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 新生活 | 门球里的小铃铛,是无数盲人看见世界的向导

原地低手投掷,让球贴着地面滑行,精准命中球门;三步助跑投掷,一步、两步、三步,蹬地、转身、摆臂、出手,让门球带着更强的冲击力,似出膛的炮弹突破对方的防御;跪姿侧滑扑救,双膝贴地快速侧移,筑起坚不可摧的屏障……每一个喜欢打盲人门球的视障朋友,或许都和我一样,永远忘不了自己熟练完成这些动作时,内心所爆发出的激动与自豪。

我曾是新疆女子盲人门球队队长。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触摸盲人门球的那个早晨——阳光透过训练馆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洒了满地揉碎的金箔。当时我刚转入盲校不久,教练牵起我的手,将一颗表面布满防滑颗粒的硬橡胶球轻轻放在我手中。球面上均匀分布着8个直径1厘米的圆孔,内置的铜铃随着球体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檐角的风铃在风中低吟,让我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一层层涟漪。

刚加入球队时,作为替补队员的我多半时间都在训练场边一遍又一遍练习教练讲解的技术动作。所谓的训练场,其实是在学校操场角落按照盲人门球场地长宽标准用石灰线划出的长18米宽9米的长方形区域。坑洼的水泥地面上,沙石与碎砖几乎处处可见,跑动时稍不留意便会打滑甚至摔跤,膝盖磕出青紫的瘀痕是常有的事;球门是角铁和钢管焊接的,有的边角锋利如刃,稍不留神就会划破皮肉。好在数月之后,学校特意为我们腾出了地下室用作训练场,我们满心欢喜,暗下决心定要在赛场取得让大家满意的成绩。

我和我的队友们一起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掌心的血疱破了又起,结出厚厚的茧子;膝盖的瘀青消了又现,刻下深浅不一的印记。盛夏时,汗水浸透衣衫,在后背洇出圈圈白渍;隆冬时,寒风顺着领口往里钻,手指冻得僵硬发麻,连握球都得费些力气。投掷的角度、力度,我们全凭教练嘶哑的口令和自己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沉淀下的肌肉记忆来揣摩。日子辛苦却也甜蜜,因为门球让我们变得更好。我的队友阿依先古丽失明后,便把自己锁在家里,不肯见人。刚进盲校参加门球体验活动时,她连眼罩都不肯戴上,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角落,直到一颗门球滚到脚边,捡球、投掷、进球,从此门球成了她生活里的一束光,让她不仅走出家门,也走出了困住自己的自卑之门。我则在一次次训练和比赛中,从替补队员逐步成长为球队主力,最终扛起队长的重任。门球赋予我的直面困境的勇气、团队协作的智慧和永不言弃的韧性,至今仍让我受益。

如今我已经退役多年,但对盲人门球这项运动的感情却始终如一。我时常关注盲人门球的相关信息,欣喜地看到这项运动发展得越来越好。现代化的场馆取代了简陋的训练场,恒温空调将室内温度调控得恰到好处,专业的防滑地板最大程度缓冲了摔倒带来的磕碰;智能传感器可以精准捕捉每一次投掷的角度、力度与轨迹,帮助教练为队员量身定制训练方案;墙壁棱角包着柔软的防撞条,桌椅边角做了圆润化处理,连观众区都贴心设置了无障碍座席和陪同位置。场馆外,连贯通畅的盲道如条条指引方向的丝带,串联起入口、休息室与赛场;电梯按键配有凸起的盲文和清晰的语音提示;智能导航机器人能精准为视障者指引路径。场馆内外处处流露着温暖的人文关怀。

更让人高兴的是,盲人门球走入了万千视障群体的生活。全国各地很多残疾人服务中心、盲校(特殊教育学校),甚至是普通的体育馆内,都响起了门球清脆的铃铛声。越来越多的视障朋友用这颗小小的门球,冲破了心理与社交的壁垒,打开了通往新生活的大门。在一次文体活动中,我结识了一个少年,得知我曾经是盲人门球运动员后便和我热切交流了起来。他语调昂扬、侃侃而谈,让人完全看不出一点怯懦和自卑。但我从他的讲述中得知,他以前是一个连去买零食都会胆怯的人。“是盲人门球改变了我。”他说。门球的铃铛声在耳边跳跃,在场上奔跑、跳跃,进球能赢得掌声,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他和常人无异。

我曾重新回到学校焕然一新的训练场,昔日满地的沙石和碎砖不见了,简陋的球门也不见了,但熟悉的铃铛声依旧在训练场里回荡,成功进球后的掌声依旧热烈。这带着铃铛的小球,在球场上一次次滚动、撞击,清脆的声响穿过20余年的风,从洒着石灰线的水泥地,传到铺着墨绿色防滑毯的现代化场馆;从寥寥数人的训练场,传到社区活动中心、盲校(特殊教育学校)的开阔球场。这铃铛声是跌跌撞撞时耳边的指引,也是咬紧牙关时掌心的支撑,更是万千视障伙伴耳畔的鼓点、心中的火把,引领我们奋勇向前。这铃铛声里藏着我们摸爬滚打的岁月,藏着突破壁垒的勇气,藏着向阳而生的力量。纵使眼前无光,我们依旧能循着这声响撞开一扇扇向阳之门。

(原文题目为《铃铛声里的向阳之路》,见《盲人月刊》2026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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