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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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刘连群小小说
杨晓敏
刘连群是史称“汤泉池”笔会的小小说作家之一。他的小小说扎根于中国传统文化土壤,在传承中有所创新,笔下注重故事的趣味性,也追求主题的深刻性,既有对传统文化优秀成分的继承与弘扬,故事情节也编排得波澜起伏,人物形象饱满鲜活。语言繁简得当,或三言两语简笔勾勒,或浓墨重彩精雕细描,写人状物、表情达意深得传统小说写作的精妙之处。
《孝子》发表在90年代初的《百花园》上,曾获1994年百花园年度原创奖。“百善孝为先”,中国人历来重孝道,把孝看作人世最美好崇高的情感,是一切善行的基础,是立世的根本。刘连群笔下的孝子程老板,在地利人气都不占优势的情况下来南市开了家“百先”鞋店,店名已暗中呼应他对孝道的坚持。鞋店开张时冷冷清清,后来却生意红火,原因正在于他的孝——程老板每天推着特制的四轮车,带着从太原来看他的母亲上街赏光观景,成了街上一道动人的风景。
《孝子》构思巧妙,堪称关于“孝道”的佳作。作者深谙铺垫与反转的艺术,开篇就用盛大的丧葬场面把程掌柜的“孝子”形象推到极致——商会的“孟德操守”、风化正育会的“孝感天地”,加上孝子“痛极木然”的呆相,很快在读者心中立起一座道德丰碑。随后叙述回转,用推车游街的场景为这座丰碑浇筑基石:四轮车、白发老母、恭顺的孝子、街巷的赞叹,细节里的温煦与人情暖意,让这份孝名显得坚实无比。
从正面和侧面把程老板对母亲的孝心一一写来,母亲心满意足,儿子小心呵护,孝子形象已跃然纸上。可作家并不满足于此,程母受风寒去世,丧礼上程老板悲痛欲绝的样子,让这个人物更加饱满。
文字的犀利处,在于作者不动声色埋下的草蛇灰线。丧宴上,同乡无意间说出“老太太晚年得了青光眼,看不见东西”,前文所有温情画面瞬间有了被重新审视的可能。推车“观景”与目不能视的残酷对照,如一把解剖刀,划开表象的肌肤,露出内里的肌理。盛福鞋店掌柜“细眼漾出的笑意”与众人“面面相觑”后的“异样意味”——“那不是个睁眼瞎?”让这个孝子形象忽而隐入云山雾罩。看不见还天天推母亲出来看风景?真孝假孝?读者和宾客一同坠入道德判断的悬疑。
结尾的反讽意味,在程掌柜撞车泣血的激烈反应中显现,似乎是对真相的悲怆默认,又像是又一次成功的道德表演,再度征服了众人,甚至催生了延续数十年的“小鞋专柜”这个慈善衍生品。程老板用这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成全自己的孝名,也是对这个世道人心无言的控诉与抗争。想来传统美德流传过程中,从来不是一帆风顺,质疑、嘲讽乃至责难常伴而行。但总有人像程老板一样,不惜用鲜血和生命去捍卫。
小说以孝行始,以孝名终,中间的真相却如那位消失的同乡,永远飘荡在故事的缝隙里。作者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触,揭示“名声”的生产机制与社会对“真相”的集体无意识回避,让这篇小小说主题超越了一般道德评判,直指人性与社会心理的幽微之处。
《人到老年》从厨房洗碗时的一瞥开始——“家传的老式圆镜”映出气色红润、头发黑密的自己,与后来结尾时同一面镜中“满头如雪的白发”形成惊心动魄的对照。中间不过是女儿一家离去、他追送阳台的短暂片刻,何以镜中人生出满头华发?当他在阳台上目送女儿一家远去,视线越过暮色中的小路,猛然照见自己作为“父亲”的身影与当年母亲作为“祖母”的身影重叠的瞬间。那句在记忆中常常响起的“小蓓!下星期天,和爸爸、妈妈一起来呀……”把两代人的生命经验叠印在同一空间坐标上。
作者深谙“艺术换位”的之法。当年他是被母亲从阳台目送的中年人,体察不到母亲“抢在前面”下楼到阳台张望的不易——“厨房,还有一道门槛呀……”这迟来的体认,如暮鼓敲击心房。而当他在夜色中成为阳台上孤独张望的人,才真正理解了母亲的孤独。
从厨房到阳台不过几步,从气色红润到白发苍苍不过一瞬,小说用空间与时间的浓缩,完成了对老年生命境遇的诗意致敬。妻关电视的细节、腿脚利索与否的对比、楼道渐远的脚步声,每个日常褶皱里都藏着时间的芒刺。在厨房到阳台的方寸之间,在那面家传的老式圆镜里,主人公终于抵达了母亲曾经站立的位置,读懂了那个位置的全部重量。
刘连群从小熟谙梨园行当,写起梨园小说来得心应手。《壮别》写得荡气回肠,尤见梨园人的神韵风骨。长江后浪推前浪,哪个行当都是如此。青年演员高彤戳伤拇指后仍在寒风中苦练,“缠着雪白纱布的左手,顿时化出一朵血红的桃花”,与这股拼劲相对照,老演员马盛春在老杨面前表演“翻身接枪”绝活,枪杆“隐隐落入手中”的从容。从表面看,马盛春是阻挠新人的“保守派”,酒馆里“宁让千顷地,不让一出戏”的喊声似乎印证了“同行是冤家”的老话。
“不,你还是不懂,”头缓缓地摇,鬓角白花花地一闪,嗓音苍凉、发颤,“听这掌声,铺天盖地的,像给我送行似的……”这段是老武生马盛春说给自以为懂他的老杨听的,是他苦乐交织的内心独白。一位视戏如命的老艺人,面对后生晚辈的出色表现,自然满怀欣喜,可那份英雄迟暮的忧伤,又岂是常人能懂?
“台上灯光雪亮,小将抖擞精神,金鼓齐鸣,却越发火爆、炽热了……”结尾处,高彤用“一连三个翻身”超越了他的绝活,马盛春在掌声中说“听这掌声,铺天盖地的,像给我送行似的”,这一刻,所有隔阂与误解都化作对艺术传承的深刻理解,真正的告别,不是退出舞台,而是看到后来者用自己的方式延续艺术生命。
不管前辈多留恋那方舞台、多不愿离去,四季轮回,新老更替,是谁也挡不住的自然规律。“壮别”之“壮”,正在于此。它既是高彤用青春热血书写的壮怀,也是马盛春用豁达胸襟完成的壮举。两代人在掌声中完成的精神交接,让这篇小小说的艺术感染力超越了题材本身,成为对文化传承本质的深情礼赞。
《吊搭》中那件悬在空中的胡须,是京剧丑角的特殊道具,它“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吊挂状态,恰如盛老与二回两人迥异的艺术命运。盛老是名丑之子,却天生“没哏”,一招一式学得惟妙惟肖,始终逗不乐观众;二回是孤儿,因天生苦相被迫扮鬼,最终在驱鬼仪式中精神崩溃。一个因缺乏天赋无法继承父业,一个因命运捉弄险些丧命,两条线索在驱鬼仪式的高潮处交汇,共同指向艺术传承中那些说不清的残酷真相。
除夕夜二回撞鬼的场景,作者用光影、声响的强烈对比,营造出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小门推不开的细节很有象征意味——那扇打不开的门,不仅是现实中管理疏忽的偶然,也是命运之门对底层艺人紧闭的必然。李贵的意外死亡成了点睛之笔:最不信鬼的人反而成了牺牲品,这种反讽加深了命运的荒诞感。
全文通过道具与人物的对应关系,揭示传统艺术传承中的残酷真相。有些人注定是舞台上的“吊搭”,悬在传统与创新、天赋与努力之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在那悠来荡去中耗尽一生。
《根》在千余字篇幅里波澜迭起。刑事房班头“玉佛”智勇双全,略施小计把匪首天九抓获。烧杀抢掠的土匪面对“玉佛”的审问,竟直言不讳,痛快应承,浑身匪气又透出一股江湖磊落之气。一问一答间,匪首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渐渐清晰:穷秀才的儿子,背上带着一颗紫痣降生,算命先生一句“天赐神痣,富贵齐天”,让他深信这颗“神痣”是保护神,是富贵发达的根基。长大后不学无术,觉得“最便当的倒是铤而走险”,于是先偷后抢,直至犯下人命,拉人上山当了土匪。
九爷临终,唯一憾事就是没见过自己背上的天赐神痣,便要求在行刑前看一眼。这段写得工巧细致,余味悠长,尤其是对天九神情动作的描写,极细腻传神。先是灰白的眼皮“眨巴了一下”,继而“睁开,再两目圆瞪,又眨巴了一下”,到最后“天九的眼睛缓缓合上,闭紧,再也没有张开。”人物内心的暗流涌动,全融在这些传神的动作里。
“在快刀子刘逼命般的催叫声中,却见两滴长长的浑浊的泪珠,颤簌簌地,从两边已然塌陷的眼窝渗了出来……”一条作恶多端的生命就此终结。那两滴老泪应是苦辣酸咸五味交织,是对人世的留恋,还是对往昔作恶的痛悔,抑或是对那颗被他视为命根的“神痣”爱恨交织?说不清的滋味,都留给读者咂摸。
刘连群笔下的这些人物,无论是程老板的孝名真假、主人公对老年的迟来体认,还是马盛春的壮别、二回和盛老的命运悬垂、天九临终的两滴浊泪,无一不是在诉说着人间悲欢的复杂滋味。作家不回避生活中的残酷与无奈,却也不曾廉价地给予温情或宣判。这些写于不同年代的小小说,至今读来仍有余音,仍能让人掩卷沉思。悲欢离合,本是人生常态,能写出这常态里的千回百转,便是作家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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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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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刘连群小小说五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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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 子
百先鞋店程掌柜的老娘去世,惊动了南市一片几条街巷的店铺、住户,吊唁的人群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各界送来的挽联、幛子铺天盖地,场面竟比城中达官显贵家的丧事还要壮观。
  
院子里搭起了天棚,灵柩停放中央,两旁悬挂着分别由市商会和风化正育会送的丈余长的巨幅深色绸幛,上面白纸黑字,写有“孟德操守”和“孝感天地”,灵旁侍立的程掌柜满身重孝,面容憔悴,人似瘦了一圈,被伙计们搀扶着,一副痛极木然的呆相,让人看了好不心焦,不由得不在暗中连声赞叹:孝子啊!
  
程掌柜是南市有名的孝子。细说起来,人们还是由孝子而后知他这个鞋店掌柜的。
  
百先开业时,这一带已经有了几家鞋店,它们早占上热闹繁华的街头路口,生意红火。程掌柜来得晚,只在二条后街租到两间铺面,地利上就吃了大亏,门前行人稀少,顾客寥寥,一两个月了,好多人还不知道附近又开了一家店铺。
  
那些日子,倒是有桩新闻渐渐成了街谈巷议的热点。每天清晨,街上都会出现一辆崭新的推车,造型精巧,两大两小的四只轮子,驮着一张高靠背的扶手椅,形状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诸葛亮那辆有名的四轮车,上面坐的却是一位白发如银的老太太,气度雍容,颇有大家气派,一路上神态悠闲地左顾右盼;推车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个头不高,面容白净、和善,将车推得极稳,遇到路面坑洼不平的地方,总要小心翼翼地费力绕行,唯恐车上的老人受了颠簸。南市的街头总是有闲人的,此车每天准时从眼前经过,就有好奇者上前搭讪,老人微微眯缝
  
着眼睛,用山西口音慢声细语地应答,她是从太原府来看儿子的,儿子怕她待在家里憋闷,让她出来见见天津卫的世面,特地订做了这么一辆推车,以车代步——太破费了,也算是做儿子的一片孝心吧!说着,老人回过头,含笑指点身后的汉子,后者的脸色就红了。恭顺、拘谨不安地笑笑,仿佛小孩子听到大人夸奖的样子,并不言语。听者却顿时肃然起敬了,何等的孝子啊,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天天亲自推着老娘逛街散心,难得呀!很快,事情就在周围传开了,推车再在街上缓缓行进时,迎来的便都是敬佩的目光。后来众人知道了推车人的姓名,程掌柜一下子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人,店铺也随之有了名气,百先者,不就是取自《太上感应篇》中的名句“百善孝为先”嘛!于是八方顾客纷纷慕名而来,许多老人让儿女搀扶着上门,生意越来越兴旺,不久便胜过了同业的老字号。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前些天一个秋雨乍寒的清晨,程老太太上街着了风雨,回去就发起了高烧,勾发了老病。虽经多位名医调治,还是撒手西去了。噩耗传出,闻者无不痛惜。据说那天程掌柜本阻拦过的,不让上街,老人执意不听,这就是天数了。
  
丧事完毕,设宴答谢宾客,程掌柜只敬了一盅便不胜酒力提前告退,留下一位同乡陪席。那同乡一边劝酒,一边提起程掌柜的家事,程家原是没落。的书香门第,老太太的娘家却世代经商,在晋中一带很出名的,老人当闺女时就帮着家里照应买卖,精于经营之道。过门后又操持一大家人的生计,很不容易的。说着,同乡感慨地叹道,可惜老人家晚年得了青光眼,看不见东西,也没能享上几天清福。
  
众人听了,随之感叹,却有老字号盛福鞋店的掌柜慢悠悠 地问道:您是说,她老人家成了睁眼瞎?
  
同乡点头。盛福鞋店掌柜的两只细眼漾出了笑意,徐徐遍视众人,在座诸位面面相觑,就觉出了异样的意味。后来,风化正育会的会长忽然使劲摇起头来,喊道不对,程掌柜每天推着老娘观景散心,我们都是亲眼见过的,怎么会是瞎子呢?您别再张冠李戴了吧?众人也紧跟着表示不信,说此事不可乱扯的。同乡见辩不清,赌气说你们不信,自己去问程掌柜嘛。问就问,一群人当时往后屋涌来。
  
程掌柜孝服未脱,连腰间的麻绳都没有解下,正冲着地上的四轮车发呆。听了客人们的询问,半晌没有吱声,后来突然一头向车撞去,撕心裂肺般地哭喊娘啊,坑死孩儿了!坑死了呀……客人们慌忙阻拦,晚了一步,程掌柜的额头已经血流如注了。
  
眼见这般惨景,众人又愧又恨,像程掌柜这样的孝子,还 有人胡乱编排,这是缺了八辈子的大德!,等到怒冲冲地回头去寻那老乡,早已不见了踪影,追出大门外头都没找着,只有痛骂一顿祖宗解气。
  
程掌柜伤得不轻,加上连日伤心、劳乏,大病了一场。
半个多月后,鞋店重新营业,顾客盈门,比先前还要红火。程掌柜对顾客更加和气、耐心了,各类鞋精工制作,包换包修,极重信誉,还新设了小鞋专柜,缠足或放足的老太太过去很难买到合适的鞋穿,百先量脚加工定做,不额外收费,这一独家业务,坚持了几十年,如今仍为京、津乃至华北一带的老人们所称道。至于程掌柜的孝子名声,则更是代代传颂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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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老年
女儿一家走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洗碗。
  
水池上方挂着一面家传的老式圆镜,他洗着碗不时瞟上一眼,发现自己的气色很好,晚饭时喝了两杯花雕酒显得越发红润。头发黑密,只两鬓、额际的些花白,仍不像年过半百的人。亲友们见面都这么说。
  
是妻送女儿出门的。女儿临走还招呼了一声:“爸,我们走了啊……”未等他应声,妻子已经又继续念叨她的叮咛嘱咐,随后“嘭”的一声,门就关上了。
  
单元房里骤然变得很静,没有了小外孙噔噔噔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没有了女人们嘁喳不完的家常话,连电视机也沉寂了。妻总是这样,每当她要出去都随手把电视关掉,不管他是否在看,这似乎是对他每天晚上没完没了地冲着电视发呆,不到所有频道的节目播送完毕不肯挪动屁股的某种报复。可是,平日家里只有老夫老妻,冷冷清清的,不泡电视又干什么呢?
  
门外,隐隐传来妻送女儿一家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远了。他有点后悔刚才没有一道去送,忙往阳台上跑,不料被厨房的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前扑,差点跌在煤气炉上,多亏及时收住步子,又站稳了。自己的腿脚还算利索,他庆幸地想。如果是母亲,就糟了。母亲去世前的几年,两条腿就不听使唤了,上下楼梯很困难,在屋里走动也很慢,很吃力。但母亲又闲不住,他们去时,不论干什么活儿,总嚓嚓嚓地在身后跟着转,受了抱怨,脸上便露出歉意的笑:“一个人,做惯了呢……”他们就不再言语。他和妻子商量过把母亲接走,或者他们搬去一起住,却
  
总有这样、那样的考虑定不下来,后来他又觉得每星期去一次,倒显得更新鲜、亲热。母亲问过几次,渐渐也就不再提了。
  
晚了一步,女儿一家已经顺着楼前的小路去远了。妻还立在楼门口,招手,喊着下次再来一类的话。从阳台往下看,妻变得很矮小,伸出的右臂像一只细弱而又竭力摇动着的翅膀。随之望去,他的手臂也不由得扬了起来,喉间涌动着要喊什么,还没有出口,有两句话,先颤颤地在耳边响了:“小蓓!下星期天,和爸爸、妈妈一起来呀……”是母亲在叮嘱孙女。他听了,就忙让女儿答应,女儿仰头脆生生地叫:“……奶奶再见!”又听老人应了,他们一家才骑上车出发。总是这样,下楼到门口,母亲已在阳台上探着身子,招手、张望了。他们下三层楼梯,用不了多长时间,母亲的腿脚又不灵便,竟每次都抢在前面,现在一想简直不可思议——厨房,还有一道门槛呀……
  
小路尽头,一抹烧得血红的霞云,暗了。夜色浓重。阳台陡然像旋离了楼身,高高地、孤零零地在茫茫夜空中悬浮……
妻唤了几次,他才转身踽踽地往屋里走。路过厨房,在那面家传的老式圆镜里,他看见了满头如雪的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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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 搭
化妆室墙角的线绳上挂着两个物件——吊搭。鼻梁上抹好了丑角白色“豆腐块”的盛老就冲着它们怔怔地出神。
  
吊搭是什么?传统京戏里丑角戴的一种小胡子,上唇处左一撇、右一撇呈八字形,下巴底下还有一撮悬空吊着,走动时便悠来荡去,故而得名。人的胡须怎么可以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吊着?盛老演了大半辈子戏也没闹明白,一看见它就觉得迷糊觉得神秘觉得心虚。
  
三十年前,一位美国戏剧专家在报上发表文章,说从吊搭能够看出京戏的艺术手段一点儿不科学,连起码的生理常识都不符合不懂。盛老回家向父亲老盛老学舌,老盛老听了,嘴里含着水烟袋就是一句:“他懂个屁——杂种×的洋货!”
  
盛老吓了一跳,连忙点头称是——他对父亲的话不论温和粗暴文雅俚俗一向都点头称是。但当时,心里还是糊涂,不知“洋货”的“屁”谬在何处,过一会儿就又鼓起勇气询问缘故。父亲眯起一双细小的三角眼,锥子似的盯住他看,只看得他心惊胆寒手足无措莫名羞愧,才摇了摇头,重重地叹出一口气,继续呼噜呼噜地吸水烟,不再搭理他了。
  
从此,父亲对他演戏的事便不大留意,仿佛他不是亲生儿子、嫡传弟子似的。
  
老盛老本来对盛老是寄予厚望口传心授管教极严的。盛老幼时初进科班,老师为孩子们摆下手帕、胭脂、刀枪、扇子、脸谱面具等物件,测试每个人的秉性爱好,盛老先拿起老生戴的三绺胡子,被父亲夺了过去;又捡起一把小生用的洒金折扇,父亲又一掌打落——名丑的儿子岂能不学丑?盛老终于归了父亲的行当。老盛老当时是京戏界名气最大的丑角,还善于教授生旦净末丑各行的徒弟,他的弟子后来不少都成了大师。父亲教儿子自然格外尽心尽力一招一式一丝不苟,盛老又老实用功,一来二去学老盛老惟妙惟肖分毫不差几乎可以乱真,只是有一样毛病:没哏!即逗不乐观众。同样一句台词,老盛老能把人们逗得笑破肚皮,放到他嘴里一念,虽然声音、语气一模一样,台下就是不乐!邪门儿了。于是父亲教戏更严,盛老学戏更苦,把人熬炼成一把骨头了,上台去却依然如故。他始终不曾走红过,人们提起他只讲是老盛老的儿子,如此而已。这样久了便无趣,就在上面那番谈话不久,他前思后想踌躇再三战战兢兢地向父亲请求不再演戏,父亲竟不假思索地应允了。
  
盛老心里明白,这次邀他重新出山演三国戏《群英会》里的蒋干,还是沾父亲的光。老盛老生前号称“活蒋干”,把那个自作聪明不断给曹操出主意帮倒忙协助敌人搞乱自己的家伙演得活灵活现,他是老盛老的儿子,老盛老当年用过的吊搭传给了他,好多人是为看老盛老的儿子和老盛老用过的吊搭来的。
  
破台是马虎不得的。
  
神、鬼自然是人扮。演员们都愿意装神而不愿弄鬼,倒不为计较正面人物还是反面角色,主要是弄鬼弄不好鬼魂将真的附体不得脱身,严重时还会活生生见鬼被抓被吃被吸干精血,这是老艺人谈鬼色变而又一谈再谈过的。
  
二回一直扮鬼。一来他瘦骨伶仃,浑身上下刮不出几两人肉,而且眉毛、眼角、嘴角一律下垂天生一副苦相,二回自幼是个孤儿,师父可怜他收留下来传授翻跟头跑龙套,如今师父去世没根没叶没了依持,他不弄鬼谁弄?扮的还是最惨、最恶、最凶的吊死鬼,又称吊吊。
  
二回本来胆子就小,每次弄鬼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从来不敢对着镜子化妆,只得央求管戏装的箱头李贵给自己画脸,李贵便一边没好气地喷着满嘴酒臭数落他胆小如鼠没有出息,一边却极按规范地在瘦条脸上涂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暗夜里,堂鼓徐缓、幽沉地擂响了。戏院里所有的灯火都熄灭了,前、后台的门也上了锁,只听这摄人心魄的鼓鸣在空荡荡的各个角落激起回音。后台的演员已穿戴整齐,抹着脸,屏神静息,四周一片漆黑,偶尔有参差不齐高矮不一的团团黑影移动,如寒夜出游的鬼魂,更增添了几分森罗鬼殿的瘳人气氛。
  
猛地,堂鼓擂得疾了,回音也于隆隆中有了战栗,似呻吟,似哀鸣,紧接着一条惨白的细长影子蹿上台来,僵直着左蹦右跳。当它跳到舞台边缘的时候,忽然锣鼓齐鸣,齐崭崭涌出四个庞然大物——灵官,身扎硬靠,足登高靴,左手举一炷香火,右手高举钢鞭,一步步迫近白影。这时能够看清楚些了,白影头戴又高又尖的白帽,身穿白箭衣,腰扎黑绦子,脸上抹得灰白,眼角嘴角则渗出血红,下巴尖是红的,像一条血淋淋的长舌吊下来——吊死鬼!它嗷地惨叫一声,一头蹿向台下的池子里去了……
  
正是二回。他蹿下台,一个趔趄险些趴下,忙爬起身来,在座位之间来回跑跳。身后的四位灵官则紧追不舍,堂鼓、锣 也始终“咚咚锵锵”地响个不停,逼得“鬼”不跑不行,不跳不行,沿着每排座位,从东到西,再由西到东,来往穿梭不已。他累了,肚子开始饿得发慌,晚饭只吃了一个半窝头,剩下的一点点包银(戏班发的工资)都给老李头买酒喝了……心里发慌,气喘吁吁,他想停下歇一会儿,可是不行,按规矩,非一口气把戏院各处都跑遍然后窜回后台从一扇指定的小门扑出去才算完成任务,才是把所有暗藏的恶鬼都带走了。此刻,他只能跑向前厅,奔入票房,又跃上楼梯,一路漆黑,他仅靠平日的记忆辨别方向,几次险些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倒,踉跄着起身又跑,后面的鼓声和脚步声催命似的紧追不舍,被香火映出的硕大黑影也随时山倾般向头顶压来,跑,只有跑……他终于强撑着又跑回后台,急匆匆找到那扇小门,奋力一推——呀,竟推不开!再推,仍然不开,他懵了……
  
他拼命推、砸,用身体撞击,小门就是不开。怎么回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呀,莫非后台的管事疏忽大意忘记把锁打开,还是有……鬼?这样一想,顿时头皮发炸,浑身发冷,随之两腿又生出用不完的力气,扭头蹿出一丈多远。接下来是漫无目的地奔突,倒更似飘忽不定的孤魂冤鬼了。他不停下来,一切响器就不能住声,四位灵官也要继续执行驱鬼的使命,新一轮追逐又开始了……
  
二回慌不择路,不知跌了多少跟头,磕出多少块硬伤,直至跌跌撞撞地扑进后院的一间小土房,一股呛人的气味迎面卷来,极为难闻。是厕所?他忽然有些清醒,想起老艺人们说过,一切鬼怪最怕污秽东西,对茅厕是不大敢光顾的。他总算松了一口气,顾不得腌臜,很想立刻蹲下歇一会儿,谁知突然腾地一下,左首不远处的角落立起一幢黑影,抖抖索索,晃晃悠悠,若近若远,忽而漆黑一团,忽而惨白一片,还有血淋淋的——啊,长舌头,这才是真鬼显形呢!二回“呀”地惨叫一声,随即人事不知了……
  
大年初三清晨,街上的爆竹声已然寥落稀疏,二回方昏昏沉沉醒来。一连发了两天两夜高烧,他不停地嘟哝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醒时愈发苍白憔悴,更近乎鬼形。
但他终归没有被鬼勾离人世,箱头李贵却于除夕死在了厕所里。死者脸面及浑身溜黄,城里一位老中医说是苦胆破裂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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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 别
高彤练功戳伤了拇指,被送进了医院。
  
三九天,在院子里练背后接枪,手指都冻僵了。枪尖笔直地扎在竖起的、胡萝卜似的指头上,指甲根劈成了两半。
  
消息传来,京剧团的同事纷纷去看望。在医院扑了个空,又赶到小高家里。
  
一明两暗三间平房,冬日夕阳的余晖斜射入屋里,老太太眼里亮晶晶的,痴痴地盯着窗外。看见众人,用袖口抹眼,手哆哆嗦嗦地朝院里指:“您瞧,您瞧他……”
  
小高光着头,只穿一身猩红的绒衣裤,眼望天空,把大枪朝上边一扔,唰唰连走两个“鹞子翻身”,左手伸到背后,张开。大枪翻个跟头,尖朝下箭似地落,银光在手的部位一闪,啪嗒——掉在地上了。没接住。手,缠着雪白纱布的左手,顿时化出一朵血红的桃花。小高仿佛没有感觉,弯腰拾起大枪,走回到原来的位置,一张冻得刷白的娃娃脸又朝天上望去……
  
这,这不是玩儿命吗?人们要出去拦阻,始终立在窗前的老太太说话了:“没有用,他不听啊,像打架似的,没老没少哇!”
  
面面相觑,窃窃议论。这孩子急眼了,拼命了。于是提到了马盛春,剧团里唯一不在场的著名人物。
  
半个多月以前,团长老杨找马盛春商量,给小高排《马超》,春节演出。按戏班的规矩,动主演的拿手戏,是应该和他本人打招呼的。
  
马盛春五十八岁了,两鬓斑白,面容清癯,依然每天练功。那天他正在耍花枪,穿着厚底靴子,比老杨高出整整一头。吊眼角朝下一瞥,问道:“这是团部的决定?”
  
“还没哪,”老杨乐呵呵地摆手,“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培养青年嘛。”
  
马盛春嘴抿成个“一”字,沉吟半晌,猛不丁问道:“他行吗?”
  
“他不是学过么,又经常看你……”
  
“在这儿,可是少见!”
  
“唉,年轻人,贪玩。这回倒是挺有……”
  
马盛春哼了一声,走开几步,一连走两个“鹞子翻身”,把枪抛向空中,又走两个翻身,手往后一背,掌上似有磁力,枪杆隐隐落入手中。他把枪尖往台毯上一戳,微微带喘:“这手儿,他有吗?”
  
叫短了。翻身以后接枪,是他的绝活,小高不会。
  
“这……咳,慢慢来吧。一下子哪比得了你这位大武生?咱们老同志,总得多关心、照顾他们,对不?”
  
“培养青年,我赞成,不过,舞台上的活儿,见观众,谁有能耐谁来,工厂的产品还讲究个竞争呢!”
  
说完,马盛春径直抡起大枪,越舞越快,渐渐风雨不透,只见枪影不见人了。
  
老杨碰了钉子,心里窝火,回去却对谁也没提,怕影响小高和老马的关系。可是没过两天,团里已经满城风雨。据业余播音爱好者透露,马盛春在酒馆里拍着桌子喊:宁让千顷地,不让一出戏。凭那两下子想把老的赶下台,没门!
  
这风声自然传到了高彤耳朵里。又据透露,他听说的第二天早晨,两只眼睛通红。
  
同行是冤家。老演员脑子里难免有点老古董,可马盛春太过分了。小高受了伤,竟然没来看一看!
  
小高照旧不进练功房,不同马盛春照面,躲在家里,每天三遍功。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将《马超》全剧的技巧精熟了。老杨这次根本不和马盛春商量,拍板给小高响排!
  
一排成功,大年初一正式演出了。
  
“俺啊,胸怀胆壮志气昂。呀,威风凛凛要坐虎帐!……”马超身穿白甲,手挥银枪,边唱边舞,满台生风,剧场的气氛越来越高涨了。后来唱到一个间歇处,他把大枪高高地抛向空中,刷地走了一个“鹞子翻身”,紧接着唰唰刷——一连走了三个翻身,靠旗飞舞,人们眼花缭乱,还没看清楚,大枪已经落到他手中!观众席一下子炸了窝,掌声雷鸣。站在大厅右侧墙边的老杨暗暗叫好:上去了,而且超过了马盛春!
  
这时,他发觉身后有个人的掌声格外脆响,回头望去,相隔四五米的地方,那人已放下手——是他?
  
老杨一怔,心头忽地发热,向那人走去。
  
那人仍直盯着台上。
  
“不错?”
  
“行!”
  
“那接枪……”
  
“我没法演了。”
  
“你高兴。我懂你的心思了!”
  
“不,你还是不懂,”头缓缓地摇,鬓角白花花地一闪,嗓音苍凉、发颤,“听这掌声,铺天盖地的,像给我送行似的……”
两只吊眼角使劲睁开,忽又涌起两团云雾,越发朦胧。台上灯光雪亮,小将抖擞精神,金鼓齐鸣,却越发火爆,炽热了 ……

图片[7]-人有悲欢离合-华闻时空


匪首天九终于落网了。
  
他遭算那天下午,正在一家富户的里屋歇息,像往常那样斜倚着被垛脸朝门,两眼似闭非闭。一个俊俏的村姑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进来,他从头觑到胸,再到腹,又到把住盆边的一双玉手,便合上眼。他惬意地等着。按他每到一处的惯例,当地最俊的姑娘打洗脚水,为他脱去鞋袜,洗脚,然后自动把衣裙解开,迎上去任一双大脚揉搓……这是多大的乐子,连皇帝老子也想不出来!
  
村姑款款走到炕前,弯下柳腰放盆,他才迷迷地睁开眼。只这张开眼皮的工夫,村姑忽地竖起身,将一盆滚烫的热水兜头泼来,疼痛难忍间,天九习惯地去被垛下面摸枪,却如狂风骤卷,便有重物扑压在身上,臂膀被铁钳似的东西一下子卡死——正是那“玉手”。
  
原来,村姑本是刑事房的班头,人称“玉佛”。
  
外屋八个虎狼部下闻声纵起,急抄家伙,被扮作家人、仆役的兵卒团团围住了。
  
天九怒喊:“反了,反了,你们敢抓我,老子是有根基的,你们知道吗?反了!”
  
兵卒们哄笑,土匪竟称官家“反了”,还说什么“根基”,岂不滑稽?却被班头喝住,先将天九严实捆绑,然后翻身下地,向动弹不得的天九一抱拳:“九爷,小的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天赐神痣,富贵齐天,今日不恭实出无奈,还请九爷海涵!”
  
“你,也知道老子的神痣?”天九仰起一张被烫烂的脸问。
  
玉佛粲然一笑:“天下谁人不知、不晓?如今九爷闯荡南北,享尽人间乐事,百无一憾,只苦了我们一班弟兄,被上司逼得妻小不宁,身家难保,望九爷大仁大义多多关照!”
  
“好……”听罢,天九竟于剧痛中挣出一丝笑,当即吩咐众匪放下刀枪,束手被擒。
  
玉佛却又命松绑,在堂屋摆下几桌丰盛宴席,恭请天九上座,先敬三大碗酒,方拱手问道:“小的有几件事,想当面向九爷请教。”
  
“兄弟,有话你只管说……”九爷仰脖又干了一碗玉液酒。
  
“外面传九爷在五龙山寨修宅院,与皇帝紫禁城一般式样,此事可有?”
  
“有。比他娘的还多一座藏娇楼呢!”
  
“九爷走一处‘洗’一处,已践美女三千零九名,可有?”
  
“有,到底多少记不清了,反正比他娘的三千粉……蛋多!”
  
“洗劫南河镇当铺,杀杨老万全家,可也是九爷所为?”
  
“别人谁敢?狗娘养的不乖乖地送银子,老子不抢不杀,吃啥、喝啥、乐啥?”
  
玉佛一连询问十余桩血海般大案、要案,天九一概供认不讳,玉佛千恩万谢,当场请他签字画押,派人火速送衙门交差去了。
  
这里,玉佛押送着天九慢行,路上好酒好肉地款待,并且请名医为天九调治烫伤。天九始终狂放自若而又心平气和,与玉佛谈笑风生,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到县衙即被打入死囚牢,州府批文回来,三天后砍首示众。
  
玉佛办案有功,领赏晋级,早晚更不忘到牢中探视,三餐盛宴相待。转眼到了临刑的头天夜里,酒至半酣,天九端着酒杯,忽然盯住玉佛出起神来。
  
“九爷,您,还有……”玉佛惴惴地问。
  
天九说:“兄弟,你是知道我有神痣的了!”
  
玉佛忙点头应了。天九就讲,他爹原是个穷秀才,考场屡试不第,家里却连得千金,直到第九胎才盼来个宝贝儿子,就是九爷。落地百日,请来邻村算命极灵验的程瞎子摸骨相,当摸到哭闹不已的九爷腰上三寸时,即问有痣?爹忙应有。又问可是紫色?爹忙应是,瞎子顿呼贵不可言,人命禀于天则有表候于体,天赐神痣,此子命当享尽人间富贵。爹喜不自胜,把家里仅有的两只老母鸡都酬谢了瞎子程先生。从此,爹对九爷百般宠爱,直养得膀阔腰圆,力大无穷,可惜不喜读书,老爹顿首捶胸也无可奈何。
  
长大成人的九爷是知道自己有神痣的,要享尽富贵,最便当的倒是铤而走险,于是先偷后抢,直至犯下两条人命,就拉人上山当了土匪。
  
“兄弟,你说得他娘的不错!”天九猛地捶了一下桌子,震得盆碗乱颤,“老哥我占山为王,抢男霸女,该乐的都乐了,真他娘的死而无憾。只有一件……”
  
“哪一件?”
  
“临死,我还没见过背上天赐的神痣,只要能亲自看上一眼,死也闭眼了!”
  
玉佛略作沉吟,就说不难,明天执刑的是有名的快刀子刘,他砍下的人头,还能活到大车轱辘转三圈的时光,让他提着九爷的头向背上看,万无一失。天九听罢,欣喜不已,当即约定如看见神痣,就眨巴三下眼皮,还请玉佛代他重谢快刀子刘,说完连喝几大碗酒,全无牵挂了。
  
快刀子刘名不虚传。次日清晨,时辰一到,监斩官一声令下,他手中的鬼头刀电光石火般劈落,又迅疾腾出左手,从半空一把抄住天九的长发,手腕一拧,天九的脸便对准了自己裸露的脊背,快刀子刘厉声问道:“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天九已变得灰白的眼皮,眨巴了一下。
  
睁开,再两目圆瞪,又眨巴了一下。
  
快刀子刘等得不耐,刻不容缓地连声喝问:“还有一下哪,看见了吗?你小子到底看……”
  
天九的眼睛缓缓合上,闭紧,再也没有张开。
在快刀子刘逼命般的催叫声中,却见两滴长长的浑浊的泪珠,颤簌簌地,从两边已然塌陷的眼窝渗了出来……

图片[8]-人有悲欢离合-华闻时空

刘连群创作随笔:
人给自己留下的空间是开阔一点好,还是狭小一点好?答案似乎不难得出,谁也不愿意局促斗室心身不得舒展,然而一遇到具体的事,却又不那么容易抉择了。
  
比如我这个人喜好比较多,写的东西从题材到样式上就比较杂,遇上感兴趣的都弄一点,日子长了,在社交场合介绍的时候都不大好归类,有的朋友就私下里劝我:别什么都写,杂是要吃亏的。明摆着,有人在文坛上只会一门手艺,写几篇东西就是什么专家了,而你有几门手艺,每门写的东西都比他多,却因杂而不“专家”,从浮名到实惠(如评职称等)往往事倍功半。后来我也想精明一些,向“专家”靠拢,可是常缺乏自制力,一遇上有兴趣的或别人相约,还是不甘寂寞,这常使我处于矛盾的境地,明知是赔本的生意还是想干,两难。如此“难”了几年,身心都很累,忽然就想你这是干什么呢,文章本来就是性情中事,爱写啥就写啥,何必为一个“专”字自别马腿?想到此不觉哑然失笑,从此不再欲与诸公试比专了。
  
再比如小小说的篇幅,我写的往往长些,多在一千七八百字,千把字的也写,数量很少。这其实也是吃亏的,有的报刊以篇计酬,便不能多劳多得;有的时候还可以再拉长一些,索性弄成短篇,也因凝练而大材小用。我也曾听过朋友的忠告,只写千把字的,或者将小小说抻长,可是有时缩小或放大均不顺手,发现自己可能较适于原来的长度,向别人看齐挺不自在。干嘛要找不自在呢?文章是“自然之道”,“文”由物生,还因人而异,这么一想我就对削足适履或自我膨胀泄了劲,又写了些长点的小小说。
其实,小小说的篇幅界定也在变化着,最早定为三千字以内,后来出现了“一分钟小说”,再后来依次递减到两千五百、两千字及一千八百字以下。不知道是否受到这种界定的影响,两千字左右的小说鲜见人写了,短篇动辄万言,于是在千把字小说和短篇之间便出现了一块空白地带,既然短篇只顾与中篇争雄,小小说何不趁机占领与它有争议的“后方”,扩充自己的生存空间?事关开疆扩土,值得学会在上面做学问。名分不妨缓议,先把地盘占上,在眼下才利必夺的年代,绝非赔本生意——瞧,我也开始讲实惠了。

图片[9]-人有悲欢离合-华闻时空

作者简介:刘连群,中国作协会员,曾在天津文联《艺术家》任职,一级编剧。著有长篇传记文学《马三立别传》,小小说集《魔橱》《黑白人间》(合作),电视连续剧剧本《女当家》,影视文学剧本《人生易老》,京剧剧本《投笔从戎》等。作品曾多次在全国获奖并译至海外、编入国外大学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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