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敏:情理兼备的反转艺术

在当代小小说读写圈里,欧·亨利是一个很难被绕开,也很难被误认的名字。人们提起他,多半先想到“欧·亨利式结尾”。他一生漂泊,困顿的时候多,见过底层人的冷暖,笔下便自然带上了自己的底色。莫泊桑写世情,刀锋冷利;契诃夫写现实,调子沉郁。欧·亨利不这样。他文风温润却不绵软,文论界常以 “含泪的微笑” 概括其特质。他落笔写市井底层普通人,文字看似轻快,内里藏着生活的苦涩,亦有人性的温度。“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的叙事反转,是他得心应手的绝活。拿《麦琪的礼物》《最后一片叶子》和《二十年后》比,前两篇铺垫足、描写细,文字长,应属短篇小说;《二十年后》短、集中、干净,几乎不浪费一笔,更像今天的小小说,也最见文字功夫。

小说一路压着声音写。纽约深夜,街上空荡荡的,冷风一阵阵扫过,路灯昏黄,一个男人站在店铺门口等候。巡警走过来,他主动解释:二十年前,他和吉米在纽约一起长大,分别前约好,同一个日子、同一个时间,还在这里见面。后来通信断了,人各一方,可他一直记着,千里迢迢赶回来,相信老朋友也会来。读到这里,读者很容易松一口气,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温暖的重逢。

欧·亨利偏不急着露底。警察听着,问着,语气平常,动作也不多。前文一直松弛,甚至有些淡。可这淡并非空无,而是把情绪和线索都按住了,等结尾再翻上来。读者也就在不知不觉间,站到了作者预先设好的位置。

这篇小说的时间安排,也值得多看两眼。叙述的“现在时”很短,不过一支雪茄燃尽、一次巡逻折返;承载的“过去时”却横跨二十年。二十年积下的情感重量,全压进此刻这短短一瞬。鲍勃的期待、吉米的犹豫、读者的移情,都被悬在这“一瞬”里。短文的以小博大,靠的不是事件堆叠,而是让被压缩的“此刻”装下尽可能丰厚的“过去”。这种时间策略,在欧·亨利的《带家具的出租屋》里也有类似用法,可见他对这套手法相当自觉。

再回头看,字里行间都埋着针脚。鲍勃划火柴点雪茄,火苗一亮,照见右眼角附近的小白疤,警察也看清了他的脸。这一眼,成了吉米认出通缉犯的关键。他掏出的那块小巧玲珑的手表,表上的宝石在暗处闪光,和他嘴里“在西部东奔西跑”的落魄样子对不上,财富从何而来,便投下了一层阴影。

吉米认出了二十年前的朋友,也认出了眼前人是通缉犯。一边是旧情,一边是职责;他无法装作没看见,也不忍亲手抓人。于是他先离开,另找便衣警察来办。这个选择并不响亮,却合情合理,结尾的反转也就不显得硬拗。意外有了,情理也站住了。再往深里想,吉米为什么既不亲手抓,也不放走他?亲手逮捕,意味着友情在职责面前被落实为一纸逮捕令,情感上过于残忍;放走他,又违背了警察的职业底线。说到底,吉米的“离场”是一种不得已的悬搁:他用自己的缺席,给友情留下最后一点体面,也给职责找一条能走的路。

故事发生在小店铺门口,深夜,街道空荡。这个地点既不算私密,也不完全公共,像一处半公半私的临界地带。在这里,法律尚未正式介入,友情也尚未被宣告终结,一切都还悬在“将判未判”的状态里。吉米和鲍勃的对话,就在这样的地方进行——门没有开,灯光昏黄,脚下的路面是公共的,可两个人说的事情却是私密的。欧·亨利把这场重逢安排在这里,是有心的:空间上,他先给“情法两难”搭好了一个贴切的台子。

人物也写得好。鲍勃话里热乎乎的,句句是旧情,字字认那个约定。他在西部混迹,游走法律边缘,身上却不全是坏,还留着年少时的信义。这样的人物,不是一张薄纸。吉米相反,话少,情绪收得紧,温和底下藏着为难。一个热,一个冷;一个重情,一个守责。两人一照面,戏就出来了,冲突也不再只是“抓不抓人”那么简单。人物像冰山,露在水面的只是一角,底下压着许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当然,这篇小说也不是没有短处。受报刊连载和小小说体量的限制,它把力气几乎都留给了结尾,前面的节奏偏平,初读时可能觉得起伏不够。吉米的心事多用侧笔和细节暗示,缺少正面的心理描写,层次展开得不够。主题上,它写的是个人在人情与法理间的难处,没有继续往时代病根和社会土壤里深挖。

不过,这种“未完成”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自觉。小说没有给出解决:鲍勃没被审判,吉米没被追问,读者也不知道鲍勃读信后会怎样。结尾停在读信那一刻,把后续交给读者。有些话不说,比说出来更重。它不替读者裁决“法大于情”还是“情大于法”,而是把人在两难里的真实挣扎完整呈现出来。

瑕不掩瑜。《二十年后》仍可看作小小说反转艺术的范本。就欧·亨利所面对的报刊短篇趣味而言,当时流行作品或往宏大处走,离市井很远;或只顾猎奇,少了文学分量。他把目光落到普通人身上,用极简文字和生活化笔调,拓宽了短篇的题材与审美,也把“短文一定浅薄”的成见松动了一点。现代小小说虽非由他一手奠基,却从他这类写作中获得了清楚可感的文体启示。

一场跨越二十年的重逢,是时间改人,也是人情与法理的拉扯。温情值得珍惜,底线也不能破。反转里有温柔,克制里有格局。这篇作品过了一百年仍耐读,靠的就是这股情理兼备、松紧得宜的功力。直到今天,《二十年后》的伏笔、逻辑和反转,仍是小小说读写与教学里绕不开的一课。

图片[1]-杨晓敏:情理兼备的反转艺术-华闻时空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4年。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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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原文

图片[2]-杨晓敏:情理兼备的反转艺术-华闻时空

二十年后
欧・亨利

纽约的一条大街上,一位值勤的警察正沿街走着。一阵冷飕飕的风向他迎面吹来。已近夜间 10 点,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了。

在一家小店铺的门口,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男子。他的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烟。警察放慢了脚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向那个男子走了过去。

“这儿没有出什么事,警官先生。” 看见警察向自己走来,那个男子很快地说,“我只是在这儿等一个朋友罢了。这是 20 年前定下的一个约会。你听了觉得稀奇,是吗?好吧,如果有兴致听的话,我来给你讲讲。大约 20 年前,这个店铺现在所占的地方,原来是一家餐馆……”

“那餐馆 5 年前就被拆除了。” 警察接上去说。

男子划了根火柴,点燃了叼在嘴上的雪茄。借着火柴的亮光,警察发现这个男子脸色苍白,右眼角附近有一块小小的白色伤疤。

“20 年前的今天晚上,” 男子继续说,“我和吉米・威尔斯在这儿的餐馆共进晚餐。哦,吉米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们俩都是在纽约这个城市里长大的。从孩提时候起,我们就亲密无间,情同手足。当时,我正准备第二天早上就动身到西部去谋生。那天夜晚临分手的时候,我们俩约定:20 年后的同一日期、同一时间,我们俩将来到这里再次相会。”

“这听起来倒挺有意思!” 警察说,“你们分手以后,你就没有收到过你那位朋友的信吗?”

“哦,收到过他的信。有一段时间我们曾相互通信。” 那男子说,“可是一两年之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你知道,西部是个很大的地方。而我呢,又总是不断地东奔西跑。可我相信,吉米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来这儿和我相会。他是我最信得过的朋友。”

说完,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巧玲珑的手表。表上的宝石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九点五十七分了。” 他说,“我们上一次是十点整在这儿分手的。”

“你在西部混得不错吧?” 警察问道。

“当然啰!吉米的光景要是能赶上我的一半就好了。啊,实在不容易啊!这些年来,我一直不得不东奔西跑……”

又是一阵冷飕飕的风穿街而过。接着,一片沉寂。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警察准备离开这里。

“我得走了,” 他对那个男子说,“我希望你的朋友很快就会到来。假如他不准时赶来,你会离开这儿吗?”

“不会的。我起码要再等他半个小时。如果吉米他还活在人间,他到时候一定会来到这儿的。就说这些吧,再见,警官先生。”

“再见,先生。” 警察一边说着,一边沿街走去,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空荡荡的。

男子又在这店铺的门前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的光景,这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急匆匆走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衣领向上翻着,盖住了耳朵。

“你是鲍勃吗?” 来人问道。

“你是吉米・威尔斯!” 站在门口的男子大声地说,显然,他很激动。

来人握住了男子的双手。“不错,我是吉米。我早就确信我会在这儿见到你的。啧,啧,啧!20 年可是不短的时间啊!你看,鲍勃!原来的那个饭馆已经不在啦!要是它没有被拆除,我们再一块儿在这里面共进晚餐该多好啊!鲍勃,你在西部的情况怎么样?”

“我已经设法获得了我所需要的一切东西。你的变化不小啊,吉米。我原来根本没有想到你会长这么高的个子。”

“哦,你走了以后,我是长高了一点儿。”

“吉米,你在纽约混得不错吧?”

“一般,一般。我在市政府的一个部门里上班,坐办公室。来,鲍勃,咱们去转转,找个地方好好叙叙往事。”

这条街的街角处有一家大商店。尽管时间已经不早了,商店里的灯还亮着。来到亮处以后,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看了看对方的脸。

突然间,那个从西部来的男子停住了脚步。

“你不是吉米・威尔斯。” 他说,“20 年的时间虽然不短,但它不足以使一个人变得容貌全非。” 从他说话的声调中可以听出,他在怀疑对方。

“然而,二十年的时间却有可能使一个好人变成坏人。” 高个子说,“你被捕了,鲍勃。芝加哥警方猜到你会溜到我们这边来,已经通知我们,想跟你聊聊。好吧,在我们还没有去警察局之前,先给你看一张条子,是你的朋友吉米写给你的。”

鲍勃接过便条。读着读着,他微微地颤抖起来。便条上写着: 鲍勃:刚才我准时赶到了我们的约会地点。当你划着火柴点烟时,我发现你正是那个芝加哥警方所通缉的人。不知怎么的,我不忍自己亲自逮捕你,只得找了个便衣警察来做这件事。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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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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