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与爱一定胜过恶”——读张执任的《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

曹凌云

在抗日战争的宏大叙事里,我们惯于看见硝烟弥漫的战场、保家卫国的将士、山河破碎的悲壮。而温籍作家张执任的历史非虚构作品《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将笔触对准二战时期山东潍县这片特殊的创伤之地,聚焦侵华日军设立的在华最大西方侨民集中营,用九百余天的微观历史、两千余名侨居者的生死浮沉,书写了一段少为人知的战时苦难史。

不同于部分非虚构作品,或是偏重史实堆砌,或是流于过度文学化演绎,本书以史料为骨架、叙事为血肉、人性思辨为内核。作者依托详实可考的资料,以严谨考据还原历史本貌,用细腻温情的叙事关照个体命运,平衡了真实性与文学性,使尘封的往事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记录,而成了有温度、有痛感、有力量的生命现场。

一、以细节复刻现场,让历史以生命姿态落地

历史的重量,从来都是存在于微观的细节里。张执任深谙非虚构写作的核心要义,全书摒弃居高临下的历史评判,不刻意煽情、拔高,而是以极致写实的笔法,还原潍县集中营最真实的生存现场,让读者沉浸式触摸八十余年前的黑暗与苦难。

作为抗战时期中国内地规模最大、关押人数最多的西方侨民集中营,这座由高墙电网围起的牢笼,曾囚禁20多个国家的2250名平民。这里没有穷凶极恶、罪恶深重的战犯,大多是无辜的普通人:年过八旬的老者、出生满月的婴儿、教书治学的学者、奔波谋生的商人、安分度日的家庭主妇。囚徒之中也不乏知名人物,如第八届奥运会400米短跑冠军埃里克·利迪尔、山东大学和华北神学院创始人赫士、后来担任美国驻华大使的恒安石、后来担任美国新泽西州议员的戴爱美,更有300多名未成年的中小学生。他们本与战争无关,却因法西斯的侵略暴行,无端沦为阶下囚,被漠视姓名与剥夺尊严,只剩下代表国籍的编号,任人宰割。

作者用大量真切鲜活、触目惊心的细节,具象化呈现集中营对被囚者的摧残。日复一日的严苛点名,无论风雨寒暑,两千余人必须准时列队,耗时一小时反复核验,在机械的规训中磨灭人格尊严;极致的物资匮乏,让成年人瘦至八十余磅,少女因营养不良停经,孩童缺钙体弱、指甲凹陷、牙齿松动,每个人都在饥饿与疲惫中苟延残喘;疾病肆虐、卫生恶劣、缺医少药的生存环境,死亡时刻胁迫着每一个人,绝望成为萦绕在高墙内的常态。

书中记录的侨民朗顿、狄兰的心境,是无数囚徒的真实缩影。抬头是冰冷的碉堡、闪烁的枪口、密布的电网,低头是无尽的困顿与未知的命运,人性在生死边缘不断被拉扯、扭曲。在法西斯的铁蹄之下,文明被碾碎、生命被轻视、人性被拷问,这座小小的集中营,成为二战文明崩塌的微观缩影,印证了侵略战争最本质的罪恶:它摧毁的不止是城池国土,更是普通人的生存希望与人性温度。

最具新意的是,作者并未止步于记录苦难、控诉暴行,而是精准捕捉到黑暗中的生命韧性。在绝境之中,这群来自不同国家、不同阶层、不同信仰的陌生人,没有在沉沦中溃败,反而自发组建自治管理委员会,搭建起完整的自救体系。他们划分宿舍、医疗、教育、纪律等九大职能板块,在混乱的牢笼中重建秩序;他们坚持办学授课、组织乐队演出、开展文体活动,在荒芜的岁月里守护文明火种;他们秘密联络外界、筹划越狱自救,在绝境中坚守求生的信念与做人的尊严。

这份绝境中的自我坚守,正是“善与爱对抗邪恶”的最初模样。面对日军暴力摧残、人性异化的彻骨之恶,侨民们以文明对抗野蛮、以温柔对抗残酷、以希望对抗绝望。他们的抗争没有硝烟,却无比坚定,印证了一个朴素的真理:恶可以摧毁肉体,却无法征服人的精神与本心,善意与持守永远是绝境中最坚韧的力量。

二、以人性解构苦难,铸就战争时代的精神坐标

不少战争纪实作品习惯于塑造英雄、歌颂壮举。《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并不局限于英雄叙事,在铺陈英雄事迹的同时,更多把目光投向普通个体的抉择与恪守。书中人物不再是模式化的符号,个个立体鲜活、有血有肉,也让善恶交锋的主题更具思辨力与共情力。

身陷绝境的外籍侨民,以一桩桩细碎的微光与执着的持守,汇聚出苦难环境里难得的暖意。面对营养不良、骨骼受损的孩子们,老师们心急如焚,摸索出“蛋壳补钙”的治疗方法,将蛋壳烤焦研粉,日复一日监督孩子们服用;他们刻意隐瞒集中营的残酷黑暗,用温柔的谎言、乐观的话语安抚孩童的心灵,让稚嫩的生命不至于被苦难吞噬。

最动人的莫过于患难中的温情瞬间:战乱饥荒的年代,一枚苹果是千金难换的珍宝,一位女老师偷偷弄到一个苹果,在偏僻角落用铁皮盒煎出香甜的苹果片,为少女戴爱美庆祝生日。这件事让戴爱美铭记了一辈子,她记住了苹果薄片里好看的“苹果花”,更铭记着老师在那个特殊环境里给予她的母爱。

更令人肃然起敬的,是名人志士的格局与担当。曾斩获奥运短跑冠军的埃里克·利迪尔,告别运动生涯的高光时刻,扎根中国教书育人,在战火蔓延之后身陷牢笼。面对难得的侨民交换自由名额,他毅然让给身怀六甲的孕妇,自己选择留守厄难暗夜,最终长眠于这片他深爱过的土地。“美国进士”赫士博士,本可凭借交换机会重获自由,却将生机让给年轻人,独自坚守牢笼直至生命尽头。

他们本可优先逃离苦难,却选择牺牲自我、成全他人。在人人自危的绝境,这份无私与善良,超越了国籍、种族与身份,诠释了人性最纯粹的光辉。他们用行动证明,真正的强大是历经黑暗依然心怀善意,饱经磨难依然坚守本心。除此之外,狄兰、恒安石等人冒着生命危险策划越狱,成功出逃后联合抗日游击队,搭建起集中营与外界的联络通道,为最终的解放埋下伏笔,让绝境中的抗争有了更坚实的力量。

作者对这些人物的书写克制而深情,不美化、不神化,只是真实还原苦难中人性的抉择。在朝不保夕、善恶失衡的集中营里,利己是本能,利他是善良,坚守本心是对抗邪恶的勇气。这些善意、牺牲、包容与守望,一点点消解着战争的暴戾与残酷,生动诠释了:无论身处何等险恶的境遇,善与爱永远不会被恶彻底泯灭。

三、以温情跨越国界,书写超越种族的人间大义

《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尤为可贵的一点,是跳出中外对立的叙事框架,把目光投向战火之中普通中国百姓跨越国界的善意,打捞起抗战叙事里平民英雄的群像。许许多多平凡的潍县百姓由此走进历史视野,让世人看见中国人骨子里的仁厚善良与道义担当。

彼时的潍县,同样深陷日军奴役,百姓自身饱受战乱之苦、食不果腹、艰难度日。但当他们得知高墙之内外籍侨民饥寒交迫、濒临绝境时,没有冷漠旁观,没有狭隘隔阂,而是顶着杀身之祸,义无反顾地伸出援手。

夜色为幕、危险为伴,潍县乡民深夜潜行,钻壕沟、越铁网,用长竹竿将包裹食物、物资的包袱挑过围墙,在日军的严密管控下开辟出一条隐秘的“地下黑市”。他们省出自家口粮,倾尽所能筹措物资,送到侨民手中的食物,往往比侨民期盼的更多、更充足。没人强迫、不求回报、不分国籍,这份善意与担当是乱世中最珍贵的救赎。

这段跨国帮扶的故事,让人泪目的是少年韩祥的牺牲。十六岁的他主动参与物资输送,在深夜跨电网作业时不幸触电身亡。日军为震慑百姓、恐吓侨民,竟将少年曝尸烈日之下,任其风化变形。目睹少年惨死、饱受精神冲击的侨民们,含泪立下誓言:宁愿自己饿死,也不再让中国百姓冒险受难,主动终止了所有地下物资交易。一墙之隔的两方人,用彼此的体谅与悲悯,诠释了跨越国界、超越苦难的双向守望。

除了物资帮扶,更多平凡人以各自方式帮助绝境中的侨民,书写着小人物的大义。目不识丁的运粪工张兴泰,顶着日军层层搜查,巧用粪车、鼻孔藏信,日夜穿梭,秘密传递内外情报,将战场喜讯、外界消息带入牢笼,成为集中营最可靠的“地下信使”,也是最早为侨民传递日本投降喜讯的人。中学校长黄乐德奔走募捐、倾尽心力,子女假扮乞丐徒步数百里,冒险转运救命药品,为绝境中的侨民撑起生命保护伞。

这些人没有显赫身份,只是乱世中最普通的农民、教师、少年。他们或许不懂国际道义、家国宣言,却凭着朴素的良知、纯粹的善良、无畏的勇气,在黑暗中传递光明。他们打破种族与国界的壁垒,用血肉之躯守护陌生的异乡人,让法西斯的残酷暴政之下,依然有人间温情生生不息。

四、以史为鉴明初心,让苦难记忆照亮和平前路

潍县集中营九百余天的黑暗岁月,是二战侵华日军暴行的铁证,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道伤疤,也是留给后世的珍贵精神遗产。张执任的书写,从来不是为了复刻苦难、延续仇恨,而是为了铭记历史、致敬善良、传承大爱,让当代人读懂:善恶终有归宿,唯有善与爱能跨越时空、永续传承。

这段跨越国界的生死情谊,历经八十余年岁月冲刷,依旧温暖动人。当年的幸存者及其后代,跨越山海重返潍坊旧址,追忆苦难岁月、感念中国恩情。戴爱美终生铭记潍县的救赎与滋养,直言“我在潍县学到了一生受用的功课——善与爱一定胜过恶”;司济华感慨“没有人真正离开过中国,因为中国一直没有离开他”。一句句真挚的感言,印证了善意的永恒力量,也让这段小众的集中营历史,拥有了跨越世代、联通中外的精神影响力。

在历史非虚构写作兴盛的当下,《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之所以脱颖而出、极具分量,核心在于它始终紧扣“善与爱一定胜过恶”的核心,完成了深刻的价值表达。它让读者清晰看见:恶或许能横行一时,却终究无法战胜人性的光辉、人间的大爱。这也是这段小众集中营历史能够跨越世代、打动中外读者的根本原因。

如今的潍坊(旧称潍县),早已褪去战乱阴霾,成为生机盎然的和平之城。那段高墙围困、善恶博弈的岁月已然远去,但岁月历练出的真理永远熠熠生辉。《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用最真实的历史、最鲜活的人事告诉我们:黑暗与邪恶只是时代的插曲,善与爱、坚守与温柔,才是人类跨越苦难、生生不息的终极力量。

(作者系浙江省温州市文联秘书长、《温州文学》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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