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方鸣,编审。独立学者,自由作家,游吟诗人。注重中国古典人文精神的诗意表达,已出版新古典主义专著《曾是洛阳花下客》《庚子读画记》《秋之所望——黄公望的富春》《今夕何夕》《古石埋香——清印二十品》《冰凌的无花果》;还将出版《谁倚东风十二阑——南田诗画记》《卧看江南雨后山——观古七题》和《孤山寺北贾亭西——古代文人的轩堂》《画楼西畔桂堂东——古代画家的楼阁》。
(接上篇)6
片石争求月旦知,不经题品不称奇。
何人得似余京兆,叶叶芭蕉幼妇词。
(砚石尚需名家的月旦鉴评,
若要称奇便需请高人题品。
世间少有如京兆尹余甸者,
常在蕉叶砚上携精妙砚铭。)
这是黄莘田《题林涪云陶舫砚铭册后》的第一首诗,借用了东汉许氏兄弟月旦评和曹娥碑黄绢幼妇的典故,讲了一个最擅题品砚铭的高人,此人便是余甸。
余甸(1655—1733),字田生,福清人,斋名青玉山房,顺天府府丞,世称余京兆,闽中第一砚铭圣手,《砚史》收录其砚铭81方。
余甸官至吏部主事,又年长黄莘田28岁,但二人因诗文和砚石忘年定交,莫逆数十年。余甸辞官归闽后,更是常到香草斋访见黄莘田,展砚互赏,题铭唱和。
清·黄莘田余甸合铭井田端砚
黄莘田最推崇余甸砚铭,说他“风流几字满城知,片石人间走问奇”。余甸也欣赏黄莘田的香草诗,一次就连和54首,还为黄莘田藏砚大量题铭,黄莘田从端溪收得佳石寄给余甸,余甸刻铭后再原路寄回,砚石便成为二人的鱼书雁信,彼此遥相托意。
余甸以赏砚题铭冠闽中,黄莘田以藏砚诗名著一时;一长铭、一善藏。黄莘田赞赏余甸的砚铭,其实,他自己也擅题刻砚铭,其砚铭可见于十砚轩所藏诸砚。
十砚轩藏砚
而且,黄莘田与余甸还时有合铭,如一方夔龙纹端砚,余甸刻了四字短铭:
温其如玉。
黄莘田则镌一长铭,与之相契:
三洞储英,式坚且好。起五岳于方寸,罗乾坤于怀抱。内员外方,为席上之珍,合子之道,墨渖流香,于斯为宝。
黄莘田的砚铭通常记事自遣,清味隽永,多借片石抒写宦海归耕之慨,兼寄砚席交游之怀,既与题砚铭册的十四首绝句相互印证,也与其诗歌精神一脉相通:
端溪一片石,伴我宦游归。
官罢一囊诗,归来数片石。
石不言,而友可思。
石理温如玉,襟怀淡似秋。
黄莘田有一则仿楚辞句式砚铭,其大意是,我的砚啊,出自山阿,相伴归里,其乐无他:
余之砚兮山之阿,归吾里兮乐靡他。
他也时有七言诗铭,如康熙五十八年的螭龙端砚铭:
光于滑笏腻于脂,一片西严出洞时。
留得紫云青眼在,看人搦管写乌丝。
我还注意到黄莘田的一则四言砚铭,自称家有十砚,从此诗书相守,终老闲居:
吾有砚十,端溪是匹。
守我诗书,终吾老逸。
当年顾二娘从黄莘田所携众石中择十石,琢成良砚;黄莘田又因各石之形,品之异,定名品第,遂成十砚轩的煌煌十砚,列置雅阁,以供清赏。
第一方,美无度砚:
十砚之首,洞天一品,半雕半璞,天然随形。砚面上方开长方池,池边刻夔龙盘绕纹,右下方有篆书印“莘田真赏”“十砚轩图书”,右侧砚脊刻篆书“吴门顾二娘造”。左侧黄莘田自题“非君美无度,孰为劳寸心”,典出《诗经》,以赞良石精丽绝伦,美砚亦因此得名。
砚背左半部刻林佶篆书铭文:“敦厚凝重,以为质也。温润密栗,以永式也。磨砺洒涤,以修慝也。日新不息,以崇德也”;砚背右半部刻余甸楷书铭文:“不方不圆,不雕不琢。略事磨砻,德修罔觉。如金在冶,如玉离璞”。
第二方,生春红砚:
古砚改制,通体胭脂火捺,霞彩流转,砚名出自苏轼“小窗书幌相妩媚,令君晓梦生春红”句。黄莘田自言十砚中最惜此一方,原来此乃宠姬金樱爱物。而今斯人已逝,而宝砚依旧墨润如故,睹物思人,想起当年两人在端江买砚的情景,黄莘田不禁泪墨交流,遂题诗刻于砚背,情致深婉,为清代砚铭别调:
端江共汝买归舟,翠羽明珠汝不收。
只裹生春红一片,至今墨渖泪交流 。
元·王蒙《涤砚图》
第三方,青花砚:
砚面满布银星青花,流云飞凤浅雕。黄莘田自铭:“余此石出入怀袖将十年,今春携入吴,吴门顾二娘见而悦之,为制斯砚”。
第四方,十二星砚:
砚堂奇美,分布十二颗天然石眼,排列如星斗,素池无繁雕。黄莘田自铭:“岩头十二眼,列作天上星”。
第五方,天然砚:
璞玉天然,石质纯净,方圆随形,大巧若拙。黄莘田自铭:“不裁方与圆,存石本来天”。
第六方,古砚轩砚:
仿宋式古砚形制,线条简淡古朴。黄莘田自铭:“摹宋抄手式,静临汉魏碑”。
第七方,著述砚:
长方素纹,宽大蓄墨,平日主用砚,《香草斋集》的大半诗文均成于此。黄莘田自铭:“一砚耕文字,千秋托草莱”。
第八方,蕉石砚:
黄莘田最喜蕉叶,香草斋便植数株芭蕉。此砚边侧雕蕉叶山石纹,取文人蕉窗读书意象,砚石还自呈蕉白纹理,因得蕉石砚之名。
清·改琦《洗砚图》
林涪云曾作《涤砚图》,图中所绘正是这方蕉石砚。黄莘田为题长歌,我撷其四句:
须臾过雨蔚蓝天,捧出芭蕉叶一片。
叶中喷沫浮青花,欲谛视之目已眩。
第九方,云月砚:
掌中小品,可随身夜游赏月赋诗。黄莘田自铭:“袖携一片石,月下和清吟”。
第十方,写裙砚:
十砚最小的袖珍砚,形制纤柔。据说黄莘田与女诗友宴集,都要题诗于罗裙,因而,这是一方写裙的专用砚。黄莘田自铭:“纤毫题纨素,小字落罗裙”。
琳琅十砚,萃于一轩,闽地砚事,于此为盛。此时,黄莘田澄怀静悟,抚砚良久,体味于片石之间:
一生心事托冰纹,十砚相伴避世纷。
老去闭门无俗事,自磨清墨写秋云。
清·钱慧安《烹茶洗砚图》7
黄莘田倒不尽是自磨清墨,那不过是他的一种心境。他可是有太多的友朋往来,特别是与许氏和林氏两大家族的一生交谊。许、林两家在光禄坊比邻而居,仅一巷之隔,又是论交三世,迭通婚姻。林佶有两句诗说两家:“里巷过从五十春,论交三世缔重姻”。
那就再说说林家吧,这是黄莘田一生的话题。林佶,朴学斋主人,他与黄莘田既是同乡诗友,又为砚林同好;既有诗歌酬答,又有砚上合铭,两人为闽中忘年世交,是香草斋交游圈里最重要的一组关系。
十砚轩藏砚
林佶的兄长林侗,来斋老人,清初闽中顶级金石学家、诗人和书法家,黄莘田年少时便往林侗的荔水庄读书,观汉唐碑拓,赏历代古砚,“予髫龄时过来斋老人荔水庄中,日与林苍岩昆季往来游宴,皆总角好也”,这里黄莘田提到了林苍岩、林涪云兄弟。
林佶次子林涪云专精砚学,辑成《砚史》,另有《陶舫集》,大量辑录十砚轩和闽中诸家的砚铭与题咏,黄莘田最敬重他,有诗相赏:
片石摩挲历乱云,昔人题品半湮闻。
凭君搜取残碑拓,收拾风流付故文。
林佶长子林苍岩也称道家弟的《砚史》,为之写过小引。但他作为黄莘田的亲密砚友,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写了一篇《十砚轩记》,此为黄莘田筑轩的纪事本末:
十砚轩者,黄子莘田旧名其读书处也。莘田去端州千数百里,而精神嗜好独与上下岩片石梦寐,固结不可解。尝游吴、粤、燕、梁,访故家所珍藏,倒箧以求之,甚至典衣而不惜,其好之癖类如此。甲辰春,莘田谒选,得粤东之四会令。地近端溪,夙昔所慕,一旦得之。公余之暇,广搜岩产,既得十砚,乃就吴门顾大家琢磨之。归闽,筑轩以贮,名曰十砚轩。一时同人雅集,列石几席,相与品题咏叹,风流称一时之胜。
黄莘田和林苍岩兄弟自小同塾问学,暮年归乡比邻,当然不只是砚席相与,更是平生知交,或曰少订金兰,情分至厚,历久弥敦,白首不渝。
清·黄慎《东坡洗砚图》
林苍岩中年出仕淮南小海盐场大使,宦游江海,曾作《一研归耕图》,藉抒倦游归思。黄莘田见图感怀,为之题诗:
一砚随身赋遂初,故山松竹未曾疏。
知君不为功名计,老向江村读旧书。
黄莘田晚年写了一首诗,回忆了两人七十余年声气相守的一世缟纻,以砚田为南亩,以翰墨为躬耕,怀石田耦耕之志,澹然忘于尘嚣:
少同讲塾从师日,老共吟台对宇春。
七十年来齐健在,石田还作耦耕人。
那一年人日节令,七十二岁高龄的黄莘田召集一众闽地耆旧于香草斋宴集,在座的便有林苍岩,还有游心水、陈德泉、刘邻初、李霖村等一群垂暮老友,黄莘田作《人日香草斋小集》,于节序之中举杯追念旧游:
晨曦潋滟入帘栊,已有韶光淑气通。
剪䌽又妆挑菜节,试灯轻飏落梅风。
旧储紫蟹供浮白,新制青鞋踏软红。
七十二回过人日,还招老辈一尊同。
游心水,在外为官多年,饱历宦海浮沉,与黄莘田心境相通。回乡之后跻身福州耆旧圈子,是黄莘田的诗侣文友,诗文相发,频繁赴香草斋参与文酒雅集。
陈德泉,出身闽地望族。曾入京师为官,有《学圃观梅图》,黄莘田题诗:“带将冰雪上金台,入直时时把卷开”。后归老福州,置身乡里文会。他是香草斋雅集的固定座上宾,还深度参与了闽地藏砚圈,常与黄莘田、林苍岩等人赏砚论诗,黄莘田视为同怀,佳日便招聚小饮,诗酒相娱。
刘邻初,诗学知己,频集香草斋,诗酒唱和,复开罗山堂雅集,聚诸老摩挲文房,追咏乡邦故迹,一时风流蔚然。
李霖村,通判别驾,黄莘田与之交厚,晚年把文集托付给他校勘编次,还曾特选一方下岩西洞端砚相赠,并刻诗铭于砚背,期许二人以砚为缘,互相滋益,感叹如此知己之交,实在罕有:
秋水泠泠浸一泓,下岩西洞第三层。
与君细腻风光写,丽泽如斯得未曾。
除却这些腹心之交,黄莘田身边还聚拢了众多的闽中耆旧,有同席觞咏陈浴斋,诗会同游郭复斋,宴集联章郑绍庵,赋咏酬知魏济川,诗文往还施北亭,文筵酬答林白岩,杯前属咏张雪樵,雅宴赠章周瑞峰。
十砚轩藏砚
当然,除却许家的母族姻亲兼累世风雅之交,黄莘田最特殊的关系还是林家,最亲近的朋友就是林苍岩和林涪云昆季。不过,黄莘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诗砚知己,那就是内阁学士谢古梅,而且,谢古梅也算是林家的人,他是林佶的外甥。
黄莘田和谢古梅是三十年总角旧交,少时同在荔水庄游宴,后来又诗社同声,同游酬唱,同心砚碑,同有联吟赏砚的雅集。谢古梅亦擅砚铭,闽中合铭端砚多见其款。
黄莘田曾写《题谢古梅编修兰陔图》中,共忆少年时:
昔君年十五,能吟春草词。
我初识君面,濯濯春华姿。
我友林苍岩,为我联交期。
如以乳投水,如以珠贯丝。
背面三四日,夜则梦见之。
…………
有车必同茵,有马必同驰。
这是一首逶迤长诗,其后还有绵绵数言:
君家二梅亭,金石堆累累。
我来对赏玩,心摹兼手追。
谢古梅宅中筑二梅亭,亭中堆满碑帖、古拓、文石,是闽中文士赏鉴金石和镌研题铭的雅舍,黄莘田也常往同观碑版佳砚,考释摩挲,灯下摹拓,分韵赋诗,通宵文字之饮。谢古梅刻铭的刀笔清劲,黄莘田赋诗赞之,称其砚铭文采卓绝,可取代谢家团扇的敬亭烟云:
古梅健笔写铭文,砚榻人称比练裙。
从此谢家团扇上,流传不画敬亭云。
黄莘田写过多首二梅亭的咏诗,他与谢古梅投分尤深,在香草斋和二梅亭间朝夕过从,往复不绝。两人最后一聚是在香草斋深夜长谈至三鼓,谁知此别竟成永诀。
十砚轩藏砚
乾隆六年(1741),谢古梅卒于京任。谢古梅身后,其子将家父《小兰陔遗集》托付黄莘田整理校勘。黄莘田作《哭谢二古梅学士》悼诗数首,情辞沉痛:
砚席周旋三十春,相期扛鼎共扶轮。
吾衰努力嗟何及,君去遗音孰与陈。
风雨可怜无叔伯,敦槃从此少精神。
独存季重凄凉泪,哭尽南皮几故人。8
黄莘田做过官,却是本色文人。他的朋友们也大多如此,如前已略述的林佶、余甸、许雪邨、许子逊、许石泉、林苍岩昆季、游心水、陈德泉、刘邻初、李霖邨、谢古梅诸位。
黄莘田与仕宦游从,不以势交,独以金石翰墨相投,而非官场酬酢。待他罢官归田隐于香草斋,诸友也未尝以林下布衣见轻,主宾只要砚席论艺,轩冕只论文房与诗。
明·沈贞《竹炉山房图》
黄莘田另有两位宦友,尤为可述者。其中,一为馆阁词臣而变身为香草斋诗友,另一为封疆阁臣又化形为十砚轩砚友,分别对应了黄莘田之诗与砚的两条交游脉络。
第一位是傅王笥(1678‑?),翰林院编修。长于经术,修志衡文,亦善书画,著《玉笥山房集》。早在四会任知县时,黄莘田便与傅玉笥相识,是岭南旧交,香草知己,后虽相隔闽浙,仍书札不绝,以诗文相赏,迭相酬和数十年。
二人半生往来,林下高致,悉在雅集论诗,歌酒偕游。傅王笥晚年遥致香草斋:“余在岭南,尝过君寓斋,对燕名香,徵歌促席,他客不与焉,君《香草笺》有《玉钩亭闻歌》之作”;又作诗寄黄莘田,追忆岭南寓斋焚香联吟旧事:
黄陵庙里识曾经,拟索藑茅当折筳。
诗卷但留芳草碧,书窗长对远山青。
离忧自昔兼风雅,寥阔于斯见典型。
却忆香销灯灺后,听歌吟断玉钩亭。
傅玉笥通篇化用《离骚》诗典,凭吊怀古,追忆旧游,诗意犹此:
曾临黄庙忆前尘,欲取灵茅代竹筳。
诗卷但留芳草碧,书窗长对远山青。
幽忧自古存风雅,浩宇于今仰典型。
忽念香销灯烬夜,玉钩亭下苦长吟。
其中颔联“诗卷但留芳草碧,书窗长对远山青”为时人传诵名句,故无需赘解。
傅玉笥的诗句令人感怀,黄莘田不禁赠还唱和诗作《喜晤傅玉笥翰编赋赠》:
九仙山下坐谈经,争向黄钟扣寸筳。
铸物惟凭善陶冶,染人全在好丹青。
杯铛蕴藉都矜式,裙屐风流亦典型。
我与侯芭分一席,花时载酒上扬亭。
黄莘田和傅玉笥相与共念当年文宴,诗的意译是:
九仙山畔共研经,细筳争敲黄钟鸣。
冶器先施炉火炼,薰人赖有雅风形。
杯筵敛韵堪为范,俊彦流风可作铭。
愿逐侯芭承座次,携花载酒过扬亭。
十砚轩藏砚
如果说,黄莘田和傅玉笥是诗学旧雨,翰墨相期;那么,黄莘田和赵国麟则是砚席知己,金石同心。这便联线上了黄莘田的另一个宦游旧交 :赵国麟。
赵国麟(1673‑1751),康雍乾三朝重臣。雍正年间出任福建巡抚,后历任刑部尚书、礼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他为官清峻,性耽风雅,笃好古藏,到闽之后,优礼东南文士,登门拜访香草斋,一时闽中砚林雅风蔚起,风流播于海内。
赵国麟号拙庵,著《拙庵近稿》。说巧不巧,黄莘田也有另号拙庵,他送给赵国麟的一方砚台,镌款便是“拙庵”,因而此砚,便是此拙庵馈赠彼拙庵了。
这方宝砚是十砚轩的砚珍之一,名云月砚,自是黄莘田的心爱之物,更是两个拙庵的友情物证。然而,一巧之外,巧而复巧,赵国麟的斋号本名“云月砚斋”,一砚一斋,嘉名复又偶合了。
石凝云月之辉,人结文字之欢,机缘凑泊,洵非偶然。砚与斋名巧暗酬,石上云月自含幽,黄莘田爰赋一绝,以纪斯石之缘:
嘉名偶合在平津,应象天章信有神。
得作西园结邻客,胜他东府扫门人。
黄莘田诗言“结邻”,赵国麟亦铭写“结邻”,乾隆六年(1741),他在云月砚上镌刻了四言长铭:
万里龙沙,石获云月。
天作我砚,伊谁镵劂。
伴几颜轩,匪朝伊夕。
黄公莘田,水岩仙客。
床头宝藏,远寄此石。
有月有云,题曰结邻。
庶几侣之,无汩我真。
铭以志焉,示我后人。
清·萧云从《洗砚图》
黄莘田则诗言,此砚取自端溪下岩的幽邃之处,岚光山泽已默凝石肤,又配有赵国麟题铭,云月天纹,便远胜玉簪之华。他只愿移此珍砚,放置赵国麟书室,佐永夜清谈,朝夕翰墨:
水岩深处割烟岚,持赠高斋伴夜谈。
赖有中丞题字重,一痕云月胜瑶簪。
于是, 寒岩一片,砚石一席,以成缙绅与文彦的金石雅缘。
虽说傅玉笥与赵国麟同属京师翰苑,有同朝共事的交集,但其僚友关系并非知交情谊,总是乏善可陈。赵国麟抚闽之岁,相孚至深者首推黄莘田,然后就是林涪云,这便依然绕不开雅嗜文翰而又品石高致的林家。
赵国麟与林涪云亦因砚订交,石为知己,墨结良朋,嗜砚清怀。林涪云所纂《砚史》,尽数收录赵国麟的砚铭,使其笔墨之交昭然存卷,片石之雅不致湮沦。
乾隆八年(1743 ),林涪云贻赠赵国麟一方端溪良石。赵国麟找到董沧门,延请琢为赤壁佳砚,又亲书《后赤壁赋》,并缀题砚小诗。林涪云随后雕镌砚铭:“拙庵书,涪云赠石,沧门制砚,轮川镌字”。
轮川是林涪云的另号,他勒铭于砚时常署号轮川。有一方上好的井田端砚,便可见林涪云镌铭:“井尔井,田尔田,宜丰年。轮川”,大意是:以井为井,以田为田,愿耕此砚田,岁事丰成。
在这方井田端砚上,另有数款林苍岩、陈奕禧、高凤翰、董沧门的砚铭,其中,林苍岩的铭文是一首《好事近》:
片石式如田,近水霞红藻绿,试笔生花隐隐,品重蓝田玉。
研经贯史赋梅花,挥洒阳春曲,那问羚羊鸜鹆,只从吾所欲。
清·赵国麟林涪云合铭《赤壁图》端砚
还有一方洛神图淌池端砚,也是林涪云镌铭,有轮川印款,砚铭是黄莘田的一首题砚诗——诗人遥望端溪云水,岁月古香弥漫四周,他只想在砚石上雕花镌铭,献给幽岩毓秀的第三神女玉卮娘:
清溪白石水云乡,古处都应染古香。
好共镌花题小字,第三神女玉卮娘。9
黄莘田诗中所言“题小字”,不仅砚铭如此,青铜礼器的铭文亦如此,琢印同样如此。元人吾丘衍是印学之祖,他曾写给印工林玉一首诗:
我爱林生刻画劳,能于笔意见纤毫。
牙签小字青铜印,顿使山房索价高。
砚铭与印文,俱是石上小字。砚铭镌于砚背砚侧,率作寸字;印章印面,亦是方寸细篆。印与砚皆为山石之质,融文人情思,片石虽微,镌刻之间,留存一代雅趣,见证古时缙绅文彦的翰墨交游。
吾丘衍倡明篆法,开后世印学正脉,篆刻融篆法、章法、刀法于一石,集书法、绘画、雕刻于一体,以秦汉玺印为宗,布字疏密离合,运刀顿挫屈伸,于方寸之间凝古雅文脉,见万千气象。
清·罗聘《说文统系第一图》之吾丘衍像
赵国麟尊雅好石,能识篆印,常用印有“拙庵”“云月砚轩”“国麟”“真赏”“仁圃”“仁圃赵氏鉴定”“仁圃藏书”“闽南开府所得藏书”,然非自刻,都是以篆稿付印工代镌,其中最主要的印工便是董沧门。
董沧门不独以制砚见称,而且是最有影响的绝世印工,其巅峰印作有恭亲王龙凤田黄对章,2016香港佳士得拍卖纪录为8524万港元。
董沧门在黄莘田的岭南官府三年,既琢砚石,也雕印钮,兼刻印章,黄莘田珍藏的寿山美石,大多交由董沧门奏刀。董沧门以琢砚之法通于篆刻,刀笔谨守笔意,与砚铭小字同工,刊刻有“黄任”“莘田”“十砚老人”“十砚翁”“跛翁”“香草斋”诸印。
清·董沧门制恭亲王龙凤田黄对章
黄莘田的朋友圈,除砚工兼印工董沧门外,还有三人素谙篆刻:林佶、林涪云和谢古梅。林佶精通篆隶书法,善为砚铭,尚能刻印,我曾见其所刻“闲人浪迹随心去”掘性田印章;林涪云同样兼具砚铭与篆刻之长,既参与十砚轩砚事,编纂《砚史》,又奏刀治印。谢古梅与林氏父子相近,藏砚题铭之外也间或篆刻。
林佶篆刻:闲人浪迹随心去
那么,黄莘田会不会亲自操刀治印呢?长久以来,我一直有此悬疑。我曾在2025年保利春拍见过一方田黄小印, 印侧虽有黄莘田诗文长跋,但印面却是董沧门篆刻“稽古临池”,终非黄莘田自家刻印。
清·董沧门的绿田黄
黄莘田所蓄印章,不仅钮式篆法为雕镌上品,取材也俱选寿山佳石,凝脂莹润,精光内蕴,霞绮流章。
清初闽中风雅,寿山石声名播于海内,朱彝尊、梅清诸家,皆有长歌咏叹,一时南北词流,莫不以此闽中瑰材,发为歌吟,遂成清初金石吟咏一大风气。
清初第一流博雅学者朱彝尊所作《寿山石歌》,是现存最早记述寿山石的名家长篇:
无诸城北山青崭,近郊一舍无枫杉。
中间韫石美如玉,南渡以后长封缄。
是谁巧搰蛙蚓窟,中田忽发蛟龙函。
剖之斑璘具五色,他山之石皆卑凡。
……
黄山画派巨擘梅清《寿山印石歌》,更是极赞寿山石色斑斓:
迩来寿山更奇绝,辉如美玉分五色。
将毋炼石女娲归,补天滴沥遗天脂。
柑黄蜡白朱砂肥,绿浮艾叶尤称奇。


“恭亲王宝翰”寿山黄高山印
黄莘田一生笃好端溪砚石,尽得端水雅意;也深嗜寿山印石,独挹寿水真趣。宦游归闽之后,广向乡闾故旧和石肆坊家访求佳材,遇凝润通灵者,便不惜重值收归香草斋。
黄莘田每得良石,必摩挲品观,辨其石质,审其纹理,他曾赋寿山石长歌,以状石上绚烂之色:
……或如凝脂或淡墨,嫩黄蜜蜡红樱桃。
天半朱霞挂一抹,间以绿艾青葡萄。……
清·桂馥的黄芙蓉印章
诗中备述斑斓诸石,纷殊色相,以凝脂淡墨状其质,蜜蜡樱桃拟其彩,复用周亮工“天半朱霞”之语,摹石间一抹丹痕,至若艾绿和葡萄青二品,则尤为寰中瑰宝。
诗中的“嫩黄蜜蜡”是形容色相莹美的黄寿山石,黄色的寿山石有田黄,还有黄芙蓉、黄高山、黄杜陵、黄荔枝、黄汶洋、黄旗降、碓下黄、牛蛋黄等等,其中田黄被尊为石帝,明末清初学者高兆《观石录》赞其“润若凝脂,他石莫能及”,康雍之际入贡内廷,帝王宝玺多取为材,身价日隆。

醇亲王奕譞的田黄鉴藏印
黄以色分橘皮黄、黄金黄、枇杷黄、桂花黄诸品,也有“嫩黄蜜蜡”者,另有白田、红田、绿田、黑田、灰田、花田,石性柔而易攻,最宜篆刻制钮。
诗中“绿艾”即是艾叶绿,乃寿山极富传奇的珍罕古石,宋明即载于方志,明末便已罕得。南宋《三山志》:“惟艾绿者难得”;明人谢在杭推为寿山诸石第一,地位尚在田黄之上。
艾叶绿色如初夏艾叶,绿中微涵黄意,通灵澄澈,石质细润。梅清咏之:“绿浮艾叶尤称奇”;朱彝尊《寿山石歌》唱道:“非无桃红艾叶绿,安得好手来镌劖”;高兆《观石录》则谓:“碧若春草,通体艾叶小花,神品”。
遥想当年香草斋书案之上,田黄艳如黄花,艾叶绿翠若香草,复罗置寿山素白、绀青、丹红数品,黄莘田摩挲相对,触石生情,感物兴怀,赓咏不绝:
俪白妃青又比红,洞天生长小玲珑。
怡情到老同燕玉,好色于君似国风。
神骨每凝秋涧水,精华多射暮山虹。
爱他冰雪聪明极,何止灵犀一点通。
清·王矞生的寺坪田印章
香草斋所庋寿山诸品,还有一种珍稀的寺坪田,归属寺坪石,是一种极为独特的品类。寺坪石并非某种矿坑石种,而是从广应寺遗址掘出的古石,其中的田石便称为寺坪田,此物正黄莘田所心赏者也。
寿山乡
广应寺位于寿山外洋,俗号寿山寺,始建于唐代光启三年,寺中贮有历代僧人收集的大量寿山美石。后来,寺院两度毁于大火,藏石便埋于废墟之下,历数百年土浸火炙。待那些寺坪古石浴火重生,重见天日,其浑厚的沁色虽不再鲜亮通透,但历岁凝浆,温润内敛,别具一番朴茂古致。
南宋理学家黄榦是大儒朱熹的女婿,也是朱学最重要的传道宗师。绍熙年间,他偕友人游历寿山,在广应寺发怀古幽思,以一首《寿山》七绝,抒写其澹视世事荣枯的贤者旷怀,儒者风概:
石为文多招斧凿,寺因野烧转荧煌。
世间荣辱不足较,日暮天寒山路长。
三百年后,有三个晚明文士徐火勃、谢在杭、陈鸣鹤先后到寿山访胜,过广应寺废址,各自抒为篇咏,如谢氏“山空琢尽花纹石,象冷烧残宝篆烟”,陈氏“山殿旧基耕白水,阪田新黍啄黄鸡”。徐火勃更有名句“草侵故址抛残础,雨洗空山拾断珉”,宛然映现出一幅画面——寺烬之后,雨后游人去拾取以殿基为田的寺坪石(断珉):
宝界消沉不记春,禅灯无焰老僧贫。
草侵故址抛残础,雨洗空山拾断珉。
龙象尚存诸佛地,鸡豚偏得数家邻。
万峰深处经行少,信宿来游有几人。10
尽管“万峰深处经行少”,可黄莘田也一定会向往“雨洗空山拾断珉”的场景。虽说那些年尚可捡拾寺坪残石,但寺坪田还是很难碰到的,不惟历时久远,本就寥若星稀。
不独黄莘田向往寺坪田,吾亦神往之。
偏偏那一日,我在君宝阁就幸得奇遇一方寺坪田印章,蜜褐苍黄,浑穆暗润。更不可思议的是,当我捧印细观,忽见印侧竟然镌有“莘田”二字,可知是黄莘田的自刻印……如此机缘奇巧,难免为之骇异。原来,黄莘田也会刻印!他不惟委石于工,他自己就是镌印好手,虽然于他而言,篆刻不过是诗人余事。或曰:不会篆刻的砚藏家不是好诗人。
黄莘田的寺坪田印章
我知黄莘田与印石素有灵犀,手抚而通其情,目遇而得其趣,石之烟岚神骨尽会于心,又常与林涪云和谢古梅辩析章法刀法,切磋金石篆艺。只是,他的印作极其珍罕,更不必说,我眼前的“莘田”之印居然还是一方寺坪田。我不禁感念天地玄机,造化默运。
这方印章钮雕天禄古兽,蹲踞印台,刀法浑朴,饶有古制遗风。天禄是古之独角瑞兽,取天赐福禄之意,汉代多见陵前石兽,入印钮,寓意纳福聚禄,镇护印信。
亮出印底,印文是“知明易象”。此为细朱文长方闲章,取元明小篆,线条匀净,圆转流丽,字距疏朗,行气安和,偏向书家印,重书写笔意,运刀以冲笔出之,书卷之气溢于金石之外。
所谓“知明易象”,字字如金。“知明”语出《荀子·劝学》:“知明而行无过矣”,宋代理学家常借此语,谓心智通透,心宇清明,心契玄微。“易象”来自《周易·系辞》:“圣人立象以尽意”,“易者,象也”,指代《易经》的卦象。
兼摄二义,缀为四字,意谓静以悟易,澄心观象;灵台澄彻,默会爻象;虚怀寂照,心蕴至真。此乃黄莘田集义而成的闲章吉语,理学意味澹然流露。
黄莘田篆刻:知明易象
清代文人有镌印“游心于易”,“观象玩辞”,也同样是讲心智明慧,静观卦象,因而与“知明易象”神理暗合,相互映照。“游心于易”是元朱文长方闲章,见于汪秀峰《飞鸿堂印谱》;“观象玩辞”,语出《周易·系辞》:“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也是经典的清人闲章印语。
而“知明易象”,虽非古经成句,然历代前贤大抵以澄明心神,照察天地易理,洞彻爻象之奥,领会易卦背后的天地玄机。如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虽为论文之书,而涵纳易义,故有“神用象通,心以理应”语,意为心神畅达,便与天地万象相通;静运其心,而和事物内理应合。
有宋一代,理学大兴,诸儒皆重心以明象,参究天地真机。所谓卦象所载天地之理,必先澄明本心,虚静其志,而后可以洞见爻象之幽微。显然,黄莘田最是与宋儒心神投合。
范仲淹为北宋义理易学先导,主以心体虚明,洞察卦象义理,故与“知明易象”理致潜通。他作《穷神知化赋》:“究明神而未昧,知至化而无穷。通幽洞微,极万物盛衰之变”。
范仲淹像
宋儒易学律赋以骈俪敷陈羲爻,倡冥心察象,虑以知微,正是“知明易象”思想之所从出;宋季何文季诗语“山向静中涵易象,阳于复处见天心”,也正与“知明易象”一语脉络相通。
若论知明易象的思想渊源,言必及宋,便还有一个南宋文士不能不提,就是那个在广应寺发怀古幽思的理学家黄榦。
黄榦与黄莘田相隔五百余年,同籍八闽,同为入闽黄姓,也同为黄性大儒,黄榦虽不是黄莘田的直系先祖,但却是余泽旁润的乡邦前贤。
黄榦承朱子嫡传,独标义理心性,主张澄心体道,观易穷理,其学说流风绵延,熏染后世闽士。黄莘田生长此土,耳濡前贤流韵,沐浴桑梓文教,其“知明易象”之易理自然受到了黄榦之沾溉。
纵观六朝之论、唐宋之赋、两宋理学诗文,莫不以澄心、静虑、观象、明理为旨归。黄莘田之刻印“知明易象”,方寸金石之间,荟萃古今易学心要,融义理、心性、书韵于一体,洞达天道,理趣渊然。
黄莘田篆刻:知明易象
再往后,还有黄莘田的曾祖父黄文焕和外曾祖父许豸的易理学说之涵濡。
黄文焕(1598‑1667),天启进士,明末闽中大儒、翰林编修。撰《易绎》专阐义理,观象察道,以义解易,涵会易蕴。其家学文采,经学辞章,遗韵旁浃,贻于后人。莘田少承黄氏家学,门风沾被。
许豸(约1595‑1641),崇祯进士,浙江提学副使,所建福州石林别业为许氏几代诗文雅集之地。许豸也是易学大家,著有《易经义》,其象义学说奠定了许氏家学根基,经由许瓯香、许遇一脉相传,令早年生长在许家的黄莘田少沐庭训,耳濡其风。
黄文焕的《易绎》和许豸的《易经义》,是早年黄莘田最直接的家学渊薮,也是他知明易象的经学底色。
此外,黄莘田将易象之义化为香草诗学,金石审美,也缘于清代文人圈的易学通识,金石与经义的交融氛围,八闽数百载的理学流风。其“知明易象”之印,正是这一时代风气的金石物证。当然,曾祖父和外曾祖父的两部易学经典,两位先祖所奠定的家传易学传统,才是黄莘田体认知明易象的最初源起。
黄莘田自书诗卷
许豸是许氏经学之祖,也是许氏诗学之祖,著有《春及堂诗》,李渔为之作跋。其诗笔澄淡幽静,托物抒怀,兼治易象,以象传情。黄文焕赞他“五律声调委婉,趣味澄幽,诵之如流水平桥,佳趣自在”,且看《春日送客》:
春光初荏苒,客路惜分携。
露湿莺花重,风吹燕麦齐。
孤灯茅店里,残月柳桥西。
别思千峰外,猿声不住啼。
许豸的七律也许写得更好,再请赏读《登名山室》:
梅花历乱在岩扉,鸟道幽深转翠微。
满院白云禅榻冷,半山残雨水帘飞。
猿盘古树窥僧灶,叶落香坛点衲衣。
不用虎溪遥送客,庐山高士已忘归。
许豸的这两首诗作描写山水静象,独擅易象审美,以象明理,立象尽意,含蓄取象,物象寄怀,创设了许氏一门诗风,对黄莘田的香草诗有先天影响。
黄莘田一生素以诗学名世,其香草诗绮艳其辞,澄静其神,天然清和。但他还是一个观物知象的砚藏家,一个会心义理的篆刻家。我读他的香草诗,品他的藏砚,赏他的刻印,却又不期而然地发现,他的渺渺长影所及,是一派理学的渊深之境,万象纷罗,天地寥廓,澄心洞鉴,理致幽微。
于是,我看到,香草斋里,黄莘田已然是一个诗意的哲人,兀坐冥然,久坐忘机。但我尚可遥见,在黄莘田此前六百余年,北宋理学大师周敦颐也是这样兀坐观道,默会至理。而他的濂溪书堂的案台之上,已落成诗笔《读易象》:
书房兀坐万机休,日暖风和草色幽。
谁道二千年远事,而今只在眼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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