箸一匕，皆载耕织烟火之厚重；一揖一酬，皆见和平相交之坦诚。使远客入席，知此非一席之食，实乃五千年文明捧出的一盏清光，十三亿民心递出的一份温诚。

煌煌国宴，文脉所钟。以食为礼，以和为宗。千年薪火，百代之容。宴开天下，四海攸同。民安物阜，国势恒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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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褚成炎，著名学者、诗人、作家、剧作家、辞赋家、评论家，中医药大家，大国大医贡献奖获得者。】

一篇“以食载道”的文化大赋——解读《国宴赋》

■黄党生/文

褚成炎先生这篇《国宴赋》，是其“家国系列赋”中兼具文化考据、历史叙事与现实关怀的力作。它不写一桌饭，而是借“国宴”这个切口，切开了华夏文明数千年的一个剖面——从先民聚族共食的烟火，到宫廷礼乐的典制，再到当代外交舞台的大国风度，最终落脚于“以和为宗”的文明基因。

赋的结构极为清晰，是标准的七段递进式：

缘起（旅居海外、怀归思） → 溯源（民生为本、宴礼初成） → 升格（宫廷国宴、脱颖诸宴） → 史脉（三代至清、六代铺陈） → 当代（去奢崇俭、邦交新篇） → 比较（环球各国、独此一家） → 颂赞（煌煌结语、四海攸同）

起承转合层层推进，从“一人之思”升到“一国之典”，再升到“天下之怀”，格局越铺越大，收束却越收越紧——最后八句四字颂辞，掷地有声。

一、核心立意：三层递进的“国”字

这篇赋真正写的不是“宴”，而是“国”——而且是三层递进的国：

第一层：国之根——民生与礼义

开篇即点出“民生为本，首重衣食。仓廪实则礼义生，烟火盛而文明启。”这是把国宴的根基牢牢扎在农耕文明与民生基础上。国宴不是凭空摆阔，而是因为仓廪实、烟火盛，才有资格讲礼义、成礼仪。春祭社、秋报赛、清明共馔、冬至同樽——这些都是民间岁时聚食，是“宴”的母体。

这一层立意很高：国宴的源头不在宫廷，而在民间；不在权力，而在民生。这与后世“国宴=皇家排场”的刻板印象形成了有趣的反转。

第二层：国之礼——器、食、仪、旨

第二段是全文的理论核心，作者用四个维度定义“国宴”：

器，列鼎陈彝，承千年礼器之遗制。礼器传承，文明物证；

食，选珍荐鲜，合九州物产之菁华。九州物产，天下汇聚；

仪，进退有矩，昭上国雍容之度。行为规范，文明教养；

旨，通和中外，传协和万邦之心。外交目的，和平精神。

这四个维度不是并列的——器是物质载体，食是内容，仪是形式，旨是灵魂。最终落在“协和万邦”上，把一桌饭从“吃”提升到了“道”。

第三层：国之魂——以和为宗

结尾“以食为礼，以和为宗”八个字，是全文的文眼。国宴的终极功能不是展示富庶，不是彰显威仪，而是“和”——和亲属族、和百僚、和远人、和万邦。这个“和”字，贯穿了从三代到当代的全部叙述。

二、历史叙事：六代国宴的精神色谱

第四段是全文最见功力的历史铺陈，作者没有平均用力，而是每个朝代抓一个精神关键词：

成周：太和之风——“席间无一言私语，天下已默受太和之风”。这是礼制秩序的象征。

文景：与民同乐——“烟火里藏着盛世与民同乐的底气”。这是民生富庶的底色。

盛唐：海纳百川——“既有中原的羔豚稻饭，亦有西域的葡萄佳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是开放包容的气度。

两宋：文心雅趣——“把文心雅趣揉进每一道菜蔬”。这是审美精致的格调。

朱明：正统威仪——“规制严整，彰显华夏正统威仪”。这是制度尊严的重建。

康乾：恩被苍颜——千叟宴“以一餐之盛，昭天下太和”。这是尊老安邦的仁政。

这六个阶段不是随意排列的，它勾勒出华夏文明国宴传统的六种面相：秩序、富庶、开放、精致、威严、仁厚。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国宴精神”。

三、当代书写：去奢崇俭的转向

第五段写当代国宴，是全文最具现实针对性的部分。作者明确提出：

“不陈金樽玉盏之侈，不用山珍异馔之奢……尚简约庄重，不尚奢靡之风。”

这几句话有明确的现实指向——对应十八大以来中央厉行节约、反对浪费的作风建设，以及国宴改革后“四菜一汤”、本土食材、本味为主的新风格。

但作者并没有把“简约”写成“简陋”，而是用一组极富画面感的排比把它写活了：

“箸尖所触，是江南的莲菱、塞北的菽麦、川蜀的菁蔬、齐鲁的膏粱”——四方食材，就地取材；

“杯底所漾，是丝路的旧影、高铁的新风、协和万邦的素志、天下大同的远怀”——古今贯通，中西交汇。

“箸尖”与“杯底”这两个细节选得极妙——前者写实，后者写意；从舌尖到心怀，从味觉到格局，一步登天。

四、全球比较：为什么“未有如华夏国宴者”

第六段把视野拉到全球，先给了两个对照样本：

白宫国宴：“从百年家常演进，融加州鲜食与外交礼仪”——美国式的家常、现代、实用；

琉球古宴：“虽俭，却以海味清酱传风味”——小邦式的简朴、重礼。

然后笔锋一转，用一组排比句点出华夏国宴的独特性：

“自聚族共食发端，历数千年礼乐熏染，从宗族之聚升为邦国之典，从接邻之仪扩为万邦之敬。”

这句话的逻辑是：华夏国宴的独特性不在菜多贵、器多美，而在于它有一条从未断裂的“演化链”——从民间到宫廷，从国内到国际，三千多年一脉相承。 别的国家的国宴可能只有几百年历史，而华夏国宴是一条“活的传统”。

最后的收束尤其动人：

“一箸一匕，皆载耕织烟火之厚重；一揖一酬，皆见和平相交之坦诚。”

把物质（箸、匕）与精神（揖、酬）对仗，把“耕织烟火”（农业文明底色）与“和平相交”（当代外交精神）叠合——这就是华夏国宴的双重身份证。

五、艺术特色

1、骈散结合，以骈为主

全文以四六句式为骨，间以散句调节节奏。如“庆功有宴，酬汗马之勋劳；接使有筵，显邦家之容止”——工整对仗，声韵铿锵。但“烟火里藏着盛世与民同乐的底气”这种散句，又把节奏打散，避免了板滞。

2、用典而不堆典

琼林宴、千叟宴、成周洛水、文景之治、霓裳羽衣、奉天殿、千叟宴银杖颁赐——典故密度很高，但每个典故都服务于论点，不是炫学。比如写盛唐必提“万国衣冠拜冕旒”，写康乾必提“千叟宴”，都是以典型代全貌。

3、意象的大小对照

全文反复使用“小意象载大意象”的手法：

箸尖 → 九州食材

杯底 → 千年情怀

一箸一匕 → 五千年文明

一盏清光 → 十三亿民心

这种“以小见大”正是赋体“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的正宗路数。

4、声韵节奏

结尾八句四言颂辞：“煌煌国宴，文脉所钟。以食为礼，以和为宗。千年薪火，百代之容。宴开天下，四海攸同。民安物阜，国势恒隆。”——句句押韵（钟、宗、容、同、隆），一韵到底，有金石之声，适合诵读。

六、这篇赋的现实意义

放在褚成炎先生“家国系列赋”的序列里看，《国魂赋》写精神，《国格赋》写气节，《国医赋》写健康，《国旗赋》写尊严，《国宴赋》写的则是文明的“烟火气”与“外交礼”。

它有三个层面的现实价值：

1、文化自信的当代表达：不是喊口号式的“博大精深”，而是从“吃一顿饭”这种最日常的事里，把五千年文明的连续性讲清楚。

2、对奢靡之风的隐性批评：通过写当代国宴“尚简约庄重”，对照古代宫廷“列八珍于丹墀”，暗含对铺张浪费的反思。

3、和平外交的文化注脚：把国宴定义为“协和万邦”的媒介，呼应了中国当代外交中“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理念。

这篇赋最大的好处是“大处着眼，小处落笔”。题目是“国宴”，写的却是整个文明的演化逻辑；看似在讲吃，实则在讲中国人如何理解“聚”——聚族、聚臣、聚邻、聚天下。

结尾“宴开天下，四海攸同”八个字，把“国宴”从“一国之宴”升到了“天下之宴”。这既是对历史的总结，也是对未来的期许：一桌饭，能让远客感受到的，不是国力的碾压，而是文明的温诚——这才是“国宴”二字真正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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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黄党生，自由撰稿人，曾历任多家报刊、大型网站、记者、编辑、主编、总编等；现担任多家网络平台主编（主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