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赵悠燕小小说
杨晓敏
情感一直是文学的老主题,人和人之间的隔阂,不易猜透。赵悠燕用很简洁的笔法,在小小说的方寸之间,试着解开那些情感密码,把日常生活底下藏着的心思翻出来看。人跟人为什么隔着一层?心里那扇门怎么打开?冷掉的感情怎么重新暖起来?善意怎么认出来、传下去?苦日子能不能真的看开?她的小说里,这些问题一个一个铺开,慢慢搭起她自己的情感叙事世界。
《梦里有你》讲的是老朋友突然上门,却被一堆世俗心思裹着。罗威正要出门,接到好久没联系的李台阳电话,说来看他。罗威心里立刻犯嘀咕:这么多年不吭声,我刚升了职,该不是来求什么的吧?一个省略号,就把现代人的功利心点透了:借钱、托关系、攀附,成了人际来往的老三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纯粹的友情也要掂量掂量利益。
罗威递烟,李台阳不接,说抽烟喝酒费钱。主人拿水果,客人随手就拿,顺嘴夸房子气派。罗威赶紧说自己背着房贷,也就是看着光鲜。几句家常话,其实就是一个小心试探,一个处处设防。罗威心里认定对方要借钱,还替人家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他甚至主动岔开话题,劝李台阳别摆摊了,找个保安之类的稳当活干。话里透着一种优越感,也藏着没停过的试探。
日子好过了,人情反而淡了,感情变味成了躲不开的现实。这小说高明就高明在,让所有的世俗猜测都显得荒唐又辛酸。李台阳提着的布袋里,没有什么求人帮忙的话,当然也没提借钱,只有一份罗威小时候最爱吃的鱼子干。他大老远跑来,就因为做了个梦。他梦见老朋友病得不轻,心里不踏实,非要亲眼看看才放心。
读到这里,很难不动容。心里惦记着,就跑一趟,全是因为多年攒下来的那份兄弟情。世间真有这样的情义,可读者之所以被打动,恰恰是因为在平常日子里,我们早就把那份单纯弄丢了。李台阳是当下文学作品里少见的那种真性情的人。日子紧巴,心里知足,身份普通,却重情重义。骑一小时车,就为解开梦里的牵挂。罗威一下子红了眼眶,抱住了他,这份感动背后,是他猛然醒悟的惭愧——觉得自己太世俗、太浅薄了。
单纯和本真,是人生最金贵的东西,可我们渐渐疏远了。我们早就不太相信不带目的的交情,习惯拿交易那一套掂量所有关系,却忘了世间最好的情分,从来跟得失无关。这小说的情感,就藏在李台阳那句大白话里:“没啥事,就想来看看你。”六个字,就是对功利世俗最温柔,也最硬气的回击。
人情和爱的觉醒,常常需要经过时间打磨。《笑如花儿绽放》里的女人,半辈子过去了,才终于读懂日常里藏着的深情,解开了心里那个小时候留下的疙瘩。她小时候正赶上饥荒,母亲常叹气,说话间总带着对她的否定,让她从小就不自信,老觉得自己不配被人真心对待。
她平时不爱说话、不爱笑,不是天生冷淡,是因为自卑筑起了一道墙,不敢轻易相信感情,总忽略丈夫默默做的一切,还拿自己贫血来宽慰自己。丈夫听了一句玩笑话,就到处打听偏方,天天花时间给她熬补品。那一刻,她心里一热,才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被好好疼着。一个“原来”,说出了多少年的迟钝和后知后觉。她不是不懂爱,只是从不敢相信自己值得被偏爱。
偶然翻到丈夫手抄的药方,自己照着熬了一回,足足花了三个时辰。想到丈夫长年累月天天这么干,她眼泪就下来了。跳出被动等着被爱的角度,学着换位思考,心里的那堵墙慢慢就塌了。二十八年,她终于在朝夕相处里,尝够了被惦记、被珍惜的滋味。“笑如花儿绽放”,就是灵魂被治愈以后的样子。爱从来不在甜言蜜语里,而在日复一日的汤水、药膳、手抄方子里。只有放下心里的执念,解开自己捆自己的绳子,才能读懂这烟火人间里的深情密码。
《是谁偷走了我的语言》用编年体的写法,从三岁写到四十四岁,顺着语言能力的起起落落,画出了一幅现代人精神走丢了的图景。从天真爱说到沉默失语,说到底,是一个人在世俗的规训里,一点一点丢掉了本心。学校要你安安静静,职场教你圆滑忍着,谈恋爱时物质比话语重,结了婚沉默把温情一点一点冲淡,社交场合里不爱说话反被当成成熟。每一次退让,都是在消磨精神。主人公龙誉从一个有天赋的表达者,变成了无话可说的旁观者,不是身体出了问题,而是精神世界慢慢荒芜了。
世上的事,各人有各人的体会。小说不硬给标准答案,只是抛出真实的问题,让人自己去琢磨、去反省。人经历那么多,老同学见了面反倒没话聊,两口子坐一块也无言以对,懒得聊世俗八卦,工作热情也磨光了——这种精神上的累,让人陡生感慨。
小说结尾很有意思,跟开头悄悄呼应。小时候依在妈妈身边学说话的样子,对比成年后面对亲人无话可说的尴尬,只剩一肚子怅惘。从来不是命运不让你说话,而是我们自己为了迎合世俗,主动放弃了直说的勇气。
《放飞一只鸟》写了一件极小的日常:主人公去还没装修的新房,碰到一只飞进屋里的鸟。鸟慌得到处乱撞,就是看不见敞开的窗户。他本可以转身走掉,不管它的死活,可心里那点不忍心绊住了他,最后还是耐心逮住、喂了点东西,安安稳稳把它放了。
故事很短,却装着不少情感。人和鸟在那间屋子里追来追去,表面上是空间里的拉扯,其实是自己跟自己较劲。谁都能理解他走掉也没错,不过是一只迷路的鸟,他自己也一堆事。可心里的那点善念,终究让他没法扔下不管。
写法很简单,把两难的人性选择,揉进了一个温柔的生活片段里,给了故事一个温暖的期许。对一个不认识的生灵尚且心软,可见善良不是刻意选出来的,而是长在骨子里的本能。这份天生的好心肠,就是人性里最真的情感密码。
这件新房子里的小事,悄悄地打动了一同去的女人。那时候她正犹豫着选谁:一边是房子不大、经济普通的男主,一边是家境好、住大房子的另一个人。她心里本来偏向条件好的,因为这件小事忽然改了主意。她认定,一个对小鸟都这么温柔的人,一定会百倍真心待枕边人。男人的温柔、包容、耐心,在物质世界里不值一提,可在感情里,太难得了。
两人结婚后的一个早晨,一只鸟落在窗台上,轻轻啄玻璃。清脆的声响像拨动琴弦,女人叫来丈夫,轻声问是不是当年放走的那只。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人和鸟静静地待着。他早就分不清是不是那只鸟了,却看见妻子眼里一片清澈深情,便坦然应道:“是啊,是那只鸟。”答案真假不要紧,难得的是两个人心里,共同存着这份温柔的念想。
《山上有僧》透着浓浓的禅意,用极简的笔墨讲了一个关于苦难、修行和开悟的故事。瘸腿老僧隐居在山上破庙里,天天扫地,在观音像前静静打坐。村民江真因工伤残了腿,失意回到老家,偶然望见山里有光,就拄着拐上山去问。两人没说几句话,却把人生的道理说透了:
“师父,我苦啊。”“吃苦了苦。苦是增上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万般皆苦,只可自渡。”
这十六个字,是全篇的魂,也是赵悠燕笔下最高一层的人生体悟。江真上山时带了两块豆腐,僧人淡淡地说一声正好;午饭烧了个青菜豆腐汤,又是一句恰好。反复说“正好”,不是没话讲,而是禅意自然流出来:凡事有个度,得失随缘,什么境遇都是刚刚好。这不就是点醒那些心里焦虑的人吗?
僧人扫地,江真也跟着扫。山里静得很,只有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落叶聚拢的轻响。叶子晒过阳光、淋过雨露,长得再茂盛,终究要落下来;就算是参天大树,也留不住四季轮回。扫地的动静,落叶的安静,做事的刻意,顺势的无为,世间的道理都在里面了。江真弯着腰扫地,慢慢悟出了动与静、有为与无为该怎么处。
日子长了,荒山古庙的香火旺起来,大雄宝殿盖好了,老僧安然圆寂。江真也老了,走进大殿,看见佛像金身闪闪、眉眼慈悲,心里猛地一震,跪下来哭了。他哭,是因为忽然认出,那佛像的面容,跟当年那个瘸腿老僧一模一样。佛不在深山老林里,就在烟火人间;觉悟不在远方,就在当下的言行、一念、一静之间。
写作上,赵悠燕继承了小小说以简驭繁的特点,擅长用很细小的东西装深沉的情感:一份鱼子干、一碗养生汤、一本手抄偏方、一只迷路的鸟、两块豆腐,普普通通的东西里都藏着情。人物对话简练有留白,话外有话;场景描写精准克制,带着象征的味道。她不直接评判对错,只把思考留给读者:就算时代推着你走、人情越来越淡,人心深处的善意和本真,从来都在。凭着对生活细腻的观察和干净的文字,赵悠燕精准地解开了当代人情感上的难题和心里的结。这些文字,既有文学上的好看,亦携带照进现实、打动人心、让人自省的力量。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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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赵悠燕小小说五篇
梦里有你
罗威刚要出门,接到一个电话,“罗威啊,我是李台阳。啊对对,你在家吗?好,我马上就过来。”
罗威想:和李台阳这么多年没联系了,自己刚升职,莫不是……
门铃响了,门开处,伸进一个乱蓬蓬的脑袋,一只黑色的塑料袋子“嗵”地放在地板上。
罗威说:“是台阳啊,快请进。”
坐在沙发上,罗威递烟给李台阳。李台阳抽出一支,凑在鼻子上闻闻,说:“罗威,你混得不错啊。”
“听说你要来,特地去超市买的。”罗威用打火机给他点烟。
李台阳嘻嘻一笑,放下烟,说:“那么破费干嘛?我早戒了,那东西耗钱。”
罗威说:“那就吃些水果吧。”
李台阳也不客气,抓了个苹果,边吃边环顾房子,说:“你这房子够气派啊。”
罗威说:“我是‘负翁’一个,现在每月还在还房贷呢。”
李台阳说:“你们夫妻俩都是白领阶层,这钱来得容易,债也还得快。哪像我们,能吃饱饭,不生病,孩子上得起学,就上上大吉了。”
罗威想,这像是要借钱的开场白吧。他说:“是啊,现在,谁都活得不容易。”
李台阳说:“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打小就知道,你将来肯定比我活得有出息。”
罗威说:“哪里哪里,也是混口饭吃吧。”
李台阳正色道:“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人要知足,对吧?”然后,又开起玩笑,“你可不要犯错误啊。”
两人聊起童年时的事儿,说到小时候的邻居谁离婚了,谁出国了,谁还是那么一副臭脾气,一聊聊到快中午,李台阳还是没说他来的目的。
罗威说:“台阳,咱们去外面馆子吃吧,边吃边聊。”
李台阳说:“今天肯定不吃,我答应老婆回家吃饭的。”仍然继续刚才的话题。
罗威见他一直不提正事,又没有走的意思,想到自己下午还有个会,又不好意思催促,心里便有些七上八下起来,心想可能李台阳不好意思自己提出来,便说:“台阳,你现在还在摆地摊吧?不如找个固定的工作,做保安什么的,收入也比那强啊。”
李台阳说:“我不喜欢做保安,我倒是想过自己租个门面,这样总比被城管赶来赶去强。”
罗威说:“城管大队的人我倒是认识,你今后有什么麻烦的话,我可以帮忙。”
李台阳拍了一下罗威的肩膀,说:“兄弟,有你这句话,说明我没有白惦记你。十多年了啊,你还是这般热心肠。好,我高兴,真是高兴啊。”边说边站了起来。
罗威说:“吃了饭再走。”
“老婆还在家等着我呢。好,我走了啊。”
听着李台阳的脚步声一路下去,罗威低头看了看地板上的黑袋子,打开来一看,原来是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鱼子干。
罗威不知说啥好,忽然觉得自己特俗。
楼梯口又传来“嗵嗵”的脚步声,好像是李台阳的。罗威想:可能刚才他没勇气说出口,就冲这一袋子鱼子干,不管他提啥要求,自己一定想办法。
打开门,果然是李台阳,尴尬的脸上都是亮晶晶的汗珠。他不好意思地说:“你们这个小区像个迷宫,我绕来绕去总找不到大门。”
罗威说:“瞧我这粗心,应该陪你下楼去的。”说着,便和李台阳下了楼。走到楼下,李台阳去开自行车锁,那辆车和李台阳一般灰不溜秋、蓬头垢面。
罗威问:“你是骑车来的?”他知道李台阳住在西城,从那骑车到他这儿,起码要一个小时。
李台阳说:“是啊,骑惯了。”
罗威说:“台阳,你有啥困难只管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李台阳说:“没啥事,就想来看看你。”
罗威说:“多年咱都没联系了,你今天上门一定有事。你只管说,别开不了口。”
李台阳看看罗威,似下了决心说:“我说出来你可别生气。”
见罗威点头,李台阳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得了重病,很多人都围着你哭。这一醒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地摊都不想去摆了。知道你混得好,我也不想打搅你了。可这梦搅得我难受,连我老婆都催我来看看你,看你气色这么好,我就放心了。唉,梦呗,我这人还真迷信。”
罗威的眼睛红了,他一把抱住李台阳,说:“兄弟!”
笑如花儿绽放
母亲说怀她的时候正值三年自然灾害,缺乏营养。所以她生下来的时候才四斤六两,瘦瘦的,连哭声都有气无力,像一只细弱的小猫。
她长得也很平常,稀淡的眉,细细的眼,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看人时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不笑,还微微地皱着眉,好像总不太开心。母亲当着她的面老是叹息着说:“唉,这孩子!”
从小学、中学到上大学,她从来就不是个引人注目、受欢迎的人。她太普通太安静了,就像长在墙角边一棵羸弱的小草,谁会在意这样的一棵草呢?直到参加工作,她都没有谈过一次恋爱。
后来,有人给她介绍男朋友,处了半年多然后就结婚了。那年,她二十八岁,他比她大两年,三十岁。
暗地里,别人都不怎么看好她的婚姻。她瘦弱,他强壮;她内向,他开朗;她习惯安静,他喜欢热闹。当然,更大的差距是,她是硕士学位,在研究部门工作。而他,是个高中毕业生,一家企业的普通职工。
他心里藏不住事,总喜欢拿单位里或报纸上听来看来的八卦新闻说给她听,边说边还自己乐。她听了总是神情淡淡的,偶尔说一句:“是吗?”
有一天他说:“人家说我老婆学历高不爱笑。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真的不喜欢笑。他们说你是清高呢。”
她说:“不是,是贫血。一个人缺铁就会导致面容表情严肃,不爱笑。”
“哦,是吗?”他听了若有所思。他是相信她说的话的,因为她懂得的知识比他多。
她的身体对补药有一种天生的排斥,一补就呕吐,腹泻。于是,他专门买来医药书,还到处找人打听补血的方子。
他不知从哪找来一个日本的民间偏方,取胡萝卜榨成汁,每天早晨喝两杯。他上班早,还得乘一个多小时的车才能到单位。每天天不亮他就起了床,等她醒来,总看见床头放着的那两杯橙红色的胡萝卜汁。胡萝卜汁有一股涩涩的味道,很不好喝。想到他的一片好意,她还是闭着眼睛喝了下去。
可是,那胡萝卜汁实在太难喝了。每当睁开眼睛看到那两个盛满红色液体的杯子,她就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和厌恶,有一天她就把它们全部倒了。他不知道,依旧一如既往地从菜场里买来一大堆的胡萝卜,榨成汁给她喝。
一个月后,他说:“要不,去医院验一下血色素,也好知道到底管不管用?”
结果当然可想而知,她还是属于中度贫血。
看着她依然笑容寡少的脸,他说:“老婆,别担心,我们再试试其他法子。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那天晚上她醒来,见一向早睡的他不在身边,书房里亮着灯,她走进去,见他伏在桌前正专注地从借来的书上抄着“如何进行补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粗大的字。她心里一热,这个男人,原来,真的对自己很好啊。
早上她起床,见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婆,锅里有血糯米红枣粥,你包里有葡萄干和杏子干。补血的,别忘了吃。”
他怕她吃厌,想着法子给她换花样。桂园莲子汤、龙眼粥、羊骨粥、枸杞南枣煲鸡蛋。但是,每天的菜肴里,总有一道鲤鱼汤,他说这是最补血的。
那天,她闲来无事,翻开他抄的鲤鱼补血汤制作方法。
桶里放着一条鲤鱼,从不下厨的她心血来潮,照着菜谱做了起来。她看着时间,等她手忙脚乱地做完时,竟然整整花了三个小时。
她愣在那里,想到他每天花那么多时间为她烧这道菜,而她却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眼睛湿润了。
那天饭后,她握住他的手,微笑着说:“我今天到医院去过,我的血色素已经有十一克了。以后,你就别再这么辛苦了。”
他说:“怪不得呢,老婆,近来我发现你比以前笑得多了。”
她想:想不到当初自己无意间的一句自嘲,竟能试出他对她的一份真心。她不笑,是因为在兄弟姐妹中,她是最不受宠的一个。而且,在成长的环境中,她从来就没有享受过被爱和关心的滋味。二十八年来,从他这儿,她才真正体验到了被牵挂被重视的甜蜜。
她看着他,又笑了,如结了多年的蓓蕾乍然开放。那笑,犹如花般美丽。
是谁偷走了我的语言
我叫龙誉。
3岁。那一年,我娘穿了一件花衣裳,我说:“娘,你真好看。”我看见娘看着我兴奋得涨红了脸,我又说:“像花一样。”这下子,娘的两只不大的黑眼珠睁得像两颗圆滚滚的桂圆核,她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逢人便说:“我儿子说我好看得像花一样。他才三岁,他才三岁啊!”没多久,我的惊人的语言能力便传遍了全村。
11岁。课堂上,我又被老师点名了,“龙誉,你又讲空话,给我站起来!”
“龙誉,你那么爱讲话,你给我站到讲台上来讲!”“龙誉,你怎么像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没完,你给我站到教室外面去!”没多久,“小麻雀龙誉”的名声传遍了全校。
23岁。我大学毕业到一家公司工作。工作的第三天,我就和经理因为一个设计方案而展开了争论。经理以武断的口气说我的方案是错的,我据理力争,经理被我驳得哑口无言,他瞪着我,说不上话来,大概他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刚上班就敢顶撞上司的人。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人事部门的辞退书。
25岁。我考到一家行政单位。那天开会,局长让我谈谈工作思路,我受宠若惊,开始精心准备了一个晚上的激情洋溢的发言。直到,局长不轻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大家都拿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事后,同事小关拍拍我的肩,意味深长地说:“龙誉,想不到你的口才这么好,真服了你,发言时间比局长还长。”
30岁。我向相恋了6年的玫求婚。玫说:“不是我刺激你,你要房子没房子,要钱没钱,我怎么能够嫁给你呢?”我说:“我们先租房子住吧。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苦,我赚来的钱全交给你,你说一我不说二,我一定让你做世上最幸福的老婆。”玫叹了一口气:“你说得是很动听。可是,没有经济基础的婚姻又何来幸福呢?”我说:“玫呀,毕竟咱们好了6年,我心中一直只有你一个人啊。有了爱的婚姻是幸福的,没有爱的婚姻是可悲的。”玫说:“龙誉啊,我真是敬仰你的口才。也许,你该考虑换个工作,比如律师、讲师什么的,那样才赚钱呢。”我无话可说了,我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口才在爱情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玫玫还是走了。
35岁。出差去省城,办完事想起那儿有我大学时的一个好朋友,我打电话让他过来和我一起吃饭。我们喝了一些酒,抽了几包烟,我突然发觉,自己不知该和朋友说些啥?这顿饭吃了不到一个钟头我们就散了。回到宾馆,朋友打来电话,“龙誉,你这趟来没啥事吧?”我很奇怪,“没啥事,就想看看你。”朋友说:“真没啥事?……龙誉,你变了,我劝你,凡事想开点啊。”“真没啥事,你看出我有啥事吗?”“不是不是,龙誉,以前咱俩可是无话不谈,熄灯了你还缠着我说个没完没了。真还以为你受啥刺激了呢?”“真—没—啥—事!”我挂了电话,想,今后,我再也不会去找他了。
40岁。老婆说:“龙誉,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我没说话,摸摸她的脑额,老婆“啪”地打掉我的手,“别来这一套,我就知道你不承认。那好,你告诉我,没人为啥一整天不跟我说话?”我懒洋洋地放下书,开口道:“刚才不是喊你吃饭了吗?”老婆从书房里拿出一个本子,“这是我这个星期记录下来的,你每天跟我说话不超过五句。你看看,昨天你总共才跟我说了三句话。我走了。有客,不来吃饭了。哎,遥控机放哪了?一个丈夫一个星期对他的妻子连五十句话都说不上,你说,咱们的婚姻是不是出了问题?”我不想说话,扯了一条毯子盖住脸。老婆哭了,她说:“我跟你离婚!”
41岁。我遇到村里的支书,拉着我的手唠个没完,我看着他,微笑不语。临别前,支书狐疑地看了看我说:“你小子,咋变得阴森森的?”
42岁。同事小关凑在我的耳边悄悄地说着局长的风流事,我默默地点着头,不发一言。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说:“咋的,跟我玩深沉?”
43岁。局长开会点了我的名,“龙誉,你谈谈你的看法。”我点了点头,说:“我赞同大家的意见。很好,我没啥可说的。”
44岁。娘打来电话:“誉啊,听说你不爱说话了,要是觉得心里闷,就跟娘来唠唠。”
不知怎的,我鼻子一酸,流下泪来,我说:“娘,没啥好说。真的,我想不起来该说啥?”
放飞一只鸟
他打开门进屋的时候,赫然发现有一只鸟。房是新房,但还没有装潢。七八十平方米的面积,因为未装修而显得空旷。鸟见人来,惊慌地在屋子里飞,扑喇喇的,翅膀扑扇的声音特别响,很着急很绝望的样子,面对明晃晃紧闭的窗户仿佛欲破窗而去。其实有半扇窗户是打开着的,但鸟看不见,抑或它太惊慌了而失去了辨明的能力。
他连忙跑过去,打开窗,挥舞着两只手对鸟说:“去吧去吧。”但鸟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它更加慌乱,只在空荡荡的房子上空飞,断然拒绝飞往他挥舞着手臂的方向。
他为鸟儿听不懂他的话而着急,他有些累了,颓然地放下手臂,喃喃地说:“你怎么那么笨哪!”
鸟儿显然也累了,它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落下来,两只小小的眼睛却仍然满怀戒备,翅膀舒展着,仿佛随时扑空而起。
他张望了一下房子,他想鸟在里面待了或许不止一天,它肯定饿了,可是他知道房子里没有一点吃的。
鸟仍在一下一下惊慌地飞,翅膀显得有气无力,有一次停落下来的时候,还在他放在墙脚边的竹竿上滑了一下脚。
“你这只笨鸟,你不饿死也得累死啊!”他说着,便果断地朝鸟扑了过去。鸟惊叫了一声,其实那声音细弱得很。如果他有透视眼,一定能够看见那颗脆弱得“扑扑”乱跳的心脏。他们在那间灰白的房子里跌跌撞撞地追逐、逃跑,房子里灰尘弥漫。好几次,鸟飞到那扇打开的窗户边了,仿佛立马就可越窗而去,可鸟还是惊飞在与他的周旋里。
他气喘吁吁,汗水流满了脸颊,显得有些狼狈。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这样做,就为了一只又笨又傻的鸟?门一关走人,眼不见为净,随鸟自己去瞎折腾吧。
想归想,他还是没有停下来,而鸟终于被他捉在手里了。
那是一只小麻雀,柔软的黄绒毛,柔软的小眼睛,还有淡黄色的小嘴。鸟儿看他时眼神纯净、无助,似乎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他下楼去小区的商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一只面包,用瓶盖盛了水,把面包撮成屑。麻雀或许太饿了,或许终于看出他没有恶意。啄着,一点一点,像小小的天使。
它凌空飞去的时候,啁啾着,那声音,如仙乐纷飞。
她听他讲完这些的时候,不由感动地流下了眼泪。那之前,她的感情天平已在两个爱她的男人之间稍稍有了倾斜。相比这套无钱装潢的七八十平方米房子的主人,她更愿意嫁给那个装潢得豪华一新的两百多平方米房子的主人。可是那一刻,她终于改变了主意,她想:一个对鸟如此深情、疼惜的男人,肯定会甚于百倍、千倍地疼爱他的女人。
他们婚后的某天清晨,有只鸟飞来啄他们的窗。“笃、笃、笃”,仿佛窗玻璃是琴弦,而它的嘴在上面兴致勃勃地弹着乐曲。她唤他来看,说:“是不是你放飞的那只鸟?”
他过去看鸟,鸟停止了啄窗也看他。他已不记得是不是那只鸟?可是那一刻,他看见了她的眼神,纯净、深情,如一汪清潭,于是他快乐地说:“是啊,是那只鸟!”
山上有僧
那日,山上一座破庙里来了个僧人,腿瘸,人老,一身僧袍破旧。寺庙没有僧人,只有一尊观世音菩萨圣像,龛台上落满了灰尘。僧人站在观音圣像前,双手合十喃喃自语。之后,他脱掉外面的僧袍,来到院子。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几乎齐人高,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在草间出没。僧人动手拔除杂草和枯干的树枝,做了一把扫帚。
四周很静,只有山风刮过树林的声音,唰唰唰,像是下着一场急雨。还有一些动物的叫声,有些尖利,有些怒气冲冲,仿佛是在埋怨僧人扰乱它们清静。僧人神色如常,兀自清扫。
不知不觉,太阳落山,夕阳的余晖照在僧人苍老的脸上,额上的汗早被他擦了无数遍,双臂衣袖被汗水染成了深色。
山下,隐隐约约传来鸡狗的叫声,灯光此起彼伏地亮起来。僧人去附近的一条小溪,掬了一把水,洗手洗脸,之后喝了几口水。他走进打扫干净的寺院,在观音菩萨像前坐下来,双腿盘坐。
过了一段日子。有一天,有位村民说,昨天晚上无意中抬头看山上,发现那里闪着金光。说话的时候正是白天,大家抬头看,只见山上古树参天,苍松翠柏,并无异样。
村里的青壮年,基本去了城里打工,留下来的大多是些老弱妇孺。大家看着这个男人,将信将疑。他说,山上有座破庙,或许,那里的菩萨显灵了呢。
这位村民叫江真,前两年打工时脚受了伤,没医好落下了残疾,只好回了家乡。谁也没把他的话当真。第二天清晨,江真独自一人拄了根拐杖上了山。正是春天,沿路传来鸟的清脆叫声,树叶花朵散发着清新香甜的气息。江真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到了山上。他看见一个穿着僧袍的男人,坐在一棵大树下,双腿盘坐,闭眼念佛。江真耐心等着,直到僧人睁眼,站起来。他带着江真往寺庙里走去。江真跟在后面,发现僧人跟他一样走路不顺。
江真上山,带了两块豆腐。僧人看见了,说,正好。
快到中午,江真见僧人还没有开饭的意思,想起以前听说过,僧人过午不食。晚上可能要饿肚子,便走进厨房,烧了一个青菜豆腐汤。
他去请僧人吃饭。僧人来,在桌前坐下,说,正好。
吃完饭,僧人烧了一壶水,在饭碗里冲了半碗水,喝下。江真便也照样,喝水的时候,他觉得肚子有点空,想着晚饭,不知道还能吃什么。
两人坐了一会儿。僧人不言语,眼朝门外。此时,天空清朗明净,碧蓝如洗。江真觉得,眼前的天空是他这辈子看过最干净的。
不知道坐了多久,一阵山风吹来,看天上,竟有云朵云集。江真默默地看着它们,散了聚,聚了散。他的眼角有点湿润,这多么像自己的命运,离开的妻儿,死去的爹娘,回不去的岁月。无常的人生啊。
天渐渐漆黑,江真并没有下山的意思。他看着僧人,僧人看着院子,那儿黑魆魆的,里面仿佛藏了很多未明的东西。
师父,我苦啊。江真未语先哽咽。
吃苦了苦。苦是增上缘。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万般皆苦,只可自渡。
僧人说完,进了房间。江真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天明,江真被一阵清扫院子声惊醒。落叶纷纷,仿佛一夜之间铺盖了整个院子的角角落落。他坐在窗前看了一会,觉得僧人扫地的姿势蕴藏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他起床,拿了一把扫帚,跟在后面扫起来。四周静寂,只有扫帚落地的唰唰声,树叶被聚堆的轻响。它们曾经碧绿清脆,挂在树梢,被阳光雨露滋润,却还是要回归土地,再茁壮的树也留不住它们。江真额上的汗落下来,迷糊了眼。
终于,院子又像他来时那样干净了。江真跟着僧人来到小溪旁,洗手洗脸,喝水。小心翼翼,心怀敬畏,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藏着一种警示。
一晃很多年。江真有时也下山去,上山的时候总会带来两块豆腐。渐渐地,村民来得多了,寺庙的香火渐渐旺了起来。建好大雄宝殿的那一年,僧人坐化而去。
江真也老了。那天,他走进大殿,只见佛像金光闪闪,慈眉善目,庄严安详,似在微笑。他觉得似曾相识,想了很久,心里突然“哎呀”了一声,不由跪坐佛前,泪流满面。
赵悠燕创作随笔:
1999年,我在《百花园》发表了第一篇小小说,创作构思来源于现实中的一个故事。过了不久,杂志社寄来样刊。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处女作发表经历。或许,这种鼓励让我找到了自己的创作方向,潜藏于心的表达欲与创作激情有了奔涌的出口。我开始渐渐投入小小说创作。
这么多年,我创作小小说的量虽然不是很大,但一直在不间断地写着,在报刊上发表了很多作品,出版了几部小小说集,还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与小小说结缘,或许就不会有如今的自己:坚持创作,依然努力,相信自己,以及从未放弃的笔耕与执着。
在创作小小说的轨迹里,我通过不断磨炼技艺,渐渐领悟简约凝练的叙述,结构技巧的运用,故事框架中构建情感张力的方法。小小说引领我窥见了那片天地独有的丰富和精彩,也让我体验到了创作过程的快乐和成就感。
作者简介:赵悠燕,浙江作家,出版小小说集《烟情迷漫》《这里的大树不落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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