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外//南来纪行之四：隔着柔佛海峡，新加坡到新山的距离有多远？

临时起意，也是机缘巧合，在新加坡旅行期间，我去了一趟马来西亚的柔佛州。

7月24日（周五）下午，我们从金文泰附近西海岸乘车前往新山（Johor Bahru），车辆走的是西部的第二通道（Tuas Second Link）：它连接新加坡大士与马来西亚苏丹阿兹兰沙关卡。

沿途，许多摩托车呼啸而过，临近关口，摩托越聚越多，形成浩荡之势。骑手大多是到新加坡打工的马来人，傍晚时分，他们陆续从新加坡返新山或柔佛州的其它地方。

到“小福州”永平吃席

我们到新山朋友家稍作休息，紧接着又驱车赶往永平（Yong Peng）。我对永平相当陌生，翻阅资料才了解它原来是一个华人聚居的城镇，镇上超六成是华人，又以祖籍福州十邑的居多，因此永平有“小福州”之称。相对于诗巫，永平、实兆远“小福州”的名气远低于前者。

晚七点，我们的车辆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行驶，从新山抵达永平。此时我才知道朋友邀我到永平是参加当地的一个很大的“饭局”。

一百一十多年前，福州十邑的乡亲陆续来到永平垦荒，他们种植橡胶和其它热带作物。现在，永平已经成为人口约3万人左右的“小福州”了。

我们从高速公路进入永平街区，但见街道两侧店屋有些许年代感，店招有中文、马来文、英文，交织而立，形成浓厚的商业气氛。但是，街道商业的区域并不大，汽车大约只拐了三五个弯，就到了我们此行永平的目的地紫安阁。

紫安阁是一处道教场所，同时也是当地华人的活动中心，永平的地标建筑。我们抵达紫安阁的时候，大礼堂已经人山人海，欢声笑语不断，充满喜庆的气氛——永平福州会馆建会99周年庆典正拉开帷幕。永平福州籍华人来自福州十邑，所谓福州十邑，指的是讲福州地方方言的十个县：闽侯、永泰、长乐、福清、平潭、连江、罗源、闽清、古田、屏南。一百年前，古田籍侨领程则乾出任马来西亚柔佛永平福州会馆首任主席。

现场席开150桌，全马福州同乡会、会馆的华社领袖莅临共襄盛举。新加坡福州会馆主席等一众嘉宾亦跨越柔佛海峡，前往庆贺。

新山福州十邑会馆主席陈鲸全邀我和太太坐前排VIP会长席，陌生的面孔，热情的乡亲，我为现场的气氛所感染。

陈鲸全是土生土长的新山人，他的曾祖父从福州古田南来马来亚，最早是落脚在永平。陈鲸全说，马来半岛沦陷期间，他的祖父祖母被日本人杀害，后葬于永平义山。永平义山是柔佛州古田籍、福建籍等华人族群的集中安葬区。落叶不能归根，他乡就是故乡，永平义山承载着当地华人慎终追远的文化传统。

陈鲸全于去年就任新山福州十邑会馆主席。会馆成立于1967年，首任会长郭鹤尧是亚洲糖王郭鹤年的堂兄。明年8月，新山福州十邑会馆将举办60周年庆典。陈鲸全是一位事业有成的商人，热心公益事业。据了解，他还在十多个社团任职，对乐龄安养、消防等社会公益活动积极投入。

新山福州十邑会馆有会员一千多人，它不仅是乡亲联络情感的纽带，更是维护华人文化、教育与社会福利的重要平台，在柔佛州乃至全马福州社群中具有深远影响力。

新山华人80万，哪里的水土不养人？

新山大约有华人80万，占其总人口约四成多。新山华人主要来自潮州、广肇、闽南、海南、客家，其中潮州族群人数最多。福州十邑籍华人占比不多，出生于新山的郭鹤年是佼佼者。

郭鹤年以及他的堂兄郭鹤尧早年都与新加坡有密切的关系。事实上，在新加坡独立之前，两地虽隔着柔佛海峡，但还是一个整体。人的命运往往是一个小小的转身就天差地别，一百多年后，永平还是一个小镇，甚至有些破落，而新山已是马来西亚第二大城市。华人在移动过程中，很多人最后选择从永平迁徙新山；而新山的华人，不少也把下一代送到新加坡就学然后就业。

在永平福州会馆99周年庆的现场，我似乎有些恍惚，那些跟我一样面孔相貌的华人朋友，如果他的祖上在一百年前来到永平，那么到现在，也应该是第三、第四代了吧。但在我眼里，却都似曾相识呵。

身份认同是需要时间考验的，但更需要环境培养、锻造。其实，哪里的水土不养人呢？！在交通、信息高度发达的今天，人的移动，人类的迁徙更加方便，也更加随性。人类是一场永无止息的接力，看得清来时路，却看不到尽头。因此， 作为一个集体，人类始终是无意识的。

但作为一个个体，又是清醒的，有意识的。在时间轴上，人们只能截取某一时段，离开了这一时段，他是无能为力的。人类其实就像一个海默症患者。

柔南与新加坡经济优势互补

华人资本注入

我们来到柔佛州政府所在地，在一个阔大的花园广场上，树立着一个标志性物体，上面镌刻着Kota Iskandar（哥打依斯干达）字样。常在新加坡与柔佛州两地往返的黄先生告诉说，从2006年开始，马来西亚在柔佛州南部推动经济发展计划，希望依托区位优势，与新加坡形成优势互补。

我还不大了解这个经济发展计划经过20年的发展，进展如何。黄先生说，现在新加坡很多企业都外移到柔南，而来自中国的项目、资金也纷纷落在新山。

越来越多的新加坡人来到新山购房。我的一位朋友两年前在新山也买了一套排屋，上下两层，独立小院，周末、节假日会到新山小住几日。而他的几位新加坡熟人也在同一个小区有了“第二家园”。

从新加坡局促的环境进入马来西亚柔佛州广袤的天地，突然间便豁然开朗。

“我的直觉是新山正在腾飞中，很像中国八十年代。目前真正影响新山的是交通与基建改善。新柔地铁系统（RTS Link）等交通项目的推进，让两地往返更便利，提升了在新山居住或置业的长期吸引力。柔新经济特区（JS-SEZ）也必将促进两地深化经济合作，带动新山整体的经济前景和产业发展。”新加坡的朋友如是描绘新山的发展前景。

我的初步感受是，从某种角度看，新加坡之于新山、柔佛州，很像八十年代香港之于深圳、广东。华人资本的注入为新山带来“活水”；但新山的发展关键还是取决于柔佛州自身。

人员、资本总是流动的。现在，新柔之间频繁的人员往来激活了新山的消费市场，新加坡人来新山购物、加油、吃饭已是司空见惯。因此，每逢周末节假日，两地往返通道车辆拥堵更是常态。

柔佛海峡两岸灯火斑斓

夜色已把海天融为一体

25日晚我们选择WoodLands（兀兰）通道返新加坡，当车辆开到关口附近，但见路上已经排起长龙，为了避开高峰期，我们便改道去一位朋友店屋小憩。

新山的这位朋友姓欧，第三代华人，他的祖父早年从福建闽侯来到此处谋生。欧先生热心服务会馆，在家庭事业与自主创业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他与朋友合开一家榴莲甜品店。我们驱车抵达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店里客人仍然很多。他请我们吃苏丹王、黑刺和红毛丹、山竹、榴莲绿豆粥。迫于众人的压力，我闭起眼睛平生第一次尝了一块黑刺榴莲，没有意想不到的奇崛味道。噫，我曾经视如仇寇的榴莲亦不过尔尔。

在新山新结识的那位黄先生，毕业于北大，九十年代初来到新加坡，微信朋友圈的一段感言触动了我。他写道：人生的再出发，是换一个地方、换一份工作、换一种身份，还是生命被更新，方向被校正？ 再出发，不是靠能力重新证明自己，而是凭信心重拾生命的呼召。让信心胜过恐惧，跨越怀疑，被使命驱使，迈向丰盛、永恒！

相较于早期南来的前辈，每一个后来者都是“新客”，他们面对新事物、新环境、新生活、新体制，不或然都怀有恐惧，也不一定都很好奇，是因为有种种生命的呼召让他们作出毅然决然的选择——忘掉过去，重新出发，或重头再来。

华人这个族群其优异之处在于，无论在什么环境、制度下，都能够顽强地生存生活下去。我们凭什么用自己的定式去怀疑别种可能呢？

DURY,DURY，这是欧先生的榴莲甜品店的招牌，他说，DURY,DURY，是榴莲外壳尖尖部位的马来语称呼。“你知道吗？DURY,DURY就是“都来都来”福州话的发音。我这家店，就是希望大家“都来都来”，言罢他笑了起来。

与这位闽侯乡亲辞别后，我们驱车再往Woodlands关口，没想到临近午夜，回新加坡的车辆依然大排长龙。

同行者问，他们所为何来，又所为何往？没有答案。抵达关卡，已是26日凌晨时分。车辆一辆接一辆驶入新柔长堤（Woodlands Checkpoint），两岸灯火斑斓，夜色已经把海天融为一体。$

（草于7月25日～27日新山、新加坡西海岸、樟宜机场、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