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致谢冕与吴思敬

桂清扬

水自缄默,岸,定其远方。

一脉是未名湖奔涌不息的激流,裹挟南海潮声与亚热带的炽烈,毕生向着入海口的蔚蓝,一往无前;一脉是定福庄沉静无波的深潭,涵纳燕山脚下的沉厚夜色与北地清冽,只于漩涡心尖,轻轻打捞那些沉潜的、陨落的星辰。二者未曾在源头相拥交汇,却一同稳稳执住了中国新诗四十年脱缰的缰绳,于世事动荡、文坛喧嚣里,为汉语诗歌锚定了一条永不迷失的航道。

“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走下。”

这句源自高原的苍茫呼告,正是这河床深处,最沉郁的灵魂独白。这河床,绝不是绵软细碎的沙泥,而是巨人蜕落的嶙峋脊骨,是时光在大地之上,缓缓镌刻的褶皱与伤痕。回溯一九八三年谷雨,南昌冷雨如铁,打湿案头讲稿,也浸润着那个时代紧绷而敏感的诗学氛围。作为彼时一名大学文学爱好者,我有幸亲历这场江西谷雨诗会,置身现场见证诗学思潮与时代语境的激烈碰撞,更得以直观感知前辈谢冕先生于风雨中坚守诗歌的初心与担当。当“崛起”的呐喊撞向坚硬的时代壁垒,当墨痕未干的文字,骤成红色惊雷与冰冷卷宗,他们第一次真切触碰到“河床”的本真——从不是供人安然栖身的温床,而是甘愿托举巨浪、承载碾压、直面污蔑与误解的冷峻岩层。在“三个崛起”的风暴中央,他们互为盾甲,以不算宽厚的脊背,于时代峭壁之间,为诗歌辟出一道幽暗,却无比珍贵的峡谷。

彼时,性情之异,化作河床两岸的殊途风景,却在精神原乡,达成了殊途同归的契合。
谢冕,为诗歌加冕,却始终谢绝为自己加冕。
他如缪斯临世,高擎艺术之炬,是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是冲锋在前的清亮号角,声线里裹着灼人的热度,藏着不容置疑的浪漫与决绝。他以《在新的崛起面前》振臂发声,又以《论二十世纪中国新诗》《文学的绿色革命》《百年诗说》为时代立言,在激情与理想中,道出了近乎赤诚的包容与满心满眼的期许。

吴思敬,追思崇高,敬守思想。
他手执柏拉图式的理性之火,于混沌中照亮诗的本源,是深扎淤泥与精神底层的稳固铁锚,是定调乾坤的沉实鼓槌,立身沉稳如峦,于心理迷宫与逻辑密林中,为每一次诗学探索精准标定航向、稳稳夯实根基。他以《诗歌基本原理》《心理诗学》《写作心理学》构筑体系,又以《诗学沉思录》《精神之光》烛照幽微,在理性与严谨中,为新诗潮确立坚实的学理地基。

一人在前披荆斩棘,拓新诗之无垠疆域;一人在后筑牢堡垒,立诗学之严谨法理。一动一静,一炽一沉,谱就新诗潮运动里浑然天成的二重奏,成就自由意志与理性秩序最精妙的动态平衡。

四十年倏忽而逝,水流湍急,泥沙俱下。多少喧嚣泡沫转瞬破碎,多少煊赫名字湮没尘烟,唯有这河床,始终静默伫立,不曾动摇。它隐于水波之下,无言承受着岁月所有的冲刷与磨砺。这河床,由两种截然不同的精神质地层层夯筑而成:一半是滚烫赤诚、至情至性的浪漫主义,是谢冕流淌于文字间的热血;一半是冷静思辨、抽丝剥茧的科学精神,是吴思敬凝铸于体系中的骨骼。他们以相异的生命温度,温暖了同一段诗坛寒冬;以不同的观察视角,拓宽了同一片诗学疆域。他们用一生印证,最赤诚的守护,从非步调归一,而是各守其位,共持一份对诗歌之美的虔诚信仰。

而今,我们俯身掬起一捧诗河之水,常惊羡于水波澄澈、涟漪温婉,却鲜少低头,凝望这沉默无言的河床。它不言不语,只默默铺就前行的航道;它不喧不闹,只静静承受岁月的冲刷。它包容所有浊流与泥沙,终成全河水的澄澈通透。所谓知音,大抵便是这般模样:隔岸相望,各自深耕,互不扰攘,却在精神地底,共涌一股同源暗流,一同抵御岁月侵蚀,抵挡时光风化。

他们是河床,亦是河床的铸建者。

让这条名为“诗”的长河,历经无数次断流之险、泛滥之殇,依旧能汇聚涓涓细流,冲破险滩暗礁,浩荡东流,生生不息。他们不只是诗歌的评论者,更是诗歌命运的躬身承担者。尘世潮起潮落,诗河奔涌不止,而他们的生命,早已化作河床的肌理与魂魄,与汉语诗歌的血脉紧紧缠绕,生生相守,亘古绵长。

图片[1]-河床——致谢冕与吴思敬-华闻时空

【谢冕简介】谢冕(1932— ),福建福州人,著名文学评论家、诗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中国新诗与当代文学研究,1980年以《在新的崛起面前》为朦胧诗发声,影响深远。治学严谨,视野开阔,著有《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永远的校园》等,主编多部文学史与诗歌总集,是中国当代文学批评与新诗研究的重要代表人物。

图片[2]-河床——致谢冕与吴思敬-华闻时空

【吴思敬简介】吴思敬(1942— ),北京人,著名诗歌评论家、理论家。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导,《诗探索》主编。1965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长期深耕新诗理论与批评,著有《心理诗学》《诗歌基本原理》等,参与朦胧诗等多轮诗歌思潮讨论,培养大批诗学人才,为当代新诗研究与发展贡献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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