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华
读罢李国武的《风口》,我的心最后落定在一片沙石场内。“在这场风暴的边缘,天生的石子场和沙场,像一块被浪潮冲刷得更加坚硬的礁石,沉默地矗立着,迎接天边第一抹朝霞。”那一刻,我在《风口》这部作品中又把故乡重新读了一遍。不是地理意义上的重读,而是精神意义上的返乡——当所有的潮声退去,我看见的不是风的形状,而是石头的表情。
回顾来路,一波浪潮的喧嚣最终褪去,留下潮湿的沙滩和沉默的礁石。不甘贫穷的海岛儿郎在《风口》中逆风起飞,穿梭于时代的波峰浪谷间,历经沉浮,也在人心的商海中几经淬炼,脱胎换骨。风云散去,环顾四周,依旧是故乡的模样。而在这“依旧”之中,藏着这部作品最深沉的力量——它不在风口的喧嚣处,而在浪退之后仍然存留的那一层沙石底色里。
一、风口:时代机遇与人性关口
“风口”本身便是一个充满张力的隐喻。它是时代托举的机遇,也是人性检测的关口。李国武在《风口》中围绕办学兴业、深耕教育、实业发展与人世周旋徐徐展开叙事,真实还原了市场经济转型期的社会生态:创业热潮涌动,观念剧烈更迭,人际规则不断重构。风口之上,有人乘风而起,也有人被风裹挟而去。
然而,这部作品真正深刻的地方,在于它拒绝将“风口”神话化。作品以“蛰伏—蜕变—乘风”为生命脉络,走完了从苦蚕到蜕壳再到起飞的路,却最终将镜头收束在一片最沉默的沙石场上。这绝非叙事的降格,恰恰是价值的升扬。讲完热腾喧嚣的故事,作者领着读者回到故事的起点——那片沙石场,这既不是金融中心的高楼,也不是房地产帝国的展厅,而是它们的基础——一粒沙、一块石最初被淘洗、被筛选的地方。作品暗示了一个被时代叙事所遮蔽的真相:风口上翻涌的永远是少数人的传奇,而托举起每一次浪潮的,是无数沉在水底、不为人见的沙石。
林天生沙石场脱颖而出的情节,紧接在林我凤房地产帝国的崩塌之后,这绝非闲笔。它近乎一个饱含现实意义的寓言:崩塌者曾站在风口最高处,而重新站起者,却是立在最低沉的沙石场里。其实,每一粒沙曾经都是一座山,有的山在时代浪潮中轰然崩塌,被裹挟而去,徒留一地狼藉和唏嘘;有的即便难逃浪潮的击打和风雨的侵袭,但历经淘洗,却留下质地坚硬的沙石。就如作者笔下林天生的沙石场,“花岗岩石子以高硬度高纯度高吸附力获得专家一致好评;经过处理的海沙以氯离子含量最低,粗度指数适宜,放射性物质最少也获得一致通过。”这些检测背后,藏着一个朴素的哲学命题——经受住反复淘洗的沙石,其品质是任何风口都无法伪造的。
二、沙淘:筛选中的务实与认真
沙与石,看似同源,却是两种不同的存在状态。沙是流动的,它随浪来,随潮去,在一次次淘洗中变得细密而纯净。这正如海岛上那些不甘贫穷、投身浪潮的儿郎们——他们在市场的风浪中被反复淘洗,在一次次成败起落中打磨心性。
李国武笔下的众多配角命运各异,有人坚守正道、踏实立业,有人沉溺贪欲、迷失本心。沙的淘洗,说到底是一种筛选:经得起浪的,留下的是务实与认真,林天生便是其中的代表。他亲自盯着现场,采石、采砂、筛选、装船,每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他的认真和务实成了无声的担保,最终获得新生。而经不起淘洗的,便被浪潮卷走——欲望膨胀到忘乎所以的房地产老板林我凤、在利益面前迅即撕破脸皮的刘东风、依仗职务便利疯狂谋取私利的朱娇娇,最终都被贪欲的漩涡所吞噬,跌落深渊。
这里,李国武完成了一个对照实验:同样的时代,同样的风口,同样的岛屿,为什么有人沉淀成为沙石,有人被风卷成尘埃?答案不在风口的风力大小,而在沙石本身的质地。风口从不淘汰弱者,它只淘汰那些在风口到来之前就已把自己掏空的人。
三、石立:定力中的踏实与本分
石是沉默的,它任风急浪高,岿然不动。林天生守着沙石场,不为风口所动,不为潮向所移。这种“不动”,恰是经历了无数次风浪之后才有的定力。作品中的主人公“坚守本心、知变通、有底线,在复杂世事中保持清醒与仁厚”,这份清醒与仁厚,正是石头般的存在。
风口可以改变方向,但改变不了石的重量;潮水可以漫过石身,但无法撼动礁岩的位置。林天生主动补交了滩涂地使用费、沙石场环保费用,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林我凤倒台、周涛自杀并非时运不济,而是他们掏空了诚实本分的基石。林天生坚信,只有每一步踩得踏实,才能行稳致远。
这一笔看似平淡,却是整部作品的价值锚点。在一个人人谈论“借势”“起飞”的时代,李国武偏偏写了一个俯身蹲守的人。林天生守着沙石场,就像平潭人守着石头厝——不华丽,不夺目,却能抗击台风和岁月。这种“不动的哲学”,构成了对当下浮躁风气最有力的批评。一滩沙石只是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提醒你:风口会转向,潮水会退去,留下的只有那些风吹不走、浪打不垮的东西。
四、底色:沙石铸就的海岛人格
将沙的淘洗与石的岿然合在一起看,“沙石底色”便有了完整的意涵:务实、认真,是沙在淘洗中显现的品质;踏实、本分,是石对浪潮作出的回答。务实是对现实的尊重,认真是对做事的虔诚,踏实是对每一步的负责,本分是对底线的恪守。这些品质并不高蹈,却如沙石般沉实可靠。
它们是千千万万海岛人日复一日垒筑生活的基石,是石头厝在这片土地上代代屹立的秘密所在。平潭人就地取材,踏踏实实用双手、智慧和石块垒筑起家园和希望,这些石头房子源于石头的坚固和稳重,既不怕海水海潮的猛烈击打,也不怕年深日久的风雨剥蚀。这正得益于沙石铸就的牢固根基。林天生的沙石场与海岛的石头厝,一者是海岛人经营的未来,一者是世代生存的保障,支撑它们的,是同一种底色——踏实才可稳固,本分方能长久。
由此,这部作品获得了一种超越地域与行业的普遍性:所谓“沙石底色”,不仅是海岛人的精神标识,更是一种在任何时代都需要的生存底牌。当风口论、赛道论、颠覆论风行一时,李国武这部二十六万言的长卷,用一个沙石场的故事收尾,默默地给出了另一种答案——不是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而是站在沙石上人才不会跌倒。
五、结语:一种沉默的承重
沧海横流,方显底色。但李国武所书写的“底色”,并非英雄主义的慷慨高歌,而是沙石般沉默的承重。风口之上翻涌的永远是少数人的传奇,而真正托举起一个时代的,是那些在浪潮中经得起淘洗、在风向面前守得住底线的普通人。
沙淘千遍,方见真纯;石立浪前,始知本分。《风口》的价值,正在于它为飞速旋转的时代留下了一份关于底色的记录。李国武以“小说体散文”的独特文体为地域立史、为时代画像,文中的平潭方言和平潭故事自带故土的烟火质感与泥土气息。这种朴素而精准的文字本身,也同样具有沙石的质地——不炫技,不浮华,却自有沉甸甸的分量。
它提醒我们:追逐风口,勿忘脚下基石。
掩卷沉思,我不由得一遍又一遍地回望作品结尾的那片沙石场,它无声地矗立于东海之滨,像极故土平潭岛,总在守护回头的浪子,默默疗愈他们的创伤,并给予重新出发的力量。(27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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